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引:作为浪漫偶像的雪莱凡是读过鲁迅的小说《伤逝》的读者,大概都不会忘记其中有这样一 幕———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 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 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 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 ——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 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涓生从杂志上裁下来挂在墙上的雪莱半身像,很可能并非鲁迅的拟浪 漫想象,而是属于可验证的写实。①那画像中的雪莱正像当时许多诗人作家撰写的文章中描述的模 样,“他的面貌秀丽,几乎是女性的,纯红纯白的颜色。”画中诗人是卷发,里面穿一件18世纪 英国年轻贵族男子经常穿的立领白色衬衣,外面套一件深色的西装。嘴角轮廓柔和细腻,脸庞秀丽 ,很有英国贵族气质。《伤逝》的男主人公把雪莱像挂在墙上,显然是视为景仰的浪漫偶像,而女 主人公子君在看到雪莱“最美的一张像”的时候,“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下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 。”在这样的情境下,子君之不好意思,不仅在于她看到的是一幅男人的画像。更在于这幅画像是 一个为诗为人都很“浪漫”的大诗人,正是他的画像背后的“浪漫”意味,让她既向往又羞怯吧。这个来自鲁迅小说中的细节表明,在“五四”新文化和新文学之后的二三十年代中国语境下,雪莱(PercyBysshe Shelley)不仅仅意味着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诗人,而且是一个富于时代意义和文化意味的偶 像,他代表了某种新的生活方式、人生态度和价值观念。学术界对雪莱在现代中国的译介、接受与 影响的研究已有一些成果,但研究还很不足。所以,这里选择1908—1937这一时间段,重 新探寻这位被誉为“云雀”的浪漫诗人究竟是经由什么路径而自西至东的,他的哪些作品最受中国 新诗坛的关注,希望通过对译介与传播的追索为进一步的影响比较研究提供一点线索。抗战后及4 0年代,浪漫主义在中国诗坛趋于消歇,雪莱的影响也随之而消减,故不具论。二“摩罗”与“温 柔”的两面:“五四”前中国文坛对雪莱的译介与理解在20世纪初年,雪莱就引起了一些中国作 家的关注,虽然不具规模,但在那个年代,即使是一点雪泥鸿爪,仍然弥足珍贵。所以这些在当时 影响有限的译介活动,却引起了后来研究者的集中关注,研究比较充分,这里略作回顾。1.鲁迅 对“摩罗诗人”雪莱的评介如所周知,鲁迅是最早把雪莱介绍进中国的作家之一。早在1908年 ,鲁迅署名令飞,在《河南》月刊第2号和第3号发表了《摩罗诗力说》一文,把诗人雪莱(文中 称为“修黎”———引者)介绍到了中国。在这篇文章中,鲁迅把雪莱看作是摩罗诗人的代表。“ 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迹也,而亦即无韵之诗。时既艰危,性复狷介,时不彼爱,而彼 亦不爱世,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客意大利之南方,终以壮龄而夭死,谓一生即悲剧之实现, 盖非夸也”。根据北冈正子《摩罗诗力说材源考》,鲁迅在文中对雪莱的介绍大部分是从滨田佳澄的《雪莱》归纳出来的,同时也参考了其他的材料。“摩罗诗派”,本意“恶魔派”(SatanicSchool),是19世纪英国桂冠诗人骚塞攻击拜伦、雪莱等浪漫派诗人的一个充满恶意的用语 。鲁迅借用过来,正是欣赏摩罗诗人的反抗精神。鲁迅写作《摩罗诗力说》的目的,主旨是对抗中 国“诗无邪”、“怨而不怒”、“温柔敦厚”的诗学传统,号召诗人们以西方近代的恶魔之声惊醒 处于沉睡中的平和的国民,使其成为长大自我,发展个性,敢于反抗传统和现实的压制的“恶魔” 。因此,文中对雪莱等“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的“摩罗诗人”形象之 刻画力透纸背。同时,在《摩罗诗力说》中,鲁迅特别指出雪莱从小就喜爱大自然:“方在自西至 东的云雀219着自己的艺术直觉,“将拜伦与李白、雪莱与李贺或李商隐相配对,用意似乎在揭 露印象主义的功力,从而抓紧中西方的文人在性格和环境上的相类之处。”⑥李欧梵梳理剖析了苏 曼殊传奇而又丰富的一生,认为其将古老的中国传统,以西方清新而振奋的浪漫主义,幻化成一个 全新的组合。在这个全新的组合中,我们看到了英国诗人雪莱的影子。在苏曼殊之后,1913年 的《华侨杂志》和1914年的《南社》分别发表了叶中冷、杨铨等人翻译的雪莱作品,分别译自雪莱的著名抒爱情诗Cloud和Love’sPhilosophy,两诗均以文言译出。杨铨在译文之前,用两句话对雪莱作了简单的介绍:“ 锡兰(即雪莱———引者)为近代诗界革新家语多新意而放肆不羁,此章虽短然其人可见也。”他把这首Love’sPhilosophy译为中国化的五言古诗,并分为“四解”———译英吉利诗人锡兰情诗四解⑦ 流泉接长河。长河入东海。浩浩天风吹,中有深情在。(一解)天地有至理。万物自成双。如何侬 与君。不得同翱翔。(二解)高山连白云。骇浪互相接。不开姊妹花。辱及弟兄叶。(三解)朝日 拥地球。沧海恍明月。君不接侬唇。此意总徒说。(四解)这种把外国诗歌归化为中国旧体诗的译 法,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是相当普遍的做法。通过对这一时期史料的分析可以看出,尽管那 个时期中国文坛对外国文学的译介尚处于最初的准备阶段,但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雪莱,已进入中 国作家的视野,他作为反抗的“摩罗诗人”和“温柔的”抒情诗人的形象已经开始慢慢树立起来, 被鲁迅和苏曼殊两位对中国新文学产生重要影响的作家所接受。而他们分别推崇的诗人雪莱身上具 有的反抗破坏精神以及恬静温柔的浪漫主义气息,也为下个时期中国作家对于雪莱的接受奠定了基础。同时,雪莱的两首代表作Cloud和Love’sPhilosophy用旧体诗的形式译出,为下个时期雪莱诗歌的汉译提供了可借鉴的先例。这两 首诗也成为在二三十年代雪莱作品被译成中文次数很多的作品。三、随风高翔的云雀:“五四”及 20年代新文学界对雪莱的译介当“五四”文学革命混同在广义的新文化运动中的时候,诗人雪莱 并没有受到特别的关注。从1920年开始,新文学步入独立发展的时期,雪莱也作为浪漫自由文 学新精神的代表而获得了新文学界的普遍认同,译介活动逐渐增多。1920年1月18日,郭沫 若在致宗白华的那封关于“诗不是‘做’出来的,只是写出来的”论诗函中,首引雪莱的论诗名言 来为自己的诗学主张张本,随后他又在同年3月3日致宗白华的另一封论诗函中,用五言古诗的形式翻译了雪莱的名作《百灵鸟曲》(即Odeto a Skylark,通译《云雀曲》)一诗的全文,郭沫若并且引用De Mille的话,赞誉雪莱的这首诗是“透彻了美之精神,发挥尽美之神髓的作品。充满着崇高皎洁 的愉悦之诗思,世中现存短篇诗无可与比者”。⑧1920年5月,郭沫若的这些论诗函连同宗白 华、田汉的通信合编为《三叶集》,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成为年轻的一代“少壮诗人”的浪漫 诗学指南,在新诗坛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从此之后,直到整个20年代,诗人雪莱在中国文学界 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成为被重点译介的西方浪漫诗人之一,译介活动的高峰发生在1922年 —1923年雪莱逝世百年之际。1.雪莱逝世百年纪念活动与对雪莱的全面译介1922年正是 雪莱的逝世百年纪念(注:雪莱死于1822年),在这一年文学研究会主办的《诗》月刊、《小 说月报》、《文学周报》以及与之相关的《晨报副刊》等报纸杂志,纷纷发表文章纪念雪莱,雪莱 作品的翻译也显著增多。1922年2月15日出版的《诗》第1卷第2号上发表了陈南士翻译的两首雪莱抒情诗———《爱之哲理》(Love’sPhilosophy)和《小诗》(To———Music,whensoft voices die)。陈南士在上述两首雪莱抒情诗的译后附记中说:“雪莉1792年生于英国萨斯格斯,1 822年淹死于地中海。他是英国诗人里面最超越的天才;他的诗里面的美,不是自然的美,也不 是人生的美,乃是一种空幻的美,不可捉摸的。他有许多极好的诗,这两首不过是他抒情诗的一斑 。”如上所述,《爱的哲理》一诗早在1914年就由杨铨以四首五言绝句的形式译成中文,这里 再看陈南士的一节译文———看那山峰高高的吻着天空,那波浪各自相搂抱;那姊妹花朵不能被赦 宥倘若伊将伊的兄弟轻蔑;那太阳紧搂着地球那月光尽亲着海面———那些的接吻有什么价值,倘 若你不和我接吻?两相比较,陈南士的白话译文,不仅明白晓畅,而且无疑更贴近原诗。另一首诗 《小诗》也是雪莱的有名的短诗,这首优美的小诗后来也被胡适翻译过,发表在1926年的《现 代评论》第2卷第一周年纪念增刊上:“歌喉歇了,/韵在心头;/紫罗兰病了,/香气犹留。/ /你去之后,/情思长在,/魂梦相依,/慰此孤单的爱。∥蔷薇谢后,/叶子还多,/铺叶成茵,/留给有情人坐。”按,原诗分为两节,每节四句,押韵为aabbccdd———Music,whensoftvoices die,Vibratesinthe memory———Odours,whensweet violets sicken,Live withinthe sense they quicken.Rose leaves,whenthe rose is dead,Are heapedfor the beloved’s bed;Andsothythoughts,whenthou art gone,Love itself shall slumber on.把原作与两篇译文比较,陈南士的译文是忠实的直译,如“爱情自身将休息在那上面”近乎照搬原文(Love itself shall slum-ber on),不免生硬;胡适的译文没有严格地按照原诗两段结构,而改为三节,每行不过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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