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姑娘刚到上海的时候,像只被人扔掉的小猫,蛮可怜的。指甲老长,里面都是烂污泥,头发也 结成团了,白乎乎的一层。穿一件粉红色的薄绒运动衫,绣花的,大概算她最好的衣服了。我觉得 她身上总有一股怪味道,一路上开车到上海,熏得我头也晕了。我把她领到大威家,老板娘上上下 下看了半天,好像我领错人了。事先她是看过照片的,她的意思是照片比本人漂亮。后来洗了澡, 换上新衣服,像个人了,像个走亲戚的小乡下人了。开头还有点陌生,后来我把她推到阿玲面前: 叫妈妈。她开口就叫,虽然带有安徽的土音,却一点格愣也不打,逗得老板娘嘴巴也笑歪了。我跟 你讲,我这个人是有点社会经验的,真的,看人,两分钟就看出来了。当初我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会 有戏的。老板娘对她说,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还有一个爸爸,一个哥哥,我们家里还有 几个阿姨,你有什么事可以跟她们说。妈妈给你取一个新名字,在上海一定要有新名字的……叫你 菁菁好吗?小姑娘又是一点格愣也不打,应了下来。你?当然……那天你在我们饭店里,你们一桌 人在拼酒,包房里烟雾腾腾,只有你一声不响冷眼旁观,笃悠悠地喝着一杯冰啤。我就觉得你不同 凡响,你是那种能够把握自己的女人。那当然,我对你还是有足够吸引力的嘛。我当时就断定,你 跟你老公拗断了,时间不会超过一个礼拜。现在这样的女人不要太多噢,小白领,收入不错,心气 蛮高,脾气不小,朋友谈了一两个月就粘在一起了,但真的结婚两三年呢,新鲜过去了,伪装也剥 去了,慢慢发现大家合不拢,谁都想做大,要控制对方,不肯吃亏。结果呢,一言不合就吵、打、 扔东西,每天要玩到很晚回家,各自与小圈子里的朋友玩。短的不超过半年就拜拜了。你正处于这 种情况。你的眼神是散的,看什么东西都会久久地停留,但什么都不会留下深刻印象。我跟自己说 ,这个女人正是我要找的。坦白跟你讲。我不是动你坏脑筋,我对你是很同情的。哇,你揪我是吗 !你看人家,红162阳伞下面的那对,那个女的多温柔啊,小鸟依人的样子,已经抱在一起了, 海浪一波波地冲到他们脚前,浴巾滑下来了也不知道。再过一会,他们就要被潮水淹没了,就这样 死去倒也值得。你是不肯的,你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好,好,我还是把那个小姑娘——菁菁的故 事讲下去。大威和阿玲是一个单位里的同事,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百货公司里,大威管仓库,阿玲站 柜台,结婚后看到人家都开店做老板了,心思也活了,就拿自己的房子腾出来开饭店。这个时候的 个体饭店就是这种格局,挖地三尺,搭一只阁楼,下面做店堂,摆几张小圆桌,楼上睡觉,头也抬 不起来。灶头就在后面的弄堂里,捡点碎砖头搭搭弄弄就是了。这个时候谁还管你这些啊,政府面 对成千上万的下岗工人已经够头痛的了,大家有口饭吃最最要紧。对,这个时候我在单位里也觉得 没有前途,就出来跟大威做了。阿玲收钱兼洗碗,大威跑堂,我是伙头军。以前我在家里一只饭碗 都不洗的,生活所迫,逼良为娼,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其实我哪里会烧菜啊,都是阿玲教我的, 生的变熟,味精多放点就端过去了。当初要是我也开家饭店,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不是我比他 笨,而是我没有沿街面的房子,这才是最最关键的。懂吗?你不要小看我。好了,小姑娘来了,从 乡下头到大上海,从地狱到天堂,样样新鲜,一双大眼睛一刻不停地东张西望,像闪电一样,样子 确实蛮讨人欢喜。我根据阿玲的意思放风出去:“老板娘在安徽有个亲戚,亲戚家多养了一个小姑 娘,那里重男轻女,你们也知道的。老板娘看小姑娘蛮像样,就收下来做自己的女儿。放在乡下头 ,这样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还没养大就卖给人家做老婆了。”饭店里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背后议论纷纷,这个小姑娘算是前世修着的,老鼠跌进白米囤了。就这样 ,大威和阿玲有了一个女儿。他们是有一个儿子的。炳炳这个时候已经九岁了,在读小学三年级。 瘦瘦的样子,好像永远没吃饱过。戴一幅阿玛尼的金丝边眼镜,白面小书生一个,从来不说一句脏 话,看到陌生人面孔还会红。对,就像哈里·波特,那个骑着扫帚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小魔法师,透 出一股子机灵,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大威这个人你应该看到过几面,一开口就是一连串标点 符号。还有老板娘,眉毛细细,嘴皮薄薄,也是厉害角色,什么难听的话说不出?而他们的儿子倒 是像读书人家出来的,我一直跟老板娘开玩笑,是不是当初在产院里把人家的小孩抱回来了。阿玲 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女儿跟娘亲,是贴心贴肺的棉毛衫。在饭店里看到客人带着女孩来的,她会放 下手头的事情逗上一逗,高兴时甚至会将客人的餐费免掉。有人说了:阿玲,这么喜欢女儿,就再 生一个吧。我们这条美食街上有许多老板都超生的,最多的一个有三个儿子,是不是外面还有也说 不定。对于个体老板来说,罚个三五万真是毛毛雨,只要不断他的水电煤,什么都好说。其实阿玲 在前几年是怀孕过的,后来到象山去进海鲜,在码头上滑了一跤,流产了。有了这个教训后不敢轻 举妄动,干脆领一个。你说这个,那当然,她有的是劲道,只要有港台歌星来吃饭,她的眼睛就会 放电,走起路来每一块肉都在颤抖。我?哈哈!你别把我拖进去,我跟她没有故事,我们是老板与 伙计的关系,我干活,他们付工资。我是他们信得过的大管家。我不知道她跟人家小男生有没有那 种事,这种事情要眼见为实,你别瞎猜。不过告诉你,许多客人都是看在老板娘的面上来吃饭的, 凭大威这点路道,能有这么火的生意吗?阿玲,阿庆嫂!小姑娘来之前,阿玲已经准备好了。为她 腾出一间房间,家具都是新的,原木的表面散落着点点木疖,并散发出好闻的松香味,这是阿玲亲 自到宜家挑来的。床上的被子枕头也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香味,那是从丽婴房里买来的, 正宗日本货,淡粉红的底子上印着卡通图案,光一只枕头就要两百多元。乡下小姑娘又不懂的,买 这么好的东西实在不值得。但钞票是老板娘出的,我心疼得没有名堂。墙上挂着一只电子钟,一只 猫头鹰的眼睛在一左一右地眨着,菁菁看得目瞪口呆,动也不敢动。163短篇小说/菁菁和芭比 娃娃阿玲送她到只向外国人开放的幼儿园里受教育,周末开着宝马去接她,不急着回家,先往大商 场里跑。对菁菁说:喜欢什么自己拿。还带她到美容院,磨面,修指甲,染头发,弄得像只洋娃娃 。还到金茂大厦56楼的意大利餐厅教她如何吃西餐,你想得通吗?是的,你这句话有道理,这也 是炫耀性消费。阿玲是个要面子的人。有个老克勒经常来我们饭店吃饭,头发油光光,一副金丝边 眼镜,手里一根紫檀木的斯迪克,西装笔挺,大热天也要戴领带。他一坐,不用点菜,服务员也知 道老花头:一杯啤酒,一小碗白饭,一盆清炒鳝糊加一盆绿叶蔬菜,吃不完打包。他有的是钱,但 从来不掼派头。他跟我讲,出身贫寒的人才是死要面子的。英国王储——就是戴安娜的老公查尔斯 ,一件斜纹花呢西装穿了三十年呢。阿玲还给小姑娘买了许多玩具,比我一辈子玩过的玩具还多! 各种各样的芭比娃娃摆在柜台上,她一扫就是半打,每只要一千多元!菁菁最欢喜一只穿唐装的芭 比娃娃,睡觉也要抱在怀里,连我这个阿叔也不许碰。在上海呆了没几天,她就变得凶了。是的, 从内心讲我确实有点不平衡。像我这种人,赤手空拳出来搏命,十几年跌打滚爬,也不过可以穿几 件名牌服装,在老板那里有一点点股份。我的儿子跟炳炳同年同月生,在一个学校里读书,每天让 他自己走着去,我有车也不送他,除了刮风落雨,而炳炳是每天有车子接送的。我要让我儿子明白 ,人是有等级的,你要做上等人,得自己争取。但这个小姑娘不可能有我们大人那么想得深。她的 一切都像是中了六合彩,平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的房间比我当初结婚时的新房还大,她的家 具比我们当初的新婚家具还贵五六倍。菁菁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认为一切都像一个故事,现在出 现转折了,这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情节,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对对对,这是命,我不跟这个小姑 娘比,这没有意思透了。你看,海浪来了吧,像小偷一样捣这对男女的脚丫子。他们无所谓,此时 此刻正打得火热呢。把你的手也给我,给我!多么凉爽的下午,多么明媚的阳光,多么迷人的海滩 ,晴空万里,白云飘飘……戴上你的墨镜,再涂点防晒霜,我们睡一会?那好,我继续说下去。你 还别说,世界上的事情有时是很怪的。这个乡下小姑娘来了之后,饭店里的生意更加火了,每天收 了市,数钱数到手抽筋。一到晚上霓虹灯一亮,整条美食街上就是我们店生意最好,有时候顾客必 须在大堂里排队等位子。海鲜卖光了,马上出车到铜川路市场里去拿,再高的价格都不怕,别的老 板眼睛也看出血了。阿玲认定菁菁给他们带来了财运,待她更加好了。大威什么态度?他是不管的 ,他是最超脱了,只晓得在外面打麻将,泡澡洗脚,玩女人。我?我只不过陪他小来来,一起去洗 脚也是有的,小姐在身上捏捏嘛也来者不拒,但那种事是没有的。我也问过大威,小姑娘跟你亲吗 ?他说,小姑娘很会拍马屁,会看面色。我赢了钱回家,她就凑上来跟我亲热,蹭我的胡子,帮我 递茶,点香烟。输了钱,她就会放下手里的玩具,闷声不响回自己房间睡觉。我又没对她讲什么, 一个字也没说,台面上这点输赢对我真无所谓,她怎么就看得出来?乡下头想必是很闭塞的,真不 晓得从哪里学会这套本事。我跟他说,这就叫天赋。你那个宝贵儿子炳炳就怎么也学不会。生意好 了,老板娘就想开分店,几个大股东凑起来一商量,就开到虹桥去吧,西区地段高档,外国人多, 小白领多,消费层次比较高,不怕没有生意。这样,我就成了分店的总经理。从寻找场地、装修、 购置设备,到招聘厨师服务员,一直忙了小半年,开张后总算一炮打响。我么也算有所得,那辆开 了四五年的富康换了奥迪A6。有一次到大威的别墅去办件什么事吧,在那里吃了饭。大威请了许多客人,有搞收藏的,还有唱戏的,在客厅里开了两桌。麻将搭子和赌球的朋友倒一个也没有。哈,大威玩上高雅艺术了。原来他结识了一个京剧票友,在解放前是南京路亨得利钟表店的小开,绝对老克勒。这个票友在京剧界有许多朋友,这次带几个来玩玩,其164中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女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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