《十月》2005年第5期上刊载了倪学礼先生的中篇小说《站在河对岸的教授们》,它讲的是北方 某大学千方百计申报博士点的曲曲折折,上演了专家教授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一幕幕闹剧、喜剧, 相信很多熟悉高校氛围的读者看了一定会发出会心的微笑。笔者读后感触最深的是这部小说不仅披 露了一些高校的问题,更难得的是写出了当今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读者可以在这些勾心斗角、争 名逐利背后品味出一种“遍布儒林”般的深切悲凉和心灵的真实窘迫,充塞小说的是信念、理想与 现实环境、个人异化行为对立的那种无奈,以及作家对知识分子精神世界集体陷落的伤感。在时下 众多“无知者无所求”式犬儒主义伪现实、感性至上身体写作和炫弄技巧、风格的创作逆流中,倪 学礼先生的这篇风骨充实的另类之作实为空谷足音。这种风骨来自于一种自觉的知识分子精神,正 如小说里引用的萨义德名言:“知识分子应该是特立独行的人,能向权势说真话的人,耿直、雄辩 、极为勇敢及愤怒的人,对他而言,不管世间权势如何庞大、壮观,都是可以批评、责难的。”这 和中国古代圣哲先贤“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见大人则藐之”可以说是异曲同工,都是 一种“道统”高于一切,超越世俗“政统”的认识,体现了一种“以身卫道”的崇高感和自信心, 这种崇高感和自信心也构建了传统知识分子的安身立命之本。当然,这本身极具理想主义色彩,很 大程度上只是信奉者心中的乌托邦,但一代代的中国文人对这种信念一直没有动摇,靠它支撑起他 们的精神世界,在“举世皆浊而我独清”的环境中通过“外圆内方”的生存策略,执拗地护卫着灵 魂的贞节。但今天,这方心灵净土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被颠覆的威胁,今天的知识分子无法回避的是 社会转型中面对诱惑时自身欲望的膨胀,教授们被可怜巴巴地抛在了欲望之河中的一个孤岛上,要 想跋涉到信念的彼岸,必须超越自身的欲望。小说中,体制化的命运使知识分子正成为职称、成果 、项目等等的符号化奴隶,突击出版专著,甚至不惜剽窃别人成果,曾经高山仰止的学术和令人钦 佩的学者本人同步异化。另一方面,社会物质经济的空前发达和传统观念的解构与重建使知识分子 接触到的外界诱惑空前巨大,孔方兄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君子也被迫开始言于利。那位从北 京请来的老教授威望甚高,手握学术权柄,讲话正义凛然,俨然道德君子,“谈到当前商业取代艺 术、大众文化研究颠覆传统文艺理论的文学艺术现状时,伤感至极,几乎是相拥而泣”,令在场的 后学们和读者既惭愧又感动,但当他拿到582元讲课费时立刻就变了脸,气哼哼不辞而别,吓得 申报单位的校长亲自追到机场赔罪,又给了他5000元后他才转怒为喜。尽管他也气愤商业取代 艺术(人类精神世界的表征),但他的灵魂还是被金钱结结实实地俘获了。还有像林若地教授,按 摩,找小姐,伪造和大领导的合影,一听说自己不是学科带头人就立刻要上访,扬言要揭黑幕,完 全以个人得失为尺度,从林教授身上不仅看不到知识分子的理想之光,而且没有了做人的道德底线 。为了当博导,为了评职称,为了争成果,人们可以弄虚作假,可以不择手段,“承担社会良心” 、“提供人文终极价值”都被弃之如敝履,很多教授被心中的欲望之魔控制,变成了名利、物质和 生理冲动的奴仆。知识分子的沦落注定不是一泻千里,他们有反思,也有着形式不同的零星抵抗: 金河在痛苦中不断否定和徘徊;古树林选择逃避退隐;孟校长明知不该为而为之。郑板桥“难得糊 涂”的名言正传达了知识分子面对无奈处境时因为清醒而痛苦的心态,有良知、有操守的知识分子 在“与世沉浮”中抉择的痛苦就来自于太敏感、太脆弱,症结是心中的是非之心无法一笔勾销,做 不到义无反顾地去放浪形骸、追名逐利,但力图摆脱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金河教授认为E大学 申请电影学博士点是“大炼钢铁,是大跃进”,在校长面前表达了反对意见,私下里为自己在关键 时刻没有失语而“着实兴奋了好几天”,但在申博动员会上他却说:“没有馅饼我们就自己烙。” 明明不赞成却又为了申请博士点而四处奔走,下银川、上北京,看似不遗余力而内心又瞻前顾后。 他曾把看不过眼的申报材料从电脑里删除,想保全自己的操守,履行知识分子的社会批评职责,但 在最后一刻却又妥协了,恢复了材料,放弃了挣扎。在热火朝天的搞评委、托人情中,金河时不时 良心发现而内疚,“他一直想真实地活着”,但却只能痛苦在真实和违心之间。金河“莫名其妙地 脱光了衣服,在星光下看着全裸的自己,越看越像一个婴儿,他莫名其妙地流了泪”。这可以看成 是对金河心境的意象式描写,这种全裸的冲动来源于他内心深处未泯的童真之心,他的流泪是有良 知的知识分子对童真之心遭受危机和知识分子精神家园不断被侵蚀的悲悯情怀。在亲手送出500 0元钱后,他在家闷了三天,然后“像头愤怒的毛驴”去爬大青山。他脱光了上身,一遍一遍地喊 :“金———河———你———是———野———兽———吗?”直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直喊得 脑袋嗡嗡作响,直喊得脊背上大汗淋漓,才使心中的抑郁稍稍平抑。在事业有成和衣食无忧背后, 困扰知识分子的是心中时时刻刻难以排遣的大悲。“无欲则刚”,金河做不到无欲的境地只能低头 。他想顾全孟校长当年高考慧眼录取他的深恩大义;还想在事业上“有所为”,出人头地补偿“光 宗耀祖”的梦想,他脑子里萦绕的是他爹将博士折算成的60个粮仓,“他夹东西就像小学生写生 字一样,一排排往前推,留在盘子里的非常整齐。嚼得很细,就像中学生自习时翻书一样,发出蚕 吃桑叶的‘刷刷刷’的声音。吃两口,停一下,看看盘子,就像大学生在考场里拿着考卷仔细琢磨 ,先动哪一个,后动哪一个。”读书、吃饭、应对命运的考试在他心里是同构的,密不可分的。金 河尽管将“失”而复得的8000块钱送回去,对来路不明的5000块钱会拒绝,但他也会在卧 室灯下“怀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数起来。他特别喜欢听‘刷刷刷’的数钱声”。生活私 欲方面他也想“有所得”,心中不时泛起对王冬梅、柳琴声等年轻女性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欲 。面对这样多的情感和欲望金河最终只能屈服,但他滑落时又不断给自己设定屈服的底线;可底线 一次次不断被突破,信念一次次跌落,金河在欲望之河中越陷越深。古树林和孟校长是两种互补的 知识分子类型,一个抱持心中理想,避世退隐独善其身;另一个为了“大家都有好处”的崇高的目 标而毅然舍身兼济天下,他们相同的是都无法涉过欲望之河。庄子曰:“巧者劳智者忧,无知者无 所求。”古树林没有做到无所求的境地,他“做人讲究东方式的道德,做事讲究西方式的原则”, 结果学问扎实也只能是个副教授,分房时遭受耍弄。得知分房失败后,他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大闹中文系,先是到各个办公室哭诉林若地,后是揪住林若地要他还自己的那缕阳光如果不还就 跟他同归于尽。这证实了“淡泊名利”的君子之风在今天的行不通,社会还没有给知识分子提供不 问世事的环境,除非你修炼到佛家绝对的“空”,否则只能被逼得现实些、更现实些。古树林没能 看透一切,还有七情六欲,终于在申博关键时候他忍无可忍放弃了“独善其身”的生活准则,跑到 研讨会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白布条,扎到头上,大叫:“电影论坛念股票论文,一个‘蛋糕’花了 60万!你们就这样办学,就这样搞学科建设!金河啊金河,你们这是自毁长城呀!还我‘蛋糕’ ,还我长城!”结果被当成“精神分裂症”拖出去。古树林的四处碰壁映射出了“独善其身”在欲 望洪流冲击下的破灭。孟校长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清楚看到“在这大众文化喧哗的时代, 传统学科非要死扛还有什么意义?”于是毅然决定上电影学博士点,尽管很多人从情感上不理解, 但孟校长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这次申博不成,我就背行李卷儿走人”的悲壮 心态逆流而上,在内外交困中最终完成申博大业。他更主要是体现了一种集团的欲望,充当集体意 识的代言人,信念坚定地践履了做校长的“道”。正如被他真情感动的田老师所说:“为了学校的 发展,你能这样对我,我就知道你会善待你的教师和学生,你会善待你的大学。我相信你会把你的 大学办好!”申博过程中,孟校长扛起了比别人更多的无奈和酸辛,只是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中,他 的理想主义宏大目标也无可避免染上了太多功利和物质的色彩。正如英国诗人奥登的话:“你完全 可以成为诗人,因为你是那么样有能力去被羞辱。艺术是从羞辱中诞生的。”贯穿作品全篇非常扎 眼的正是这种清醒的知识分子悲天悯人情怀,认识到屈辱才可能超越。如同刚刚荣获“飞天奖”的 电视剧《有泪尽情流》一样,倪学礼在创作中一以贯之借鉴了“心灵辩证法”式的心理解剖术,《 有泪尽情流》剖析了市民的生活状态,《站在河对岸的教授们》则解剖了知识分子的心灵世界。时 代进步碾碎了传统规范和禁锢,诱惑与欲望的合力把人抛在了漂泊无着的焦虑中。作家正应该以不 断反思和批判的心态来直面时代命题,为人们寻求精神栖息的家园,才可能创作出“骨气奇高,辞采华茂”的传世佳作,进而廓清文坛的浮糜之风。(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河北省监察厅)责任编辑陈林一曲知识分子精神家园的挽歌——评中篇小说《站在河对岸的教授们》@夏中南$中国传媒大学
@高海滨$河北省监察厅只能低头。他想顾全孟校长当年高考慧眼录取他的深恩大义;还想在事业上 “有所为”,出人头地补偿“光宗耀祖”的梦想,他脑子里萦绕的是他爹将博士折算成的60个粮 仓,“他夹东西就像小学生写生字一样,一排排往前推,留在盘子里的非常整齐。嚼得很细,就像 中学生自习时翻书一样,发出蚕吃桑叶的‘刷刷刷’的声音。吃两口,停一下,看看盘子,就像大 学生在考场里拿着考卷仔细琢磨,先动哪一个,后动哪一个。”读书、吃饭、应对命运的考试在他 心里是同构的,密不可分的。金河尽管将“失”而复得的8000块钱送回去,对来路不明的50 00块钱会拒绝,但他也会在卧室灯下“怀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数起来。他特别喜欢听‘刷刷刷’的数钱声”。生活私欲方面他也想“有所得”,心中不时泛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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