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像风一样岁月像风一样,十几年的光阴,“呼”地一下就刮过去了。四月的一天,我接到一个同 学的电话,说某某今天“上来”了,晚上咱们聚聚。我当时没听清是谁,一边说着好好,一边赶紧 抽空儿问道:“你刚才说谁?”他又说了一遍这个人的名字,我这才听清楚了。打电话的同学骂了 一句:“你这猪耳朵!现在你听好了,五点钟到新梦酒家,206包房,地点知道吧?就在宣化街 8线车站旁边。”这几年,我们形成了一个习惯,把从外地来到省城的同学一律称作“上来”。而 凡是上来的同学,只要打了招呼,又一律设宴款待。想想当年大家朝夕相处摸爬滚打,如今早已各 奔东西,这点儿情谊总该有的。不过,和前几年相比,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主要是现在大家都 忙了,每个人都拖家带口的,都有一摊子事儿,再不像刚毕业那会儿,大家都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 觉,所以热衷于同学聚在一起瞎闹,就像亲兄弟一样。想起当年,大家还真有那么一种兄弟般的感 觉。那时候,我们就养成了凑在一起喝酒的风气,特别是毕业前夕,几乎每天都有酒宴。当时每间 宿舍都有一只暖瓶,只是早已不再盛水,而是经常盛着从杂食店里打来的散装白酒。到了吃饭的时 候,每人再从食堂打来两个菜,把酒倒在平时喝水的杯子里,大口小口地喝。喝完了还要唱歌,还 要吵架,还要倾诉,还要哭。这样一直闹到毕业,大家纷纷打起了背包,灰头土脸地走出校门,奔 向外面那令人向往又令人恐惧的花花世界,有人边走边说,大学呀,我是你今天射出的……五点过 十分,我来到了宣化街的新梦酒家,找到206包房,推开门一看,已经到了四个人。他们是:刚 刚“上来”的杨戈、给我打电话的冯臣、绰号天气预报的岳力和绰号妇女之友的程一杉。杨戈是从 齐市“上来”的,齐市是我们省的第二大城市,毕业后他分配到那里的群众艺术馆,以后又调到文 化局,现在辞了职,自己操办一家文化发展公司。上学的时候,杨戈是个又瘦又小的人,如今也没 长大,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胖了一些,脸蛋儿圆鼓鼓的。这也是正常现象,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哪能没有一点变化?变化最小的也许是他的眼神儿,骨碌骨碌的,一副机灵相。还在学校那会儿, 他就以机灵而闻名,机灵又单纯,大家都把他当活宝看待,虽然年龄不是最小的,感觉却像个小兄 弟。当时,他特别热衷于参加各种课余活动,比方各种讲座。那时候讲座极多,几乎每个周末都有 ,时事的,哲学的,经济的,文学的,学校大门口经常张贴着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海报,今天是某 位著名经济学家在某某教室阐述当前经济形势,欢迎各位学兄学姐前来捧场,明天是某位著名文艺 评论家在某某礼堂评点文坛现状,课后有座谈……海报贴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甚是热闹。杨戈奔 波于各种讲座之间,就连校外的讲座他也参加,每次讲座之后还要认真整理笔记,一旦因为听讲座 误了吃饭,就买烧饼充饥。各种讲座都听过之后,他把精力集中到了文学上,一次他悄悄告诉我, 他已经决定了,今后他要写小说,当作家。记得我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干吧。他兴奋 得脸都红了,说你看我行吗?我说行啊,怎么不行?我知道这话有点不负责任,不过却出于好心。 冯臣现在是某大机关的办公室主任,自然有种种便利,所以凡是上来的同学都首先找他,然后他再 通知别人。换句话说,他这儿就好比我们的联络站。好在他从未有过怨言,这无疑是很难得的,他 也因此获得了同学的一致好评。大家背地里都说,冯臣这么多年,还那么厚道。这话一点儿不错。 大学期间,他便以稳重谦和著称,一直很少说话,尤其不善夸夸其谈,做事有板有眼,考试成绩始 终名列前茅,毕业分配时那个机关前来要人,他成了唯一的人选。他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有同学 不买这个账,说,天天坐机关,你也太没劲了!他对说话的同学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他先从文 秘做起,写材料,写总结,写汇报,给领导写讲话。几年材料写下来,稿纸写了几麻袋,然后当了 副主任,现在又当了主任。当上主任以后,他发生了一点儿变化。变化主要是感觉上的。首先是说 话比以前多了,也比以前能喝酒了,也爱发牢骚了。打个比方,说起主任的工作,他就总是说,这 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全机关上上下下,吃喝拉撒,就我一个人管,特别是几个头头脑脑,谁也得 罪不起,必须搞好平衡,我得像哄孙子那样哄着他们。他常常说,操他妈的,都快把我累死了。岳 力所以得到天气预报这个绰号,主要因为他信息灵通,几乎每次见面,他都会讲些新鲜事情给大家 听:国际的,国内的,本省的,本市的,诸如某某人物最近出了什么新闻,当地某个官员为什么被 调走了,某人和某人在某处说过什么话,这话将对某人产生什么影响等等。而且讲得绘声绘色,兼 有神秘和新奇,常把大家弄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话题还很敏感,有的确实得到了证实。你得承认他 有这个本事。不过,他这本事可不是现在才有的。记得上学那会儿,他就常讲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 事,只是范围比较小,大多局限在校园里,包括:哪个系有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哪个16青年教师 即将出国进修,哪个班有个男同学正跟一个女同学起腻,男同学叫什么名字,哪个教授当年曾经跟 某某评剧女演员有一腿……当时大家都特纳闷儿,问他,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显得很不解, 慢吞吞答道:这还不简单,唠嗑呗。临近毕业时,有同学对他说,岳力争取争取去报社吧,我看你 最适合当记者。他听信了同学的话,果真去了报社,去年还当上了记者部的主任。在所有的同学里 面,程一杉是工作变动最多的一个人,参加工作到现在,已经换了六七个单位,达到了平均三年变 动一次。记得上一次聚会,我们还专门谈论过这个问题,据他自己说,肯定不是工作没干好,不论 什么岗位,只要呆到超过两年,他就会烦得要死,所以必须离开,否则就要出事。他自己都承认这 是毛病。他说,没办法,我就这德性了,时间一长,心里就闹得慌,看哪儿哪儿都不对,看谁谁不 顺眼,弄得人人烦我,我呢也烦他们。他先后干过中专学校教师、学校行政干部、机关秘书、
文学 期刊编辑、外地报纸驻本地记者,现在是一本妇女杂志的主编助理——他的妇女之友的绰号就是这 么得到的。如此看来,把这个绰号栽给他显然有点儿牵强,但这不过是同学之间的说笑,既是说笑 ,也就没有必要当真。当然也不排除这里确有其他因素。值得一提的是,每次听我们这样叫他,他 都并不恼怒,而且显得特别开心,一副喜不自禁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去甚是可爱。顺便说一句,除 非“上来”的人是女的,或者有人提出要求,这种聚会一般不请女同学参加。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过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再说,也确实觉得有诸多不便。我进来的时候,他们四个人正在嘻嘻哈 哈地笑。杨戈手上夹着烟,笑得烟在手上不停地抖;冯臣一边笑一边拍着手掌;岳力倒显得很沉静 ,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下一下地咧着嘴;程一杉将右手在眼前挥来挥去,就像在煽扇子,同 时断断续续地说:“岳力从哪儿……整来这么……将来你编本书……肯定好卖……”一听程一杉的 话,我马上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说:“什么段子这么好笑?”四个人仍然笑着,同时把目光转 向我,冯臣指着一个座位说:“你先坐下……让岳力再说一遍……”杨戈扔给我一支烟,算是打过 了招呼。四个人先后收住笑,重新把目光投向岳力。岳力笑眯眯地说:“那好,我就再说一遍。听 过以前的四大宽和四大窄没有?最近有人又编了一个四大窝囊。说的是:做饭糊做菜糊打麻将不和 ,血脂高血糖高职务不高,政绩不突出业绩不突出腰间盘突出,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 ……”我一听就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不过这次远没有刚才笑的凶。我边笑边说:“太损了 太损了……这是谁编的?”渐渐都笑完了,只听冯臣说:“好了好了点菜吧。一人点一个,我们都 点过了。”我拿起菜谱,一边浏览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名,一边问冯臣:“今天都谁来呀?”冯臣说 :“除了梁三和赵强,剩下的都来。梁三出差去了,赵强在北京治病。”我正想说什么,不料被杨 戈抢了先,杨戈说:“什么病还跑北京去治?”冯臣说:“有件事儿你不知道吧?去年他差点儿没 报销喽。”杨戈吃了一惊,问:“是吗?什么时候?”冯臣说:“去年八月呀。”杨戈说:“快说 说怎么回事儿。去年春天我还见着他了,他身体那么壮。”冯臣说:“这事儿程一杉比我清楚。一 杉你说。”话题从赵强开始首先,程一杉简单地讲了一下赵强的情17况。程一杉说:“赵强的单 位和我不是近嘛,说不上啥时候,我们哥俩儿就碰见了。没事儿的时候打个电话,凑在一块儿喝点 儿酒。那天我又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说,您找赵主任啊,有事儿跟我说吧,他不在。我又问什么 时候回来,他说不回来了,赵主任在医院抢救呢。我当时就蒙了,问是怎么回事儿,在哪个医院。 他嗦嗦地说,我们主任早上上班还好好的,没想到吃完午饭就昏倒了,脸煞白,浑身出虚汗,饭盒 都没刷,赶紧送到了厂医院。我知道他们医院的位置,打个车就过去了。一到医院,先看见了他爱 人,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哭,肯定被吓坏了。我也被吓得够呛,心想赵强是不是已经完蛋了。过去一 问还没有,他爱人说还在抢救,都半个多小时了。我问医院怎么说的,他爱人说什么也没说。又过 了将近半个小时,大夫才从抢救室里走出来,说,真悬真悬,总算过来了,赶快办个手续,住院吧 。他爱人忙问怎么回事,大夫匆匆忙忙地说现在还不清楚,要等做过检查才能下结论,看症状是心 脏的问题。又过了几分钟,我才看见了赵强。家伙差点儿没把我吓死。那脸就像一张白纸,眼睛半 睁半闭的,跟个死人差不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病来如山倒对吧?”程一杉停下来。杨戈倒吸 了一口气,问:“检查的结果呢?是心脏的问题吗?”程一杉说:“哪儿呀!心脏只是一个方面, 其他还有糖尿病,还有高血脂,问题多了去了。”杨戈更吃惊了,说:“怎么会这样?上学的时候,小子多壮啊。”冯臣接过杨戈的话,说:“那脸红扑扑的,对吧?那天接到一杉的电话,我根本就不相信。我想怎么会呢。第二天我们去看他,这才相信了。小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正点滴呢。这些年,除了睡觉,我可从来没见他那么安静过。当时他闭着眼睛,正一口一口地脋气儿。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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