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孟华剧作中萦绕着“鬼魂情结”,是在断断续续阅读剧本的过程中产生的。开始只是朦朦胧胧 的感觉,近日有幸为他的《半个集》作责编,集中阅读了他的剧本,便越发相信自己感觉的确切与 鬼律动的着实存在。直到有一天向孟夫子提此问题并得到证实后,我才真正用心起来。我感觉这是 解读孟氏剧作不可不在意的一个重要问题。他的作品涉及鬼魂的内容、细节、影子、话语之处实在 不少,如《情断状元楼》、《春秋出个姜小白》、新版《白蛇传》、《榆树古宅》、《半个娘娘》 、《神医华佗》等。这些剧本不管是何种题材,我相信孟华的选择绝不是偶然的,在他的潜意识中 ,埋藏着深深的鬼魂情结。正是由于鬼魂意识的无意识潜在附着,他不经意之中选择了它们,才形 成了孟氏剧作一道独特的景观。一、鬼魂情结之根源1.文化基因。孟华出生在钟灵毓秀的南阳。 南阳地处豫西南,和湖北毗邻,张衡的《二京赋》、《南都赋》中称南阳是“割周楚之丰穰,跨荆 豫而为疆”。处在楚、豫交界地带的南阳,受楚文化影响甚大。楚文化幽邃神秘,其巫风盛行的文 化机体内,缀满了神秘主义的风物。孔尚任说:“概山川风土者,诗人性情之根柢也。得其云霞则 灵,得其泉脉则秀,得其冈陵则厚,得其林莽烟火则健。凡不为诗则已,若为之,必有一得焉。” 长期生长在南阳的孟老夫子,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楚文化基因。首先,楚文化“信巫鬼,重淫祀” 的特征在他的戏中多有体现。《春秋出个姜小白》、《神医华佗》、《半个娘娘》,甚至中原化了 的美国戏剧《榆树古宅》,都不乏诵咒跳灵的情节和场面。在《神医华佗》中,巫师跳灵的场面写 得最是活灵活现:“天门,地门,开开门,叫鬼神!跳一跳,叫一叫,小鬼判官都知道。跳二跳, 到狱东,饶他跳过烂魂坑:金子许一升。跳三跳,到狱南,饶他跳过无底潭:玛瑙许一篮……”如 果没有巫文化的浸染,何以能写出这么“专业”的巫术语?原来,孟华孩提时代的一大兴趣,就是 追逐乡间神婆巫师,看他们下神念咒、抡刀舞棒、喷水洒血为人治病,连他自己也有过请塌鼻姑神 婆祛除高烧下神的经历,高烧虽未退去,咒语却大半留在了心里。这种原汤原汁的巫文化浸泡,早 早为他输入了另类的文学潜质成分。其次,楚文化的诡谲神秘浪漫的特征,在孟氏的剧作中也有明 显的体现。《春秋出个姜小白》人鬼共处、阴阳变幻的场景,《半个娘娘》那散发着山地野性的美 ,那雾里看花似的灵动和朦胧,都弥漫着浓郁的楚文化气息。楚文化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其词激 宕淋漓”(汉王逸语)。王夫之在解释《九辩》时也说:“辩,犹遍也。……其词激宕淋漓,异于 风雅,盖楚声也。”孟氏唱词最显著、最为人称道的特征就是情感的抒发酣畅淋漓,理性的剖析透 彻犀利。他尤其善于运用排比、反复等手法,使所要表达的感情和思想层层递进,步步加强,给人 痛快淋漓之感!如敫桂英在海神面前绝望的倾诉:“既如此,早该刺瞎我双眼,免得我认识王状元 。早该剁掉我双手,免得救活无义男。早该震聋我双耳,免得听王魁的假誓言。早该把我的喉咙断 ,免得我对贼倾心对鬼交谈,滔滔恩爱说两年。”类似这样酣畅的唱词在孟氏剧作中比比皆是。说 它是楚文化的基因使然,不无道理和根据。2.人生的经历。童年的经历,往往对以后的人生产生 巨大的甚至决定性的影响。意识形态的影响似乎更为持久和顽固。鲁迅小时候听过许多鬼故事,成 年以后,对鬼魂特别有兴趣。日本一学者在《人与鬼的纠葛》中,甚至说鲁迅的小说中有一个“鬼 ”形象系列。孟华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就听母亲讲全部《聊斋》、《封神榜》。山海经志、狐狸 精怪以及大量的民间鬼故事,把孟华的童年装裹得惊悚而多彩。幼年的孟华曾有一段“鬼盼”,那 是他听了大头鬼的故事后产生的幻望。故事说,一书生夜里提着灯笼上厕所,突然从地上冒出一个 大头鬼来,目光如炬,巨口如血,意欲作祸。书生却见鬼不惊,哂然相对,信口吟诗一首:“此鬼 好大头,搁灯不洒油。愿君常相伴,读书不发愁。”此鬼闻诗,竟顶着灯笼不敢移动,直到书生方 便完事提灯笼走后才乖乖消失。这个故事大长读书人的志气,也寓“诗书辟邪”之意。于是孟华每 每上厕所都要提一灯笼,心惊肉跳地盼望地上冒出大头鬼来,意欲看看大头鬼的真面貌。这段“鬼 盼”无疑是孟华鬼情结形成的一片早期叶芽。幼年孟华还有更可笑的与鬼打交道的《春秋出个故事 :有一次他得了疟疾,久治不愈。当地流传一疗法,叫“卖牛”。病人乘日头正午遍野无人时,手 执一棍,跑进荒野,选一孤坟,扑跪叩头说:“大哥,我有牛,你有地,卖给你,好福气。”然后 将棍插在坟头,扭头就跑,便可治愈。孟华如法炮制,果然治愈了顽疾。如今孟华忆起当年“卖牛 ”之事,不禁朗朗发笑,为自己少不更事的恶作剧大肆嘲弄。然而自嘲之后的孟老夫子又说,好像 科学发达的无神论时代也并不排斥艺术中神鬼形象的出现,“戏不够,神鬼凑”的传统编戏伎俩依 然管用,尤其具有嗜鬼之癖的作家,常把鬼神之戏拿来作为味之素、香之精,烹调出风味独具、色 香俱佳的宴席来。3.奥氏的影响。孟华对美国剧作家奥尼尔有一种膜拜式的尊崇。他在《榆树古 宅》的“章前碎语”中,写过这样一段话:“奥尼尔曾经让我着过魔。那是二十多年前国门刚刚打 开一条缝的时候,奥尼尔剧作出现在戏剧学院的教材中,一读,愣了!济济一堂剧作家研修班的半 老学子们都瞪着呆愣愣的眼睛互致惊问:乖乖!剧本还有这种写法?家丑还有这种扬法?”孟华在 谈话中,也多次说自己深深受惠于奥尼尔。细读孟氏剧作,更能感觉到奥氏对他的深刻影响。首先 是他对奥氏剧作批判精神的继承。孟氏剧作以强烈的批判性、深刻的思辨性而独树一帜。他的作品 或针砭现实,或解剖人性,犀利尖刻,发人深省。其次是对奥氏创作方法的借鉴。奥氏剧作的最大 特点是善于运用各种手段,揭示自己对生活的强烈印象和体验。尤其是在对表现主义戏剧的尝试和 探索中,更是大胆将梦境、现实、神话、人间、地域、天堂、想象、幻觉等熔于一炉,造成一种亦 真亦幻、既荒诞又神秘的场景。《榆树下的欲望》中那座尘封的女主人房中的声、呻吟声和飘逸的 影子;连演9个小时的《悲悼》中那座像“死亡的神殿”的曼侬的家,那投射在墙上的“一条条黑 色的影子”;《琼斯皇》中那“鼓声里也开始有鬼了”的场景,都神秘而令人惊恐。孟华毫不遮掩 地赞赏奥氏剧作中鬼影的律动,说它是人物它就是人物,说它是氛围它就是氛围,说它是思想它就 是思想,更妙的作用它是悬疑,是惊悚,是观众兴奋剂。它引诱观众充满兴趣地往下看,它紧紧缠 绕于观众的心头,让他们摆不脱、甩不掉,走出剧场也丢不下这份思索。《榆树下的欲望》已被孟 华改编成为纯粹中原化的《榆树古宅》;对《琼斯皇》的改编,孟华也是萌动已久;尤其是奥尼尔 获得诺贝尔奖的《悲悼》,几乎是孟华的最爱,对他的改编也是孟华和他的恩师廖可兑先生的夙愿 ……可见,孟华的“嗜鬼”情结受奥氏影响甚大,不然,他特别中意的几部戏,怎么都和“鬼魂” 缠搅不开呢?4.自身浪漫的个性。如果说文化基因、个人经历、他人影响是“酿酒”必备的原材 料的话,那么,这些原材料要发酵,必得有剧作家个人的理念、气质、个性。中国古代文学史上, 以写鬼见长的纪晓岚和袁枚都是极其浪漫的。别看孟华表面木讷寡言,但骨子里透露出的是浪漫的 诗意。这种浪漫,使他不拘于惯常的思维和结构方式,对鬼魂手法产生审美认同,当种种现实的方 法不足以表达他的思想的时候,他便大胆将这种认同付诸实践,通过鬼魂,让善与恶、美与丑、真 与伪在这里曝光,成为自己言说的重要手段。《春》剧中的司命主簿就是作者“浪漫出来的一个人 物”,目的是要让它在剧中起“一点陪衬和托底作用,让作品的立意显得更清晰”。二、孟华笔下 的鬼魂世界孟华虽没有明确表达过他的鬼魂观念,但在他的作品中,很多地方都有意无意地流露出 他的鬼魂观。如《情断状元楼》中的“人间鬼神不可信,台上鬼神帮好人”;新版《白蛇传》中的 “人中不少奸谗佞,鬼中亦有忠义诚”;“天神无情地狱善,鬼多仗义神多奸。”《半个娘娘》中 ,众人对桑桑的身分争论不休。侍从甲说:“哪有如此美貌的鬼怪,我看是人。”黄兆年反驳:“ 你懂什么!自古但凡美貌者,多为鬼怪!”侍从乙说:“我看这姑娘挺聪明的,肯定是人。”黄兆 年又反驳:“浅薄之至!自古但凡鬼怪者,大多比人聪明!”……从以上看似零散的表述中,我们 能捕捉到孟华潜意识中的鬼魂观,能想象出他心目中的鬼魂形象。在这种鬼魂观念的支配下,在很 多人看来面目可怖的鬼魂,在孟氏作品中却是美丽的、善良的、仗义的、睿智的、多情的。1.鬼 之多情。《情断状元楼》是孟华根据宋元南戏改编的。王魁负心,敫桂英气极而亡,化作鬼魂来见 王魁。见到王魁,敫不是立马索命复仇,而是以极大的宽容和耐心说服王魁,企图以温情唤回王魁 的良知。即使在王魁说了“情丝已断,你给我滚”的绝情话之后,敫桂英仍给王魁最后的改过机会 :“千条路你都堵绝,给我一条羊肠道。收下我做偏房,为你铺床叠被把茶烧。”当得到王魁“做 偏房也瞒不住内中蹊跷,金字塔状元盔恐戴不牢”的回答后,敫桂英又退一步:“不做偏房作奴婢 我烧锅燎灶!”王魁仍是不许:“做奴婢?蛛丝马迹也会把祸招。”敫桂英再退一步:“再不然做 牛马我推磨拉套?”王魁此时撕下了最后的面纱,露出了狰狞面目:“状元府容不得你烟花招摇! ”孟华用敫桂英的步步退让,来表现王魁彻头彻尾的负心;用敫的善良反衬王的丑恶,以鬼的宽容 反衬人的绝情。这段鬼魂戏,是对“痴心女子负心汉”这一爱情模式更深刻的诠释。2.鬼之仗义 。新版《白蛇传》“地狱”一场,作者借众鬼之口,对许仙的背信弃义进行了讽刺和鞭挞。白娘子 “宁肯首级滚下地,甘换灵芝救夫婿”的真情挚爱连小鬼们都感动得掉泪,却感动不了作为人的许仙和一场所谓“神”的法海。当白娘子和仙童打得难解难分、体力不支时,众小鬼竟然齐声为白娘子求情……作者用地狱的温情反衬出人间的冰冷,以鬼魂的多情反衬了许仙、法海的无情。3.鬼之睿智、公正、可爱、可亲。《春秋出个姜小白》中的司命主簿是孟华鬼魂观念的集大成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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