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莲花 我叫阿明，又名廖明。我不姓廖，廖明这个绰号 是仁爱医院的院长，同时也是我的胞兄和我的头号 敌人阿骏替我起的。小时候，我特别能灌水，灌毕即 漏。阿骏的本意是叫我尿明。在他多年前根据一首港 台流行歌曲改编的儿歌中，其中一句便是唱我“一夜 流尿到天明。”自从阿骏取了这绰号并且将它叫开 之后，它就一直如影随形地依附了我半生，而且注定 还要延续下去。在我们C城，廖、尿二字发音基本相 同。尿字不雅，频繁出现定会污染读者诸君的眼球， 故而我在这里改称廖明。 C城是个大城，风景独特，不仅整个城市错落有致 地搭建在起伏不平的峰峦之上，脚下还环绕着两条著 名的大江。C城夏季漫长，气候炎热，酷暑时节室外气 温常常高达摄氏四十多度，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人们节 制有序、一丝不苟的生活。夏季炎热的夜晚，人们喜欢 三五相邀，围坐在街边热气腾腾、麻辣至极的火锅大 排档里，有产者香车美女，无产者赤脚跳足，猜拳行 令，献筹交错，直至夜深人静方才兴尽散去。 C城人不仅在饭食方面味觉猛烈，嗜辣为命，其 个性亦如此。人们普遍性情冲动，凡遇事爱动拳脚， 报复心极强。而不像其它文明城市的人，无论发生多 大纠纷一般只打嘴仗，所谓“嘴里高叫着来来来，脚 下步步朝后退”。有一首童谣这样形容C城人:“好一 个C城，山高路不平，口吃两江水，翻脸不认人。” 我在郊外一所中医院里担任司药，每天大部分 时间都与枯草、树根以及昆虫的僵尸为伍，没有处方 权，更没有机会能像阿骏那样时常向病人攫取红包。 我们家是祖传的医疗世家，父母以前也是行医的。他 们不看重我，从不关心我的前程，只对阿骏寄予厚 望。后来阿骏当上著名的仁爱医院的院长，进人C城 上流社会，也完全得力于他们平生的交际，而我至今 却只能像个小贩，整天摇着杆小秤，站在柜台的后面 替人抓药。 我有病，不仅性情古怪，而且身材也很……奇 特。前几年，我去看大夫，那大夫就是仁爱医院赫然 有名的神内学专家冯涛教授。他说我得的是一种罕 见的病，这种病古今中外都没有记载，而且到了将 来，恐怕也不会有人再得这种病。他几乎是用一种惊 喜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我，仿佛我是美洲，而他却变成 了哥伦布。他只差把我放到显微镜底下去观察。我的 身材出奇地瘦，人正面看，我和普通人似乎没有差 别，但侧面却薄如蝉翼。教授大笔一挥，在诊断书上 龙飞凤舞地写下了“Pal祀r model~”(纸型人)这 一组莫名其妙的英文单词。我想这就是他给我的病 确立的名称。他对着那名称呆呆地发怔，后来终于忍 不住得意地笑了。我真奇怪他为什么不以自己的大 名来给我的病命名。 教授是个保养不错的老头儿，小个子，罗圈腿， 头发成卷曲的波浪型，脸像只捏扁的柿子。当他咧嘴 一笑的时候，脸上密布的皱纹就像蜘蛛网一样牵开， 而那圆圆的红鼻头则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大蜘 蛛。他简直丑陋到了令人惨不忍睹的地步。我对于自 己的相貌本来一向缺乏信心，但一见到他，竟莫名其 妙地有一种宽慰感。他用白晰细小的手指头不停地 抚摸着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显然并不为自己的丑 陋而害躁。他询问我的职业以及生活，听了回答后不 禁皱了皱眉头。 他大概不会想不起我是阿骏的亲兄弟，因为阿 骏是这里至高无上的领导，他和阿骏不仅同事多年， 而且在阿骏平步青云之前，他俩曾经每天形影不离。 但他就是装模作样地故意不提起，我也乐得装痴卖 傻。他又问了一些在我看来不仅十分无聊而且显然 与病情无关的问题，譬如女人等等。我对此十分恼 鬓瓣黔篡获羹 一Q一N一W一x一J一 青生二文学自琳 怒。他说:“你是不是常常感到有一种·一”他用手 在空中夸张地比划了个挤压的动作。我只好胡乱点 点头。他满意地说:“这就对了!”他站起来准备离 开，我提醒他还没有开药方。谁知他吃了一惊，好像 根本忘了还有这回事。后来他不高兴地说:“你这种 病目前还没有治疗的方法。你暂时先回去，等我们研 究之后再通知你来。” 我去过那趟医院，就不愿再去了，我看出教授的 兴趣并不在治疗方面。我感到，作为一个病人真是太 不幸啦!除了忍受疾病的折磨，医生不仅要反复检查 你的身体，而且千方百计总想要侵人你的心灵，窥探 你思想的秘密，仿佛你只是个活着的标本。我的病一 点没好转，教授的声望倒越来越高。据说后来他根据 我的病用英语写了篇论文《Stl泊幻gepaperm记d Man》(奇异的纸型人)，刊登在国外的一本医学杂 志上，这论文使他更加名噪一时，终于成了国际性的 权威。我想他应当感激我，但他却毫无表示。他真是 忘恩负义! 我这人性怯弱，自卑，但表面上又不愿流露。我 知道自己微不足道，但仍然害怕别人瞧不起自己，常 常为一些小事恼羞成怒。说到底，一个人的忍耐是有 限度的，连老鼠逼急了也会咬人呢。有一天在街上， 下着小雨，我看见邻居的几个小女孩打扮得花枝招 展，顶着手帕不紧不慢地走。一个女孩说:“我弟弟 最乖了，我问他几岁，他说两点半!”小女孩们嘻嘻 地笑起来。我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去摸其中一个女 孩湿流魏的头，谁知她飞快转身看我一眼，嘴一撇， 不耐烦地说:“滚!”我的心顿时往下一沉。但我还是 面带微笑，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要是换了成年 人，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那我就受不了啦，我一定 要判他(或她)的死刑! 这几年，由于生病，我的心情不大好，加上生活 不如意，前后历数起来，被我判过死刑的人真不少。 我简直快成杀人暴君了!但有什么办法呢?不这么做 我就无法平息心中的怒气。记得很久以前我曾对一 位朋友(那时我还有朋友，现在却一个也没有了) 说:“人是最丑陋的动物。”我至今还认为这句话说 得很深刻。我说，有的人根本就不应当降生到这个世 界上来，尽管这类人中间说不定也有我。我还表示愿 意和自己的仇人同归于尽。那位朋友听了不禁哈哈 大笑。他故意咬牙切齿地附和我说:“既然如此，请 顺便将我的仇人也一块儿除掉吧!”我听了这话也 禁不住笑起来。 我说过，这几年，由于心情和生活等方面的原 因，我判过不少人的死刑。例如有一天清晨，我刚一 起床就感到浑身不适，心情烦躁，总想找人报复。我 知道情况不妙。有人要倒霉啦!我悄悄地自言自语地 念叨着，出门上了公共汽车。人十分拥挤。我缩在一 个角落里，尽量避开人，抓住扶手，谁也不看。有人要 倒霉啦!有人要倒霉啦!耳边老是回旋着这句话。突 然，来了个急刹车，一位身材窈窕的女郎穿着高跟鞋 重重地踩了我一脚。我大叫一声。那女郎回过身冷冷 地看了我一眼，厌恶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想 说:“难道别人连喊痛的权利也没有?”但是我不敢， 、她那一眼太厉害，把我镇住了。我缩在角落里，抱住 脚，痛得嘴里嘘嘘地直抽冷气，一边抽，不定边偷偷 地观察那女郎，生怕她又要责怪我。 不过当我下车之后，那女郎可就再也高傲不起 来啦!我那四十名弟兄将她押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羞 燥得连头也抬不起来，简直无地自容。众目睽睽之 下，她被剥得赤裸裸地，一丝不挂。我侧过头，若无其 事地笑了笑，说了一句:“弟兄们，交给你们啦!听凭 处置吧!”然后转身就走。只听得那女郎在身后噢嚼 地哭泣。 在我三十几年不长不短的生涯中，对我好的人 不多，对我坏的人倒遍地皆是。这些我都一一记在账 上，毫厘不爽。过去的仇人几乎都被我判了死刑，但 新的仇人却犹如雨后春笋一般陆续不断地产生。有 时候我真不愿这样无休止地杀人，但除此而外又没 有别的办法。我对C城完全灰心透了，这里的人简直 无药可医!一个生性善良的人也会被他们逼到无恶 不作的绝境。我知道，不仅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一定 还有不少和我同样处境的人，在他们心里，有着若干 忠心耿耿、听凭调遣的弟兄，否则在这强者横行的世 道，弱者就无法生存。 然而我竟然也有宽恕的时候，这是我不曾料到 的。这件事发生在我后来不得已终于同意去仁爱医 院接受住院治疗之后。一天中午，我正在医院的小餐 厅里排队买饭，突然一位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中 年男人走到我面前。那人白白净净的，身材高大。他 摘掉口罩，露出眼镜后面自负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对 我笑一下说:“廖明，好久不见。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看了好一阵，恍惚记得他是仁爱医院的院长，也是 我多年以来一直未曾谋面的胞兄和我的头号敌人阿 骏。我表情冷漠地点点头。他文质彬彬地微笑着，上 下打量着我，似乎要说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出口。后 来，他深深地叹一口气说:“唉!小弟，过去的事情就 算了吧!听冯涛说，如今你已是病人膏育的人啦!”说 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并带着不容商量的表情，将饭 盒硬塞给我，要我替他买饭，因为排队的人很多。 我又一次服从了他。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害怕，而 是对他主动投降的宽大处理。从幼年起阿骏就曾被 我判过无数次死刑，在我那四十名弟兄手中备受煎 熬，几乎尝尽人间所有酷刑的滋味。想不到他不仅大 难不死，如今竟得到了我的宽恕。 我对阿骏的仇恨差不多是从娘胎里一掉下来就 开始的，但我至今还说不清楚理由。也许，是因为从 相貌、身材、服装、举止言谈到职业文化水平甚至生 理机能等等各方面他都要胜我一筹。小时候，我特别 爱喝水，但我的膀胧大概有问题，到了半夜常常管不 住自己。每到傍晚，阿骏受家人之托，就像特务一样 潜伏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里目光炯炯地监视着我， 只要我的手刚一碰到水杯，他就要突然跳出来，一把 夺过去，然后高举着它，仿佛那是件战利品。他欢呼 雀跃地唱道:“逮住啦!逮住啦!有人又在灌水啦!金 杯子，银杯子，廖明是个破罐子。廖明，廖明，一夜流 尿到天明……”那时邻居的孩童和大人都会唱这首 歌，廖明这绰号也因此而家喻户晓。我带着乞求的表 情无可奈何地望着阿骏，伸长脖子拼命地咽唾沫。然 而阿骏喝水却从来不受限制，哪怕他一口气将C城脚 下两条大江里的水全都喝干，只要他的胃受得了。那 时我真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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