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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不相干

作者 : 陈然, 山花
Summary by : TsingHua
浏览次数 : 32  词语: 300   出版日期: 五月 05, 2006
王根宝到省城已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没找到正经事做。开始还能住五块钱一张铺的旅社。他还价。他 说,师长,能不能便宜一点?一时他不知道叫旅社的老板什么。在他们那里,把上面来的领导一律 叫做师长。旅社的老板也是领导,当然也是应该被叫做师长的。这时旁边的那个姑娘说,你叫我们 老板什么?咯咯咯。说着,像一条美女蛇似的吐了吐舌尖。他吓了一跳,心想,这些人胆真大,居 然敢叫老板,要搁在他们那里,说不定要拉出去批斗的。他们那儿没人敢叫老板,那不是旧社会的 资本家吗?他的窘态让旅社老板笑了起来,破天荒地便宜了他一块钱。他喜出望外。他本来是抱着 试试看的心理还价的,没想到,还真的成了。出门前,冬生跟他说,在城里,什么都是可以还价的 ,商场里,旅社里,饭店里。当然,他们不叫还价,叫打折。打七折,八折,还有打一折的,你信 不信?看来城里就是好。在他们那里,是什么都不能还价的,国营商店、轧花厂还有供销社的冷脸 子,几十年一直没变。所以他到省城里来(他想,他说不定还会碰到电视里的省长),头一件事就 是试着还价。还一次价就等于赚了一笔钱。他蹿上一辆公交车。第一次蹿上去,没带零钱,被赶了 下来。其实不是没带,他身上最多的就是零钱了,只是它们放在贴身的地方,车上那么多人,众目 睽睽的,他不敢去摸。他以为可以在车上慢慢摸。这一点,冬生也没搞清楚,他说,大城市里坐车 是不要钱的,都是无人售票车,没有人卖票,不是不要钱么?冬生毕竟是只到过市里的人。市里和 省城当然是不一样的。冬生在市里一个建筑队干活,腿被机器吃进去了,回来只看到上身没看到下 身。虽然没有了腿,冬生并不悲观,他说他一条腿值一万块钱,只当把它们砍下来卖了。他说,村 里还有谁的腿可以卖一万块钱?一条腿最多三十斤吧,算一算,多少钱一斤?还除不断桥呢,三三 三三三,好像它是聚宝盆,舀一瓢三出来,还有那么多三,怎么也舀不完。冬生预计好了,一条腿 送一个孩子读书,他刚好两个孩子。不这样,他还不一定能赚那么多钱呢。现在,冬生没了腿,也 能呆在家里编竹器,叫老婆挑到集上去卖,等于拿两份工钱,村里人都很羡慕。第二次蹿上公交车 ,他作好了准备,只捏了八毛钱在手心,这时他仰出手,对司机说,师长,便宜一点,我只有八毛 钱。在他们那里,司机也是不能得罪的,别说天天跟上面来的领导贴在一起,就是给你家拉货的司 机,接新娘子的司机,哪一个你敢怠慢?这种还价的方式是他忽然想出来的。是他的发明。他想, 那么大的公交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无所谓,就像在牛背上多放了一根草,牛会感到累?还有 一种有辫子的车,更大,装的人更多。有时候,辫子还会噼啪发出火花。他本来想坐那种车,但想 了很久,还是不敢。凡是带电的东西他都害怕。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一挨着可不得了。有一 次,他在家里出于好奇,把灯泡旋下来,伸出手朝里面摸了一下,结果好像被谁忽然从桌上掀下来 似的,摔得鼻青脸肿。后来管电的柒生说,幸好电是把他往外打,要是往里吸那就糟了,像法海用 铁钵吸白娘子,他逃都逃不脱了。有一个地方的变压器就吸过放学路过的孩子。从此他见着电线都 绕着走,生怕里面会忽然蹿出一个法海或什么妖怪来把他吸走。他的手仰在那里,像一张脸似的朝 司机笑着。他想司机肯定不在乎两毛钱,反正车多一个人要开,少一个人也要开。谁知司机瞪了他 一眼,说没有钱就下去,又不是我家里的车。后面的人既在催他快点又尽量和他保持距离,好像他 身上有狗屎草似的。许多人似乎在对他怒目而视。他有些害怕了,担心再错过坐车的机会,只好把 藏在另一只手里的两毛钱也亮出来。他把钱塞进铁嘴里,忽然直起身,把手翻过来,拍了拍衣服, 好像衣服上真有狗屎草似的。这种草一旦沾到身上来,越拍越多,怎么也拍不掉。现在他就是怀着 这种恶作剧的心理,要把想像中的狗屎草拍到城里人身上去。他想,等他回去了,一定要告诉冬生 ,在省城里,坐公交车是不能还价的。这时他感到很骄傲,在他们那里,像他这种年龄的人,还没 人敢跑这么远的,没跑这么远,懂得的也自然没有他多。这就是他感到骄傲的原因。他在那家旅社 住了三天。他住的那间房里有十多个铺位。白天什么人也没有,到了晚上,他们忽然从什么地方冒 出来把床铺占满。他们彼此提防着,尽量不说话,脱鞋,脱袜子,叹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脚臭。 床单如果不是白色的倒还好些,可偏偏是白色的。墙壁和床单一样又脏又黑。有一些看不见的活物 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跳到哪里,就引起一片抓挠的声音。它们再跳起来的时候,就带着血腥的气 息。他躺下来,又爬起,爬起,又躺下。在家里,一点都不觉得家好,没钱,吵架,老婆唠唠叨叨 ,孩子也不省心。现在,它却像一根线似的把心系紧再用力拉着。那些不好的东西也都无比地亲切 起来了,朝他散发着热气。他没想到自己的心还有这么软的时候。像麦芽糖。开始是又浓又稠的糖 水,要反复地牵拉才能把它变硬,可变硬了依然粘手。心不能软。冬生说,在外面心一软就完了。 所以他立刻又让自己的心硬起来。他摸了摸胸口,觉得那里的确是硬邦邦的。他想孩子的豁嘴,想 老子娘的偏心,想老婆脸上的荞麦壳和爱放屁。老婆放屁从来不分场合,经常弄得哄堂大笑只有他 一人怒目而视。可是现在,它们一律都在亲切地朝他散发热气,弄得他眼睛里朦胧起来。城里的灯 火既密集又遥远,他像在做梦一样。梦把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扔下他,又走了。他觉得身上的 一块肉被割了下来。到了第四天,他就在旅社里住不下去了。他仔细地做了一些加法又做了一些减 法,他发现身上的钱,只剩下回去的路费了。什么?难道他好不容易跑出来,就为了到省城转一圈 ,又丢人现眼地滚回去吗?那样,即使老婆不伸出爪子来撕了他,他自己也会把自己撕了。当初, 还吹嘘能看到省长,其实即使看到了省长,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人在电视里和电视外是不一样的 。不过机会倒是有一次。昨天,他竟无意中经过了省政府。看到那么宽阔的过道和那么大的门牌, 他很激动,几乎不相信。那天,省政府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什么他没看清 。那些人在哭着,朝围观的人说着什么。一队警卫排队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动。他听人说,下面 经常有人到省政府门口告状。那些人都是告状的吗?他有些高兴,心想以后他们那里要是有什么事 ,他也可以带他们来告状。这样,在村里人眼里,他就成了一个英雄了,冬生算什么,不过到过市 里,他知道到省政府门口告状么?他甚至想好了,以后回去,说他就是在这时看到了省长。告状的 人一喧哗,省长就出来了。他接过那些人的状纸,认真地看了看,对身边的人唔了一声,那些人立 刻就按他的要求把事情办好了。他看清了省长的宽额角和脸上的肉痣。省长仿佛认识他,还叫了一 声他的名字,王根宝,你在省城还好吧?他顿时感动得不得了……他庆幸自己到省城来了,可问题 是,他现在怎么在省城呆下去呢?省长要是知道这一点一定很着急。这样想着,他既感动又委屈。 他一没手艺,二没熟人,只有不大不小的年龄和一身没头没脑的力气。出于精打细算,他已经两天 没吃米饭了。可他是多么喜欢米饭啊。那么好看,那么香,光闻着都是好的。在家里,即使是正月 ,天天在亲戚家吃肉喝酒,他不吃米饭都难受。他吃不惯面食,可现在他不得不吃面食,它们便宜 。但面食越吃越饿,仿佛它们是一群嗷嗷乱叫的野猫,在他肚子里掏啊掏的,把仅存的一点油水都 掏空了。后来他忽然下了决心,索性一沉到底,把身上最后的钱用掉,不给自己留后路,不让自己 有别的想法。当年项羽还破釜沉舟呢,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兴奋地掏出钱来,到一个小饭馆, 要了一盘猪头肉和一盘辣椒爆猪肝,狠狠吃了一顿米饭。他一边吃一边对自己说,好了,现在看你 还打退堂鼓?于子洋经理说,有一个理赔的案子,你去调查一下。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他有些居 高临下地望着经理。他的个子本来就高。再说现在他不必像刚毕业找工作时那样恭恭敬敬如履薄冰 了。经理接着说,尽量找出疑点来。他觉得经理有些画蛇添足。喜欢画蛇添足的经理一般会看高自 己的智商而看低下属的智商。其实不用经理说,他也知道经理派他下去的用意。这时经理仿佛对他 的身高有些讨厌,朝他挥了挥手,说,你尽快着手。他说,好吧。他在这家保险公司已经干了两年 。在大学里他学的是法律。本来他想当法官,结果阴差阳错的成了律师。法官和律师是什么关系呢 ?是朋友,还是对手?你看,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在他的想像里,他们既是朋友也是对手,只不 过一个在尽力维护法律的尊严,一个在尽量钻法律的空子。对于健全的机制来说,这两者都需要, 不然社会怎么进步呢?他觉得法律的完善主要得之于那些不断地去钻法律空子的人,制订法律的机 构,一发现空子,就去把它堵上。就像人类的许多发明,是因为发明者的“偷懒”。试想,如果每 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上,谁会去发明蒸汽机和火车呢?如果每一个人都习惯于当奴隶,那 谁会革命带来新社会?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可越是简单的道理,似乎越难让人明白。这两年他发现 了很多法律的空子,它们却没有被及时堵上。同学笑他,你歪点子多,更适合当律师。他想,既然 如此,那他就做促使法律进步的人士吧。他起初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事。兢兢业业,认真调查取证 ,不放过任何细节。甚至还会从人文的角度去理解当事人的犯罪心理或受害内心。为此他阅读过许 多哲学和文学名著。他梦想自己戴着律师帽,在法庭上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他的答辩声情并茂, 才华横溢,使许多人包括法律人士掩面而泣。他的诉状有如慷慨激昂行文优美的论说文,震聋发聩 。但他发现,他的热情很快遭到了嘲笑。很多案子,在开庭之前结果就已经定下来了。所谓的审理 ,不过是走个过场。律师成了某种附庸或装点门面的东西。也就是说,在很多时候,律师完全形同虚设。他看过一个资料,前些年,有个作家写了一篇小说,写的是文革时期的一个生产队长,干了许多坏事,最后变成了一个畜牲。作家写的是他生活中的经历,不过他用了些真实地名的偕音,结尾又是魔幻的手法。那些年看小说的人多,不知怎么的,队长就知道了,找作家打官司。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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