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元旦昨夜睡得从未有过的香,醒来,一种解脱感,自由感,使我很快慰,很舒畅。在同意 了我的请求宣布免去部(宣传部副部长)厅(文化厅厅长)职务之后,用了两天时间,1985年 最后两天交出办公室钥匙,可谓痛快、洒脱。同时也有一种怅惘感。按党和人民的要求,我在自己 岗位上做了些应该做的工作,我虽无愧自己的岗位,但并未达到更高的成就。我带着一位朋友赠送 的虎皮梅回家,是长满针刺的梅花。人们老说我在政界心慈手软,菩萨心肠,那么我是否也像这梅 花一样身上长些刺才好呢?不知道……好心人们也告诉我,在政界要学会烧香叩头,要敬奉,要进 贡,要厚着脸皮求爷爷告奶奶,如此等等,无非是要往上爬吧。而我呢,从来没有听从这些告诫, 虽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我不会这样做,我永远也学不会,当我要离开政界回到我向往的文学岗 位上时,我倒真想为批准我辞职的领导同志烧香叩头了。这几天来了不少朋友,有的一进门就唉声 叹气,有的说上几句话就眼睛潮湿,我感谢他们的好意,他们多半是支持我工作的好同志,离开他 们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我能说什么呢?我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来了,这是我所希望的。1月3日 开始了正常的早晨慢跑。在政界四五年没有体检。几次通知我,我也想去,终也未去,这怪自己不 会安排工作的缘故,总觉得事情多,天天从早忙到晚总也做不完,怪自己。上午参加了西安市残疾 人福利基金会成立大会,会后去看望古都艺术中心筹建处的同志们,想卸去董事长,已提出六次未 成……下午看望了胡采、老杜(鹏程)、汶石诸老。《光明日报》二版发表我在该报座谈会上的发 言摘要,题目是《倾听人民的心声》。我应当以较快的时间进入自我创作心境里去,时间对于我犹 如流水,犹如生命。1月6日整理资料时翻出两句诗:平生惯惹千夫气,两手勤浇万木春。(石鲁 语)又翻到1982年一位同志赠诗一首:将军上马不扬鞭,落花流水只等闲,待到花甲时,庸庸 碌碌解甲还,砥柱中流宜勇进,莫负人民心一片。我的答辞“偶感”从来骑士喜扬鞭,驰骋疆场不 畏寒,待到下马时,汗流浃背笑开颜,急流勇退是古训,一片丹心照人间。(1986年)自由, 人身的自由,时间的自由,创作的自由,已开始在我心中升起。又一次听人们说我在政界任职来去 都潇洒,这也许是个公正的评语。而我个人只是见好就收而已。至于这段工作,历史自有评说。路 遥来谈电影《人生》与《老井》。晚上读抒玉的短篇小说“晴朗的星期天”,看来只要不丢下笔, 创作就会有进展。1月8日今天是我尊敬的伟大的周总理逝世10周年:欠债感常在心中萦绕。我 什么时候才能写出三十年前总理接见的文章,实现那亲切的教诲和嘱托。1月12日接到一位音乐 专家干部的来信,似觉宽慰,他信上说:“两年多来我目睹了文化厅工作所发生的重大变革,厅机 关及直属机关的调整,打开了原文化局长期沉寂死板的局面,启才用贤,大胆重用有知识、有专长 的中青年骨干。抓创作、搞调演,从体制改革入手,促戏出人才,振兴秦腔,带动文艺表演事业全 面振兴。1985年是我省文艺舞台自建国以来特大丰收的一年……这里边,无一不倾注了你的心 血汗水……”从一个侧面,他看得那么清,也许过誉了。平心而论,我在任职期间尽力而为,问心 无愧。2月23日丙寅年元宵节。翻读前两年赴榆林、延安、华山日记,有些不成形的零碎记载, 颇为感慨,没有失掉艺术感觉。官场也许磨损了我一些创作欲求,消耗了我很大的精力,仍保存了 我的艺术天份,诗的渴望,这应为幸也。我没有料到在“官场”有时四方设有罗网,八方设有陷阱 ,即使现在仍然没有摆脱可能的陷害。而我始终眼睛向前,面对事业,忍让宽容,胸怀大局,没有 辜负自己的岗位,对得起党和人民的信任,是可以自慰的。现在我所需要的是大幅度地唤醒艺术的 灵魂,快一些飞腾在艺术的天地里。当前先写些诗、散文、短评。要读书、要博览,要考虑长篇小 说大纲……3月1日恬静、凝思、远望、乐道。采取各种方式,从思维到日常生活,从构想到周围 环境,使自己处于一个作家应有的状态。想自己乐于想的事,干自己乐于干的事,排除各种干扰, 真正进入文学创作领域。3月20日《文化周报》第57期(1986年3月19日):“陕西省 艺术表演事业成绩显著——去年夺得全国性大奖32项”,消息“陕西省委省政府召开大会表彰我 省优秀艺术工作者”。表彰时间为3月6日,上面表彰:艺术事业成绩可喜;下面个别人说三道四 ,想捣点儿鬼名堂,可悲可笑!4月10日完成《陕北秧歌研究》序文“可喜的一步”。写出短诗 “你是一峰金骆驼”——祭戈壁舟。起草在纪念《延河》三十周年会上的讲话:“开拓百花争艳的 文学艺苑”。4月28日读成章的散文,他是一位具有独特个性的散文家。成章可谓外拙内秀,很 有才华,从哪个角度来写这个散文集的序呢?也许从创作个性上来说好些。中午11:40作CT ,局部脑功能检查。大夫说“挺好的,你可以继续从事写作。”并云:有一小梗塞块,得注意不要 太劳累。5月1日今天是我入党43年。心情很舒畅,很快活。主要是我有种离开官场的解脱感, 和继续从事文学创作的自由感。加之查体说明,我的心脏和大脑尚好,使我更认为冲刺是有条件的 。接顾树松信,很高兴又感惆怅,他在柴达木已工作了32年,接近收获季节,但身体状况欠佳, 令我不能不担心。注:顾树松,柴达木油田总地质师,有突出贡献专家,若冰在《油泉子赞歌》等 多篇散文中都写到他的事迹。5月16日马尔克斯不愧是杰出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百年孤独》 中的理想、幻想,现实和生活,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从马孔多镇的兴衰史,艺术地揭示出了拉丁美 洲的兴衰史。宏伟奇观,结构严谨,人物繁多,而个性突出。其描绘是引人入胜的,气魄是令人惊 异的。魔幻手法类似我国《红楼梦》等古典名著,从中有很多可借鉴的地方。6月3日5月28日 来天津,参加天津举办的第二届散文节。6月2日闭幕,期间参观市政建设多种项目,天津是个起 飞的海滨城市。下午三时去看望方纪同志,没想到因瘫痪说话困难,记忆很差。大房里地板上堆满 宣纸和写好的字迹,他很顽强,以左手挥毫,一提起延安的兰家坪,大笑不已。接着去探望四十年 来未见面的鲁艺老师孙犁。他闻声而出,说话口齿清朗、明晰、自然,声音硬朗,不像七十有三。 他说:“我看见你面熟,知道你的名字。过去有些事记不清了。”他说起1945年离开延安,到 联大短训班当老师,在天津日报工作,后因脑神经衰弱,只参加第一次文代会,以后什么会都不参 加了。老师简练朴素的叙说,让我感到十分亲切。他光脚穿着拖鞋,只是眼睛视力不行了,我们说 话时他闭目而听。我看到阳台上石榴树正开着红红的花。7月2日—14日乘三叉机到京,见到《 柴达木手记》一书的责任编辑丁羽同志,他谈到《柴》书订数有望,已有七千,可能上万,多为石 油系统而订。出书发行如此之难,令人叹息。抽暇读《海明威短篇小说选》,他的风格特异,没有 任何比喻,自然道来,娓娓动听。有的像素描,有的像速写。一个场景、一种情趣、一个人物、一 种行动。作家对生活有独特的观察,写作似信手拈来,可谓大家。到京西宾馆报到,参加作协理事 会。得知老杜患病住院,即赴医院探视。他住301外科。老杜见到我很激动。在医院陪伴的文彬 说,初诊断为急性胆囊炎,基本控制住了,随即又出现心力衰竭。老杜一边打着吊针,旁边放着氧 气,他不适应北京的气候,想回西安,心情有些烦躁,我劝慰他安心治疗,301医院治疗条件比 西安好嘛。离开医院立即给省作协机关打电话,要尽快派来一位青年同志协助文彬护理老杜。我去 看望石油部焦部长,第一次到他家中,庭院独处,环境很舒适。而他却不安于此,已当顾问还那么 忙,《当代中国石油》已编出下卷,不日又赴长沙开会,接着又要去延长油矿。他每次出差到西安 ,都要约见老杜和我,有时还要和我们一块吃饭聊天,他在文艺界有很多朋友,大家都很喜欢和他 交往。他听说老杜生病住院,约我一块去看望老杜,见老杜病已有好转,已返内科,据说当晚服安 眠药,夜半几乎休克,经抢救,转危为安,阿弥陀佛!作协理事会气氛很好,自由、和谐、民主、 各抒己见,各有千秋。没有出现大的论争,对文学十年的估计,虽有分歧,总的看法一致。也许因 为地域有别,南方作家比较活跃,北方作家比较沉默。作家应在作品上见高低,而不在于喊叫。与 李国文相见叙谈,与严辰话旧,与延泽民聊天,与邓友梅几次短语。与胡正、西戎、马烽等发起为 丁玲在鲁迅文学院里塑像。陈登科领先签名,雷加、李纳、康濯、张凤珠也欣然签字。会后,耀邦 、仲勋、任穷、一波等接见作家们合影。11月15日搬住石油部招待所。夜一时,顾树松破门而 入,他刚从美国归来,一如既往谈笑风生。三十年前,我俩同住一帐篷,三十年后又同宿一屋,真 是感慨万千,有说不完的话。和顾树松、徐旺相约去看望余伯良夫妇,中午在陶然亭羊城宾馆共餐 。余夫妇已在加拿大定居,回国不久,服饰已是华侨模样。对加拿大生活颇为满意。说起回国后坐 出租车两次受骗,大笑不已。余和顾、徐虽是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当年在柴达木油田都具有拼搏 精神。三十多年老朋友相聚,我们说得十分开心,在我感情的海洋里掀起层层波涛。虽然一时还未 理出多少头绪,而对今后的创作会是一个很好的促进。12月1日省台十月下旬开始播放配音散文 《山·湖·草原》。《散文世界》10期发表我的《散文的自由》。我正在为《柴达木手记》重印 写后记,《中国石油报》创刊拟发表此文。回到省作协仍然担任党组领导工作,会议和社会活动也 比较多,全身心投入创作似不可能,但时间催促自己不要懈怠,不要放松,保持作家的心态,挤出 时间动脑动笔。12月16日与平凹、成章、和谷、朱鸿、国君等共商散文学会成立之事。与志刚谈《延河》工作情况。路遥来,谈到他的长篇二部已剩三万字左右就可完成,还说他一天工作十小时,可谓精力旺盛。晚上读抒玉短篇小说《岁月》草稿,她开始深层次接触到道德观念、伦理心态的冲突,这是她善于驾驭的题材,虽然还不够尖锐,却是一篇较有分量的作品。12月21日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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