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天这一年就过了。下雪天,天是暗的,地是亮的,人有点头重脚轻的晕眩。我对儿子说:今天 就不出门了。儿子正跪在椅子上,趴在窗台上看雪。他回过头,对我说:我们拿围巾包上头,就能 出门了。不去了。我把那件穿得有些油光光的滑雪衫丢在床上,说:儿子,我们今天就呆在家里, 呆会儿妈妈下面条给你吃!不嘛,我要到姥姥家去,昨天姥姥跟我说好了,今天她除了烧牛肉,还 要包韭菜肉丝的饺子给我吃。可是,昨天夜里突然下雪了呀。这雪下得这么大,还没有停呢。下雪 了有什么?我们用围巾包好头,再打一把伞,不就行了吗?可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不去就是不去了。今后我们都不去姥姥家了。我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火。儿子望了我一眼。他突然从 椅子上蹦下来,倔强地说:你不去了,我自己去,反正我就要到姥姥家去。好,好吧,你去,你去 ,你就不要回来了。我拽住他的一只手袖,用力地摇晃着。儿子的嘴咧着,越咧越大,像一朵浪花 那样地铺开来。随即他的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他的脸像萝卜皮似的,有些皲,红通通的。 他的泪一滚,手一抹,那脸皮就更红了,我看到他抹泪的手也冻着紫色的冻疮。那时,我的心一疼 。疼痛中我又一把打下他正在抹眼泪的手:哭,你就知道哭!你要把你妈妈哭死才好呢!儿子哭得 更凶了。我望着他,又望着窗外白茫茫刺眼的一片。一些往事就在眼前晃起来。儿子光脚站在地上 ,大声地边哭边喊:爸爸,你不要打妈妈了,呜——,不要打了。我要打110报警了——儿子光 着脚,往客厅跑。那个红了眼的男人松下我的头发,转身向那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人追去。我的心 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喊:你不要碰我的儿子——他已经追到了儿子。他把那个小人两臂一夹提了 起来。他嘴里骂着: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还反了呢。你还要报警,老子先把你扔到窗子外面去!儿 子大约是被他夹疼了,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两条离了地的小腿乱蹬。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我哭, 我喊:求求你了,你放了他吧,他还是个孩子呢,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呀,你快放下他吧!那个男 人一脚揣到我的肚子上,他的眼睛瞪得能吃下人来:就你们两个,小鸡似的,老子手一捏,你们就 没命了。还想跟老子作对!想要老婆儿子还不容易,外面要多少有多少,就看老子高兴不高兴了— —我“啊”地一声惨叫,跌坐在地上。我眼冒金星,额上渗汗,全身散架似的疼。儿子凄厉的叫声 在耳边响:妈妈,妈妈——那个男人杀气腾腾地夹着我的儿子就向窗户走去。我的脑袋一大。房子 摇晃起来。我急忙爬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跪在他的面前:好,好,你赢了,我认输了,只要你 不伤害我的孩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死死地抱住他的那只粗粗的腿,我的全部生命就 集中到那只腿上。那么几秒钟,我的生命就空了。他放下了儿子,兜头给他一巴掌:小兔崽子,老 子饶你一次,下次学乖点。我上前搂住我的儿子。我感到那个小小的人浑身抖得像片树叶。我才发 现他的眼泪、鼻涕都流到了嘴里,脚还是光着的。那一刻,我的心碎了。我们坐在地上哀哀地哭着 。告诉你,老子一直要打到你主动提出离婚为止!男人扔下一句话,就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妈 妈,你的鼻子还在流血呢!呜——妈妈,我们走嘛,我们不和爸爸住在一起嘛。儿子用那冰冷的小 手擦着我的鼻血。我更紧地抱着他。我只是哭,没完没了地哭。我想,要是没有怀里这个温温的软 软的可怜的小人,我就不想活了。我自己是早就不想活了。我在一条偏远的街道租了一间小平房。 那间房本来是房东家堆杂物的地方,现在收拾出来,当出租屋。屋子不大,摆一张床,一张桌,两 张凳,进门靠墙角的地方,有一副液化气灶具摆放在用砖头砌的台子上。旁边放着几只碗,几双筷 。房子简陋得像个打赤膊的乡下汉子,但我还是喜欢的。因为便宜。每个月只要一百块钱的租金。 搬出那家小旅馆的那一天,我很高兴,对儿子说:从今天起,我们也有新家了,我们要好好庆祝庆 祝,你说,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儿子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想吃一个盒饭。我带着儿子进了 一家排档。我说:今天,妈妈给你买份十块钱的盒饭吧。不,妈妈还没有找到工作,我就吃那个五 块钱的。我摸着儿子的头,不知说什么好。我抱着他,在他的脸上狠命地亲着,想要把我的生命嵌 进他的肉里。我给他买了一份盒饭,五块钱,装菜的小格子里有一些豆芽、一些芹菜炒肉丝,一些 胡萝卜烧肉,看起来青红白绿的,挺漂亮。我要了一碗三块钱的汤米粉。儿子问:妈妈,你不吃饭 吗?我说:妈妈嘴巴干得很,想喝汤。儿子说:我也想喝汤了。我把自己的汤米粉递过去,他就着 碗喝了一大口,说:妈妈,你的米粉也香。我笑了。我说:你这个小馋猫。儿子吃得小脸红红的, 他突然问:妈妈,你的妈妈到底在哪里呢?你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呢?我的心一凛。我停了一下说 :乖宝贝,你先吃饭吧,以后妈妈再告诉你。不,我现在就想知道嘛。唉——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是不是你的妈妈不在了?儿子自作聪明地问。你乱说什么?!告诉你,我的妈妈,也就是 你的姥姥,她活得好好的。她和我们就住在一个城市里。我生气地瞪着眼说。那,我们去看她吧, 去找她玩吧,现在就去吧。儿子意外地得知姥姥的消息,两眼放光。不去,我们不能去。——姥姥 她不喜欢我们去。我有些尴尬地说。为什么?儿子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突然说:我知道了,一定 是你不乖,惹姥姥生气了,所以姥姥就不要你了。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是的,是我不 乖,是我惹姥姥生气了,是我惹全家都生气了,是我伤透了他们的心。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可 是,我怎么告诉我的小小的儿子,这个错误就是他自己呢?!我推着自行车出门了。这是一辆旧得 分不清颜色的老式自行车,是我从修车铺那里便宜买来的。我还让修车铺的小老板给我在自行车的 前杠上安了个小座椅,那是我儿子的专用宝座。我又让他在后座上用废铁皮给我焊了一只四四方方 的工具箱。我就是推着这样的一辆车出门了。我的车子的前方坐着我的儿子。后面的那个工具箱里 放着各种各样的鞋油、擦布、
鞋刷、鞋拔,工具箱的里层还备有几双丝袜和纯棉运动袜。这一前一 后的两样东西就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了。我就这样出门了。我已经能够抬起我的头了。不像前些日子 ,我推着自行车,却像推着一辆偷来的车子一样。那时,我低着头,心脏跳得要蹦出来。到了菜市 场,我拣了个最僻静的角支车子。我把儿子抱下来,把箱子抱下来,从车子上卸下一只折叠式的帆 布小马扎,我迟疑地坐上去,将工具箱打开来。一切准备停当后,可是,我无法抬起我的头来。我 像一个通缉犯一样,不敢看任何人一眼。而现在,我不仅抬着我的头,我还能一手拿着擦布,一手 举着鞋油,对着那些陌生的脸发出友好的微笑。我真是为自己骄傲。一只脚踩在那块我从附近拣来 的废木板上。这块褐色的斜坡式的小木板就是我心爱的工作台了。我仰起头来,对他笑了笑:老板 ,早上好,你稍微等一下,我一会儿就能给你擦好的。我给那只有着上好牛皮的黑色皮鞋匆忙地上 油,擦拭,打蜡。一只鞋擦好后,我对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说:你自己看看,你的两只鞋,一 只像大款,一只像民工。那个男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他把那只还没擦的鞋踩 到木板上,一个人想想,又笑了。好了,现在,你的两只鞋都做了大款了。那个男人丢下一张十元 的钞票,说:不用找了。我接了钱,要从兜里找零钱给他,他已经转身走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 一声:老板,你下回还来呀,下回我就不收你的钱了!我对鞋越来越熟悉、理解起来。每天我琢磨 的都是鞋。那些沾满着灰尘、面目生动的鞋,给我带来了许多信息。看多了,我就慢慢悟到了,鞋 ,其实也跟脸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格和表情。鞋放在商店里,每一种款式都是一样的,可是一 穿到脚上,那就不一样了,即使相同的款式也是不一样的。有些鞋憨厚、朴实,有些鞋奸猾、轻浮 ,有些鞋霸道、蛮横,有些鞋斯文、害羞,有些鞋高雅、矜持,有些鞋尖刻、挑剔,这些鞋就像一 个丰富的大千世界,就像一张张生动的脸谱。鞋在我的眼前渐渐地有了不同的脾气。虽然它们是被 踩在脚下的,是最拿不上台面的。但是我知道,真正有眼光的人,看人却是从鞋子看起的。一个人 所有的内心都会反映在一双踩在脚下的鞋上。难怪有人把婚姻比作鞋子呢。人生头等大事居然就像 一双鞋,真是耐人寻味。而我,在擦了那么多双鞋后,对于这个耳熟能详的比喻倒是从心里相信了 ,明白了。婚姻不就是一双鞋吗?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而那曾经属于我的一双鞋,表面上看 起来漂漂亮亮的一双鞋,居然像刑具一样,让人至今回想起来,仍能感受到那血淋淋的痛苦!我打 了个寒颤。我看到自己小小的儿子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逗弄着蚂蚁。他的小脸被风吹 得通红。他的软软的头发趴在额上,显得那么驯服,还有些可怜。——那是我的儿子!那个不幸的 婚姻最大的牺牲品!他长得像他的父亲,轮廓分明的脸,挺挺的鼻子,微凹的眼睛,小小的嘴巴, 是个漂亮的小人。可是那个和他长得相仿的男人,却是我们共同的噩梦。——这是怎样的命运啊? 那个我最恨的男人,把他自己的面貌永久地留在了我最爱的人身上。我想,我将一辈子背负着这个 错误和伤痛,到哪儿都躲不掉了。一双黑色的高帮皮鞋停在我的面前。什么时候来的?办证了吗? 那双鞋踢了踢我的那只生了锈的铁皮工具箱。我抬起头来。一个红脸膛、穿制服的高大男人立在我 的面前。我连忙站起身来。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来——我不知道还要办什么证明。你以为这 是你家吗?谁都可以随便在这儿摆个摊吗?他再次踢了踢铁皮箱:没收,没收。我一下子傻眼了。 我语无伦次地说:你行行好我真的是刚来的你叫我办证我马上就去办证还不行吗你看我还带着这么 一个小孩子我们娘儿俩真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你不要没收我的箱子我现在就去办证好不好?那个红脸男人将一双又粗又短的眉毛拧起来。他看了看依偎在我身边的孩子,终于说:今天心情好,算了吧,罚款五十,你去市场管理处那里办个证吧。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本卷在一起的收据本,拿笔在上面开了个单,哗地撕下来,递给我:算你走运。我赶紧道谢着,从口袋里掏出全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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