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太阳城,悠然间不见了太阳,
西北风 裹着沙尘暴尤如受惊的豹子,挟着白的、红的、 黄的、黑的破碎的塑料袋狂舞,肆无忌惮地把整 座城涂抹得灰头土脸。 一个红面包骑着个山地车,左摇右摆地挺 进着,有这么两三次差点栽倒下来。老丁紧走几 步一看,却是个胡须飘洒的六十岁左右的男人。 老丁心里骂,操他亲娘的,是老子眼力不好,还是 天气太糟,是老子跟不上新潮,还是人间到处是 招摇撞骗的圈套?接下来老丁扣心自问,这世界 越来越大,还是越来越小,这世人越来越好,还是 越来越弄,这世界万物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 ……算起来至少有一千个不明白。好在老丁已 四十出头,用他个人话说黄土已埋到膝盖,对于 这城以及自己的生活,已算得习惯了。老丁这么 想着,被西北风和沙尘暴裹着踉踉跄跄地走,他 感觉街道两旁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牌,有 的是新潮人物像,有的是祖胸露乳的超模艳姿, 在狂视下呜呜吱吱、嘎嘎咔咔,发出沉闷的响, 仿佛让时间放慢了脚步。 税务局对过马路地摊上一大锅紧挨着还 是一大锅的羊骨头汤的热气和殖香,还有吊炉 火烧加小米稀饭的味道,以及卖家与买家讨价 还价、买多给少的沸腾喊叫升腾起来。老丁咳 嗽一声,吐出一团白花花的雾气.被风一吹即刻 散去。老丁看看天耸了耸肩,把土黄色的面包服 裹了又裹,“地球人”都知道这习惯就是换穿一 套笔挺的名牌西装也不例外。 老丁进了税务稽查局大院,而后三步并两 步,径直到了院内西南角,这里停着一辆白色面 包车,这是稽查局最大的家当,也是一件必不可 少的战斗武器。老丁依次朝四个车轮端了一脚, 又绕着车身转了一个圈儿,而后右手伸进面包 服掏出一枚白亮亮的金属,车门开了,老丁从车 上取下个浅红色的塑料桶。车南侧不足五米,是 专给城区局办公楼供应饮用开水的锅炉房,深 绿色的房门敞开着,不时地被北风吹得叮当作 响,风停时又像只徽猫卧着。烧锅炉的是位五十 几岁的老头—税制改革时离休干部,如今是 门卫兼锅炉工。 噢?来啦!他见老丁进得局来。啊,您老辛 苦。老丁边答边擦着老干部的身子,向锅炉房里 迈进,一股浓重的黑烟从房里窜出来,一下子把 老丁整个身子翠住,又悠地被北风吹得无踪无 影。老丁从锅炉房打了多半桶热水,回到车给水 箱加满了水,又浇了浇发动机和附属设备,便开 始启动马达。吱,吱,吱……仿佛飞转的砂轮机 打磨坚硬的铸铁,面包车发出声嘶力竭的声响, 嗬嗒,嗬嗒,嗬嗒……老丁不停地用脚踏油门。 足足一袋烟的功夫,这辆被称作重型坦克 的面包车,丝奄没启动的迹象。老丁并不是这车 的专职司机,司机是城区局招聘的临时工,刚辞 职不干了。没办法,只得由大名鼎鼎的城区稽查 局长老丁兼任司机,老丁全名叫丁广德,八十年 代初从首都一个特种兵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听 说参加过越南反击战,立过二等功,是个副团级, 还是一把驾驶各类机动车的好手。对于这面包 车,他比谁都清楚,这家伙最大的毛病就是欠修, 最需要的还是欠修,加上天气渐渐转冷,更增加 了启动的困难。 稽查局零星地到了一些人,大个子肖兵招 呼着年青漂亮的马莉花凑到面包车跟前。丁局, 要帮忙吗?嗯?老丁应着,却不见有什么反应。马 莉花冲肖兵努了努嘴,肖兵嘴角也跟粉动了动, 却欲言又止,正想走开,老丁发话了。去,叫他们 都来推车。OK,肖兵爽快地答应,冲粉办公室的 窗摆摆手,便见人头攒动,走出来三、四个年轻 力壮的小伙子。其实,推车在稽查局成了每天的 必修课。谁都可以肯定,只要不换车,这必修课 就算没个完,推了一袋烟工夫,还不见车有什么 效果,只是大家依次脱下面包服,不再感到天气 的特别冷。老丁有些急了,但最让他急的还不是 车,是今年城区局分配给稽查局的一百万元收 人任务,还差近二十万呢。要是对天通集团的稽 查执行到不了位,这一年岂不白忙了,科室评先 进没资格不说,单是兄弟姐妹们的年终奖金还 不全泡汤了。他下车瑞了车后轮一脚。算了,推 回去吧,你们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晦,你 和肖兵俩留下。老丁指着用右手往脑后拢头发 的马莉花说,你跟肖兵打车去企业下达处理决 定书和处罚决定书,回来给你们报销的票。刚满 三十岁的马莉花是稽查局最年青的女干部,除 了处理稽查局内勤工作外,就是跟同其他人员 从事应急性工作。用老丁的话说,这样男女搭 配,干活不累。 说是说,等大伙走了,老丁又钻进了车里,一 会儿戳戳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一会儿敲敲这 里一会儿看看那里。不一会儿,车又发出吱吱吱 的声,忽然,呢哩的两声响,便打着了火。也怪了, 这不有心栽花花未活,无心擂柳柳成荫吗? 下午老丁接到市府秘书科老郑的电话,说 晚上一起坐坐。老郑,你这么大的官,请我为何, 莫不是给我出什么难题吧。你看老丁,我还未开 口,你就想一句话喳死我啊,还是不改的驴脾 气。今晚就请你这驴。老郑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而后突地停下,一本正经地说,真的,我约了几个 战友。是鸿门宴吧?老丁半开玩笑地说。正是 宰驴的鸿门宴,怎么你不敢去了?喝老战友的 酒,我怕什么,况且跟着你这么大的领导,还会犯 错误吗?都有谁啊?去了就知道了,咱们转业后, 就没怎么聚过,这回我请客。老丁,你说咱上哪 呢?随便,领导定吧。那就天鹅湖大酒店吧,六点 半.不见不散。 老丁准时去了,却发现只有老郑和房管局 副局长曹大庆。席间除了献杯交错,就是高谈阔 论,但老郑最终还是提到了天通集团,他若有所 思地说,天通集团是郝市长主抓的民营企业,大 家都要支持啊。当然可以,但只能是法律规定 的,超出法律之外的,老天爷说了也不行。老丁, 你咋还这么“驴”呢?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老战 友,你可千万别不买我的账。好了好了,老郑,今 晚咱别无他论,两个字,喝酒。老丁独自端杯干 了。老曹跟着干了。老郑也跟着干了,之后眯着 眼说,好,老丁这一点儿还真是税务本色。老郑, 你什么意思,税务本色就表现在酒上。老丁又有 些想较真的意思。对啊,现在社会上流行着一种 喝酒的说法。什么说法,说说看。面对老丁的冷 言静语,老曹一边间,一边竖起了耳朵。老郑放 下筷子说,喝酒像喝汤,此人是工商;喝酒不用 劝,工作在法院;举杯一口干,必定是公安;/又两 都不醉,工作是收税;起步就一斤,准是解放军。 说完,他和老曹哈哈地笑了起来。 老丁跟着差点笑出眼泪,操,老郑,你们做秘 书的,整天瞎琢磨中国语言的排列和组合,脑子 都用到这方面,我看中国是无什么希望了。 唉,老丁。做秘书可真不易啊。那天一个秘 书长高度概括了秘书工作的内涵和性质,他说 我们做秘书的就是领导手提包里的避孕套,既 要让领导用着方便、放心,又要不漏汤…… 老曹放下筷子,一个劲地拍手。老丁拿眼狠 狠地瞪了他两分钟,老曹这才重新抄起筷子,伸 向一道刚刚端上来味味作响的铁板烧鱼片。吃 罢晚饭,老郑说,我们去喝茶吧。老曹说他儿子 明年商考,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办理,说完就先走 了。老丁说,老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有喝 茶的习惯。 那么我们去泡脚吧。老郑拉着老丁胳膊,塞 进自己驾来的一辆奥迪车里。一会儿功夫,就到 了月香楼,在这里泡脚是这城的一种新时尚。今 晚的女服务生特漂亮,见了郑秘书不停地打招 呼,老丁本来喝了酒头有些晕,加上服务生这里 掐,那里捏,更觉得不太舒服,后来又觉得有点儿 反胃、恶心,但呕了几次也没有呕出什么东西 来。服务生说,先生可能是酒喝得多了些,要不 你到里面套间,我给你作个按摩吧。 不用了,老丁的手不停地摆了又摆。他怀疑 是不是门口照过来的霓虹灯光太刺眼的原因, 但人家也不会因此关了灯服务,想也白想,谁能 听你个稽查局长的,谁又知道你是局长呢?老丁 琢磨,活了大半辈子了,对于这世界,不明白的事 情还是太多太多,无法回避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唉,作为一个人太小太弱了,与大道上匆匆爬行 的蚂蚁没什么两样,甚至是抵不过一棵树,或者 一裸草的力t。等到想到这儿,又觉得有种面对 8 2 ·太阳城· ·太阳城· 29 死神的感觉,天气的冷和灯光的冷夹杂在一起, 袭击着他蜷缩的身体。他想裹一裹外衣,但发现 只穿了件绒衫。 无论如何,这次我得请老郑的客了。老丁想 着就到了服务结束的时间。等去了吧台人家说 账已结了,谁结得服务生说不晓得。你能告诉 我,今晚饭费是谁结的,泡脚费是谁结的吗?老 郑。你没见人家与我熟悉,不让你结嘛?以后你 再找机会谙我嘛。老丁头痛得要命,简直有些抵 挡不住,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出了月香楼 的门,招了一辆出租车,逃似的窜了。 回到家,老丁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在老婆 身上狠狠发泄一通,老婆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这德性,灌上二两儿马尿,就来了精神,跟乡下叫 驴子一样,慌不择路,饥不择食。说着话就三下 五除二了,老丁头昏脑胀,后背上一小会儿的功 夫就感觉爬满了许多的小虫。操他亲娘,我都快 成了秋后的蚂炸了,老丁说。今天我感觉有种被 老战友强奸的味道。不行,这龟孙子老郑,绝不 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老丁被老婆叫醒时,怎么 也记不起昨晚的事了,全裸着把被子翻个底朝 天,也未找到自己的内裤。瞎驴子找啥哩,都快 成油帖布了,费了一大把子洗衣粉才洗净。老婆 说着随手扔过来个深灰色的布团。老丁接住, 操,老婆真好,还是老婆好。 天忽阴忽晴了三日,又刮起西北风,沙尘幕 似乎更强了,气温也寒冷了许多。对天通集团执 行的是集体审理定案制度,都是秃子头上的虱 子,明摆着的事,税款罚款共计八万元,但处理决 定书和处罚决定书送达天通集团的时间已过 十六天,却杳无音息。马莉花三番五次地打电 话,接电话的人要么说钱总出发了,要么说去医 院了。肖兵打钱老板的手机,通了却无人接听, 或者不在服务区范围。老丁点上支烟,在办公室 里来来回回踱了十八圈,又把吸了多半截的烟 蒂撼灭在烟缸里。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 这天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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