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伟贞是台湾当代著名的女作家,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以后和李昂、朱天文、朱天心等一起崛起 的新生代作家(指50年代以后出生、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创作开始起步或者渐趋成熟的一代 作家)之一。在几十年的创作中,她“求变之心,未尝稍减”<1>,提倡各种“语言的实验”< 2>。由于她关注面较广,创作涉及到台湾女性文学的各个方面,因此几乎发表的每一篇作品都引 起了批评家的关注,被视为“台湾当代女性作家中最令人惊羡的奇才”<3>。1994年,苏伟 贞的《沉默之岛》与朱天文的《荒人手记》、平路的《行道天涯》同时获得《中国时报》百万小说 征文奖,在当时引起很大的关注。虽然这部小说已经发表了11年,但小说中反映出来的认同问题 在今天的台湾岛仍然有强烈的现实意义。20世纪90年代,台湾的社会形势非常复杂。80年代 末的解严和之后的开放党禁、报禁等,使得原来在国民党戒严时期被压制下去的各种矛盾都暴露出 来。族群<4>之间的矛盾,特别是外省人和本省人之间的矛盾犹为尖锐与敏感。由于认同不一, 这种族群之间的矛盾甚至扩大为统独之争,政治火药味很浓。特别是李登辉任代总统后,采取了一 系列的措施,加强“独派”的力量,打击原国民党的势力。在进入90年代后,李登辉又明确地提 出台湾独立的主张,使得台湾人的认同问题更加敏感与混乱。而国民党由于在一些政策上的不当, 如曾经镇压1947年的“二·二八”起义等,而被极端的台独分子视为外来政权,对台湾的统治 被视为内部殖民,造成了一种“与国民党有关的事物就是罪恶”的大气氛,外省族群特别是眷村人 (注:眷村在台湾特指国民党政府迁台后为带有家眷的中下层官兵提供的住所)由于与国民党之间 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普遍产生了族群认同的焦虑。而此时台湾的妇女解放运动掀起了继80年代后的 又一次高潮。在这次高潮中,妇女团体大都将女性身份的认同和女性情欲的开发作为重点来讨论, 加上无孔不入的媒体的大肆炒作,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影响,也不可避免地对女作家们的创作产生 了潜移默化的作用。苏伟贞的《沉默之岛》与朱天文的《荒人手记》、平路的《行道天涯》等几部 得奖小说因为都有描写同性恋者或者异性恋者的情欲纠葛的内容,所以“情欲书写”、“情色小说 ”之名不胫而走。实际上,这种书写不仅仅探讨不同性别的情欲问题,也对于国家话语的建构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按照美国左翼文化批评家詹姆逊(FredricJameson)的观点,社会与文本实践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政治关系。特别是在一个社会或者 文化中,当国家集体的命运成为生活中不可避免的议题时,这种文化所产生的文本会以国家寓言的 方式来投射其政治意含,反映整个文化与社会集体的政治无意识(注:詹姆逊本人在使用“国家寓 言”此一观念时并未明确地将“国家”定义为“民族国家”,反而更像是泛指任何社会集体)。所 以,当台独言论在台湾冲破禁区,台湾的前途命运成为生活层面众所瞩目的议题时,作家的文本也 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种“国家寓言”,具有政治含义。《沉默之岛》对女性情欲的书写是从女性追求 生命的完整这一层面展开的。这部被姚一苇誉为“有原创性”的小说设计了两套基本对称的人物: 两个晨勉、两个晨安、两个丹尼、两个多友等。其中晨勉甲出生在一个残缺不幸的家庭,母亲杀掉 好色的父亲后被捕入狱,等女儿长大成人后在狱中自杀,晨勉和妹妹晨安自幼由年迈的外婆抚养长 大。晨勉留学归来先在香港的公司任职,后到新加坡自己成立公司,先后与德国男友丹尼、澳洲的 双性恋者辛、印度一夫多妻的财阀都兰等交往,最后为了孩子与双性恋者辛结婚。晨勉乙则出生在 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按部就班地留学、结婚,在结识祖(英文名字丹尼)后发现新的自我。实际 上不仅小说的人物基本对称,这两套人物的故事也基本对称,但这种对称不是完全的重复,也不是 类似数学中坐标轴的对称,而是具有相辅相成的特点。以晨勉为例(按照故事发展的顺序):晨勉 甲晨勉乙出身家庭不幸的、残缺的幸福的、完整的婚姻无有爱情被丹尼启发,开始新的生命被祖( 英文名字丹尼)启发生活工作地在香港、新加坡等地飘荡待定台湾结局怀孕待产、建立家庭流产、 回归家庭而所谓的晨勉乙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另一个人,而是晨勉甲在自己不幸的生活中所幻想出来 的另一种生命的存在状态。这一点在文本中有两处明确的说明:一处是“她在无法不亲眼看见自己 的命运,又需要另一种人生的情况下,她有了另一个自己。与她经历相反的霍晨勉,她所构筑”< 5>;一处是她在监狱探望母亲时,“就在那一刻,那种痛,晨勉生出另一个自己———正与美丽 、不解忧愁、重视儿女前途的母亲在家里话别。……晨勉望着母亲青稚的脸庞,透过‘真实的晨勉 ’传达生命讯息,完成另一种生活。她刚确定了一件事———那个晨勉将随她一起呼吸,填补她的 空白”。也就是说,是晨勉甲在生命中有太多的空白、生命太不完整而渴望有另一种人生时才出现 了晨勉乙。这两个晨勉整合在一起、相辅相成的生命才是一种完整的生命,完整的人生。而整合两 个晨勉的故事可以看出,所谓生命的完整特别是女性生命的完整在作者看来即是:在一个完整的父 权家庭中成长、在爱情与性爱中受男性的启发、建立另一个家庭并孕育生命,成为“没有精力乱搞 的母亲”。这种女性完整的生命历程完全认同了父权制文化对女性的性别角色的规定。文本的主题 ———女性追求生命完整的历程,伴随着的是女性在精神上“寻父”的历程。文本中有两处对晨勉 (甲)父亲的直接描写:一处是“她年轻的父亲开货车,沿途找女人,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一问便 招。她父亲从不说谎,认为麻烦。父亲27岁那年,她母亲杀了他,被判无期徒刑”;另一处是“ 她父亲完全是个原人,只有原始的本能与意志。她这些年来所遇见的男人,最稀少的就是这类人, 她最渴望交手的也是这类人”。而晨勉(甲)对父亲的记忆是五岁时看到的“从不发脾气、毛发丰 盛的白脸男人”(有荷兰血统)———这或许是她为什么一直与外国男性交往的原因。在30岁生 日时,晨勉(甲)遇到小她6岁的德国学生丹尼(他们交往三年,分手时丹尼正好27岁,与父亲 死时的年龄相同),在丹尼身上看见了像父亲一样的接近原始本能的气质。而丹尼不但开启了她“ 欲的生命”,还鼓励她正视不堪的身世,更重要的是“她通过丹尼终于明白真实的自己———她从 小没有父亲和完整的爱,她渴望一种家的感觉”。这种类似于指导、救赎的意义在两个晨勉的故事 中都有,并且用了相同的喻体:神、灯塔(晨勉甲:1、她可以确信的是,丹尼是一个冷静而感应 绝佳的听众,他像一座灯塔;2、晨勉突然有点害怕,她对他全是光的记忆,他是神?/晨勉乙: 1、罗衣起身找声音,祖由后排站到亮处,似地球暗场后掌管的神;2、灯光打在祖站着的区域, 她坐在暗处,一点点往下沉,仿佛一座孤岛,望着海岸线上的灯塔)。神之于众生、灯塔之于孤岛 ,其救赎、指导意义不言而喻。在晨勉(甲)和丹尼分开后,澳洲人辛又接过丹尼的救赎棒。他不 但在事业上扶持晨勉(甲),而且在她怀孕需要为婴儿找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时,毫不犹豫地给她们 母子一个家庭。而辛“乍然看见,晨勉以为是丹尼”,因为两个人除了头发和长相外,“神似一对 孪生兄弟”。作者一再的明示,表明了在某种程度上父亲、丹尼、辛的等同,更表明了晨勉追求生 命完整的过程也是一个“寻父”的精神历程。这个历程在另一个方面证明了女性角色对于父权的认 同。《沉默之岛》对父权认同的同时也有颠覆的一面。这一点在文本中表现在对情欲和身体的突出 ———晨勉也因此被视为现代女性的典型。文本中有多处写到晨勉对情欲的沉湎,如晨勉“从来不 认为人要有贞节观念”,也“从不在乎男人爱不爱她”,她对丹尼“可以不明白爱,但是明白他的 身体”,“晨勉觉得身体一切都呈麻木状态,她脑子听身体的,身体又听祖的……”,等等。按照 女权主义的理论,文本对身体与情欲的突出不仅仅是颠覆父权制国家的一种方式,还是女性探讨自 身生命、认同自身身份的一种手段。因为在社会性别分析理论看来,不同性别的身体都充满着意义 ,是“有意味的形式”。对于女性来说,它既是女性自我存在的象征,也是唯一能真实获得生命动 力的可信任物。由于社会性别和自然性别的差异一向都在社会学话语中被等同起来,自然性别决定 了女性的生存方式,决定了女性所扮演的性别角色和从属地位,而女性对身体的发现可以说是找到 了自己主体的存在对象,是寻找女性存在理由的出发点,可以由此来寻找世界和社会历史建构过程 中忽略女性的偏差。所以,晨勉“可以在感情上撞得头破血流,她不能让身体受到折磨与试炼,她 要保持身体的独立”。并且,因为“觉得没有办法控制性,我好像受到身体的奴役,一直要迁就它 ”,所以,她一贯的愿望是“如果我有雌雄同体的能力就好了”。这是一种自己生成生命、丝毫不 予外求的、绝对的独立姿态。然而,这种独立的姿态,同时也意味着主动地接受隔绝、封闭和孤独 。因此,晨勉才会觉得“太大的空间对我没有意义”,才非常喜欢岛屿,因为它“小而完整、孤独 ”。这意味着女性要想真正的独立,不仅要“沉默”,要拒绝一切话语,因为所有的话语都是父权 文化的产物,还要封闭自己,切断所有的社会关系,才可能保障不被父权文化所建构,才可能保持 自身的真正独立与完整。而摒弃了外界的话语与社会关系,女性只有自己的身体可以证明自身的存 在,这可以说是苏伟贞在文本中着重突出身体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样,作者才得出“女人最大的 幸福最好她是纯粹的雌性身体”的结论。这种结论无疑认同的是女性的自然性别。在这种认同的基 础上,晨勉最后主动地承担起母亲的角色。但这种对于母亲角色的认同不是对父权社会所规定的社 会性别角色的被动接受,而是出于对自身自然性别的认知后的主动认同。在这里似乎存在着一个悖论:女性主义者千辛万苦地追求平等权利,其出发点就是女性并不等于女体,但此处作者却得出认同自然性别的结论,似乎女性主义运动又回到了原点。实际上,这是作者想从根本上颠覆父权的一种方式,因为只有自然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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