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速

几条铁轨慢慢归为一体，向远方无限延伸。 铁轨上方的空气像从玻璃表面流过的厚厚水 流，呈无规则运动状态。这是黄克玉在电视上看 到过无数次并且莫名其妙地心醉神迷的画面， 在实地亲眼目睹，更是别有一番风味。他受过正 规高等教育，因此尽管没有正儿八经地求证过， 也能估计出其中的道理。那肯定是空气受热之 后对光线产生的反射或者折射效果。铁轨是吸 热的，上方的空气温度自然比别的地方高。此时 太阳光照过来，就会产生不同的反射与折射效 果，因此从远处能清楚地看到空气流动的真实 状态。 不过黄克玉自己也说不清楚，令他心醉神 迷的到底是那如水般喷涌流动的空气，还是向 远方无限延伸的铁轨。抑或这里的总体氛围。 铁轨表面闪闪发亮，清楚地展现着钢铁的质 地，侧面则完全被吸附于油渍之上的厚厚尘土 覆盖，在七零八落的白色污染点缀下，裸露出 生活底层的颜色。微风吹来，汽油机油以及它 们不完全燃烧之后散发出来的醒目滋味，会热 辣辣地刺人肺腔。这低层次的平衡是那么的脆 弱，火车一来，快餐盒，方便袋，饮料筒，食 大李港 ﹀﹀︶新实力 品包，所有的废弃物都像试图吸引皇帝注意的 冷落缤妃，徒劳地强调自己的存在，以最美丽 的姿态翩翩起舞，长长的铁道顿时陷人无边的 欲望海洋。这样的环境，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干 净整洁，更不要提什么美。但尽管如此，黄克 玉还是很喜欢。 黄克玉的儿子不到六岁。儿子喜欢的全部 娱乐项目中，他最愿意干的，就是陪他去看大 火车。 这是个小城市，北边有个火车站，离黄克 玉的家不远。儿子动不动就缠着爸爸要去看大 火车。而他呢，除了特殊情况，一般都能慨然 应允。比如现在。尽管已经到了午饭的钟点， 爷俩依然看得津津有味。反正是周末。儿子一 连看了好几列火车，还没有回家的意思。黄克 玉眼神迷离地目送着列列火车远去，口头上虽 然不断催促，但态度却一直缺乏足够的坚决。 又一列火车风驰电掣地驶过。起点是广 州，目的地是北京。黄克玉极力捕捉着车厢中 部白底黑字的指示牌，但一直看不真切。北京 与广州，这两个地名都像远处铁轨上方流动的 空气，明明白白地存在着，但却无法把握。 一块块牌子连续不断地呼啸而过。广州与 北京，这四个从遥远的国际都市浓缩简化而来 的汉字先由模糊而清晰，然后再度转人模糊。 无数个轮回前仆后继地扑面而来，产生了巨大 的压力，让黄克玉不由得一阵窒息。 这是黄克玉非常熟悉的感觉。类似于大脑 缺氧。自从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后，从市里下放 到这个远离家乡的、现在已经改为市的县城， 这种感觉就如同噩梦般伴随着他。当然，还没 有严重到如影随形的程度。它的存在是隐性 的，出现是突然的，撤离是随意的。说不准什 么时候，就从阴影里偷偷钻出来，在一个瞬间 控制他的神经，然后又迅速逃开。像一个恶作 剧的调皮孩子，让你想报复一下都来不及。 火车在喀哒声中远去。它带来的强大气流 半路上手机响了。是家里的电话。振铃时 间很短。他跟妻子之间有约定，看了号码回电 话。身边电话方便最好，即便没电话得用手机 回，也省得两头都掏钱。 黄克玉没回电话。三五分钟就要到家，没 必要再浪费四毛钱的话费。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黄克玉两手扶着 自行车把，不觉又哼起了《夜奔》中的那段二 黄原板。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这是他最喜欢的几个唱段之一，也没正经吊嗓 子练基本功，就是跟着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的 跟我学栏目，慢慢溜会了一点。虽然水平不 高，但唱得非常投人，唱到最后，真正在仲秋 时节找到了大雪纷飞的感觉，后背一阵冰凉。 也不是，确切地说，应该是悲凉。从心底泛起 浸至后背的悲凉。 .00尔年︻第一期︼ 也随之奔向远方。那些怀抱幻想试图再度粉墨 登场的垃圾，经过短暂的飞翔，又重新回到现 实世界。当然，只能是没有缓冲的硬着陆。黄 克玉看着尘埃落定的周围，贪婪地抽抽鼻子， 然后恋恋不舍地将儿子抱上自行车。 接到周媚的电话，黄克玉心里很高兴。愉 快持续了整整半天。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想 把周循发展成情人，梦想有朝一日能和她成就 鱼水之欢。多次小心翼翼地试探的结果表明， 周帽对他的印象不坏，甚至可以说很好。两人 之间友好的外交关系还有广阔的发展空间。今 天的电话也再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黄克玉一直没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更 大程度上只是想象。确切地说，是不怀好意地 想好事，书面语叫作凯觑。他从来没向她直接 表白过什么，更不消说动手动脚。正因为如 此，周媚这个根本没什么内容、纯粹因为无聊 同时单位电话不用白不用的问候，让他越发高 兴。因为这有绵延无边的想象余地。 然而到了中午，那种单纯的高兴就被苦恼 取代。周泪上午在电话中说，好久没见面，有 机会一起聊聊吧。当时他完全将这理解成了周 媚对他的—什么呢?思念太肉麻，还是挂念 吧。对，就是挂念。偶尔周帽也会想起他。但 是现在，他觉得也许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周循 可能是在暗示，他应该表现出一点绅士风度， 请她吃顿饭。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想从萍水相逢 蝴叫卿濡彭映攫淞研胳怨那缎料鹅翔骨轰澎肇挤 大李港一 发展到共枕而眠肯定需要代价。 饭实在不算什么。但问题在于， 因此请她吃顿 他缺乏足够的 经费。工资都在卡上，妻子按月领取，根本不 过他的手。只给他五十块钱的零花钱随身带 着，要办大事比如喝喜酒，再去申请。当然，也 不是一点私房钱都没有，单位从去年下半年开 始每月发五十块钱的公交补贴，一百块钱的加 班费，因为带点小金库的福利性质，没打到卡上 去，而是按月下发。这部分收人他没有如实申 报，一直瞒着。积攒到现在，接近两千。但是钢好 要用在刃上，钢少更应该用在刃上。这可怜无比 的小金库是无源之水，不能不精打细算。 下午上了班，黄克玉犹豫再三，到底还是 接通了周媚的电话。问道你晚上有空没有?周 循反问道干吗?有什么事?黄克玉故作轻松地 说不干吗。好久没见面，怪想你的。晚上一起 坐坐吧?周循说恐怕不行。今天我女儿过生 日，晚上要领她去吃肯德基。黄克玉悠悠荡荡 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不觉豪气大增。那有 什么?让她爸爸领着去还不行?反正孩子叹。 周娟说你还不知道，就是孩子难对付。不行， 我心领了，改天吧。 放下电话，黄克玉心里隐约有一丝失 望—想象过无数次的单刀直人的摊牌，颠凤 倒鸳鱼水和谐的美梦，不得不再度推迟;但更 多的还是轻松。节约了经费的轻松，规避了周 帽严词拒绝的不快的轻松，还有可以继续做梦 的轻松。这让他的心情又回到了上午。 心情愉快的黄克玉喝杯水，随手抄起了桌 上的报纸。报纸每天一早送到各个办公室，他 看过的。如今版面顺序早已被同事们翻乱，四 散在办公桌上，一片狼籍。论可读性是没有 的，翻开各个报纸，内容大同小异。但问题在 于不深人学习报纸精神，余下的两个多小时无 法剿灭。于是他将报纸收拢好，从第一张开 始，又耐心细致地看起来。每篇文章都不放 过。结果还真有了收获。报上说，铁路第五次 全面提速将于2004年4月18日开始。 这个消息让黄克玉产生了四体通泰的感 觉。心情真像宋祖英唱歌，越来越好。其实严 格说起来这消息跟他关系不大，他一年到头很 难坐次火车。局长每年出国考察一到两次，而且 并不是越南新马泰，是真正出国。美国，澳大利 亚，欧洲，足迹即将踏遍五洲;科长的级别不够 出国，可也能轻松自如地将祖国的大好河山尽 收眼底。万卷书虽然差得远，但万里路肯定绰绰 有余，足以达到堤内损失堤外补的效果。而到了 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身上，去省城出趟差就相 当于过节。结婚前每年过年还回趟老家，自从娶 妻生子，省亲频率也大大下降。他现在几乎想不 起来，上回坐火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由衷的高兴。至于 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久憋于污浊拥 挤的室内突然来到大自然的感觉。这种感觉一 直保持到了下班。回家的路上，他脑海里交替闪 现着火车提速与周帽来电话这两件事，最后周 泥的形象占据了整个大脑。他想象着两人在床 上翻滚的情景，下体不觉一阵紧张。周媚娇喘微 微地问你爱我吗?黄克玉说爱。当然爱。周循问 比爱你老婆还爱?黄克玉喊了一声，说那当然。 我们俩早就没有爱情了，搭伙过日子而已。不过 我不能离婚娶你，那样会伤害儿子。我父母也是 一生不和，结果对我们兄妹几个造成了严重的 心理伤害，影响直到现在还没能彻底消除。那恐 怕是终身的。因此我不能让这个悲剧在儿子身 上重演。为了他，我只有牺牲自己。 黄克玉注意到老有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自 己。多年来他对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也难怪 他们奇怪，毕竟自言自语是小孩儿的习惯，成年 人有此雅兴的还是少。当然，他并不在乎别人的 态度。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反正大家都 不认识。 黄克玉哼着《甘露寺》里的那个老生唱段劝 千岁杀字休出口，将愉快全部带回了家。妻子很 奇怪，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单位发奖金啦还是路 上拣钱啦?黄克玉说你就知道钱。告诉你，火车 又要提速。我刚从报纸上看到的。妻子不以为然 地说我还以为什么喜事呢。火车提速跟你有什 么关系?我看十块钱都不值。十块钱还能给欢欢 买个卡布达奥特曼，火车跑得再快，能给咱们带 来什么实惠? 欢欢就是他儿子。 黄克玉的心情很好，好到了可以忽略一切 的程度，因此没再开口反驳。 护节属令爆谨崛缀蚤公曦探到器撰浙畏裂爹霍舀雀簇尔荟奢饭影分不荟口 ﹁覆烤攀︸军聆峪焦交索彝护l“岁脸崛毕西招了牙︸延赌 孕考︸怡理宕争室药垂当瑟 ﹀﹀︶新实力 .00尔年︻第一期︼ 芝袱多震氯暮蓦鬓馨纂筑习 潇 天李港 掀禅带贻彻珊猎戈献挂器邵必麟讲溉脚﹄勃嘿砂所端蕊邪辫研朋昆影澄聚锨装 ﹀﹀︶新实力 .00办年︻第一期︼ 鬓 欢欢正是调皮的时候，他对固定秩序的破 坏能力惊人。所以每天送他去幼儿园时，黄克玉 都有种顺利地嫁祸于人之后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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