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四十有余了，因命运安排，我与马关系不 大:从小既没有放过马，也没有赶过马。但我对马 这个家族却非常崇敬，非常敬畏。它们有一种傲骨 铮铮的特质:它们站着生下来，又站着死去。 看马帮 《山间铃响马帮来》这部电影片名的意思，我 体会得较深。我的故乡座落在碧罗雪山的一个小山 沟里，只要听见那清脆悦耳的“叮档……叮挡”的 铃声在山间响起来，我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别的，而 是成群的马帮驮运着货物走进我们村来了。那时候 我还小，不会参加生产队队员去地里劳作，也没去 学堂上学，只是看管家和领我的弟弟们。当时，我 最爱看的是马帮及其赶马人。我的故乡十分封闭， 可以说与外面精彩的世界连接的就只有这些马帮。 我们年幼的小伙伴们，只要听到马铃声，甚至闻到 马身上发出的臭汗味儿，都感到十分亲切。当时， “瓦贡”公路尚未通到故乡怒江边，我的父老乡亲 们生产生活用的商品，如布匹、食盐、红糖、白糖 等等，都是靠马帮从兰坪县城驮运到我们大队来 的。马帮什么时候去兰坪，什么时候到我们大队， 我估算得比较准确。一般情况下，每十天，我就可 以看到一次马帮。 我为了独自去大队一饱眼福—马帮带来的外 面的文明，我只要一听到村头那边马铃响，我就哄 弟弟们上床睡觉，但老三他总是说不打吨，不能人 眠。我就采取连哄带编，让他闭上眼，听我讲民间 传说。如果他硬不能人眠，我就讲个和鬼有关的故 事给他听，等他们都睡着了，我才摄手摄脚地下 床，轻轻反关门，就径直跑到马帮后面追。在朦胧 的记忆里，赶马人个个头上戴着毡帽，有的是黑毡 帽，有的是灰白毡帽，有的身上别着长刀，有的身 上别一把小刀，有的甚至别着一把长刀和一把小 刀，身体个个都是壮实高大，他们大都脚上穿着翻 毛皮鞋。而那些马呢，大概连续几天赶路的缘故， B工AN﹄工ANGWENXUE闪心心巨陆 有的瘦骨嶙峋，但精神却十分充沛，背上驮着很重 的货物，走路爬坡仍然很正常，让我极为佩服;有 的马很强壮，背上驮着的货物即使很沉重，但健步 如飞，赶马人还追不上它。我不敢靠近马，因为父 亲经常说，马会踢人的。的确，当马帮进人大村子 里，马铃声引来了许多狗，这些狗不知好歹，一面 狂吠，一面想咬这些庞然大物。有一次，一只黄狗 跑过去想咬一口黑骏马的腿，不料，被黑骏马踢了 一脚，正踢中黄狗的鼻梁上，即刻鼻血喷涌，在地 上打滚。听说那只黄狗晚上就死了。从此，我和几 个小伙伴们，更不敢靠近马群。 马帮到了大队院坝，我就爬到屋檐下高高的台 子上远远地看马和赶马人。“嘟……哇……”，赶 马人这么叫几声，那些马甩起了毛茸茸的尾巴，还 摇着头，鼻孔里发出“吐……吐……”的声音，站 立不动。赶马人卸去各自的马背上的货物，这时， 那些马在地上尘土飞扬地打滚，好像把脊背摩擦着 地面才舒服似的，滚过来，又滚过去。但是站在院 坝左边的那两匹马，就开始打架，把身体的下部分 抬得高高的，全身的力气运到双脚上踢对方。这样 互相踢了几秒钟，把对方踢得“傲傲”直叫，才停 下来。当时我想，马也像人一样会愤怒，会打斗起 来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马打斗的情景。但后来， 我就一直没有机会欣赏马如此打斗的情景了。 坐马车 据我的年龄推算，那是我八、九岁吧，“瓦 贡”公路也才通了一年多。有一天，妈妈说:“我 大哥的儿子被生产队长安排赶马车了。”听后，我 在暗忖:既然如此，我就寻机坐回马车，在我的同 伴面前炫耀炫耀。 大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大我八九岁，已 是大小伙子了。他母亲早逝，家庭很贫穷。表哥做 事认真，为人不错，也很帅，但因为贫穷，人家闺 秀看不上他。表哥持这个态度:你不干也算述，全 国女人多得很，总有人会要我的。当时，能赶马 车，当个马车夫，在村里是件很光荣的事。他当上 车夫后，村里的漂亮女子，像蜜蜂拥向花蕊一样， 向他拥来。可他只选了个认为能配自己的一个村 姑。结果过了几个月，村姑不听表哥的使唤。那 次，我去舅舅家过夜，原想与舅舅同床睡，没想 到，那个村姑—我的表嫂，硬哄我到他们那里 睡，还给我两个红桔子。他们睡的是一间小茅屋， 可以烧火的一个小火塘和能支上一张床外，几乎没 有放着什么东西。晚上，我想出去与其它一个表弟 睡时，村姑就抓住我不放，并脱去我的上衣，硬把 我夹进表哥和她中间，说是睡在中间不受风吹，不 会让我冷着。那个晚上，他们互相不说一句话，也 互相不看一眼，他们说话，都只是给我说。深夜， 他们都不翻一个身，像是相互生气似的。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表哥表嫂都起床了。表 嫂头上顶着一簸箕玉米籽，向木雄房走去，还向我 笑着说:“弟，今天不要回去，晚上还是和我们一 起睡，白天我领你去砍柴处，那里很好玩的。”表 哥开了马圈门，手里提着三袋包谷籽，分别套进三 匹马的嘴上，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津津有味地 “咯瞪、咯瞪”嚼起来。过了半个时辰，表哥把马 赶出圈门，向站在雄房里的我使了一个眼色—去 坐马车。村子和公路间，有一大截村路。在路上， 表哥说:“你那嫂子，原先我一求婚，她就马上答 应，可回家后，她又不太愿意，怪得很。前天，买 给她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她也不穿。我就这样放 着，看她在我家能住几个月、几年!”那时，我对 这些话实在听不懂，表嫂说的意图，我也理解不 了，我只是想坐一下马车，体会一下坐马车的滋 味。 马很听话，它们一看到那个车，就停下来站在 那里。表哥先把又高又大的一匹马推进车前两根滑 溜溜的车棒中间拴好，其它两匹马分别拴在两边， 然后让我爬进货斗里，他就坐在我前面。表哥一声 “驾!”两个车轮子和三匹马同时运动，向前行 去。坐在马车上，尽管只是初秋，下坡的路程上， 脸上被风吹刮得感到疼;上坡的路上，只听到“吱 嘎……吱嘎”的声音。没有看怒江对岸的树、大石 头，只看到车内，根本感觉不到车在不停地向前 走。后来到初中学习物理课时，老师讲到“静止和 运动”一节的概念时，我还想起了这次坐马车的情 景，就容易理解了“静止和运动”的概念。在一定 条件下，“静止和运动”是相对的。从而更深一层 地掌握了世间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不是孤立 地存在的道理。我回到家，我把坐车的事讲给小伙 伴们后，说是我有福气，还说带他们也去坐坐马 车。 割马料 以前出门找钱，叫找副业，现在出门找钱，叫 打工。不同的称呼和叫法，其实是同一个意思，同 一个目的。那是1980年暑假，我和同学，还有村 里的伙伴，到怒江边砍柴卖柴给烧石灰的老板。当 时，村脚下的怒江边有几处烧石灰的地方，村里的 人，都砍柴卖给烧石灰的人。那时，钱的含金量还 较多，大人每天能找5元的也不多，像我这般年龄 的人每天能找2‘5元，已是不错了。因为一斤柴 禾，才1分钱。记得，我用三十天暑假或寒假的时 间去打工，每次才挣50元。不过，这钱可用一个 学期了。因为那时，国家包下了读书人的一切费 用，不像现在这种情况。 我们七八个打工者睡在一个大岩洞里，大岩洞 旁有一个小岩洞，那些赶马人一般都在小岩洞里过 夜，马是随便放在野地里的。有个赶马人，是个独 眼龙，不知道他眼睛是怎么瞎掉的。也许他常常赶 马在外的原因，见多识广，口才一流。大概那天下 午5时左右，他笑眯眯地来到我们住的岩洞里，还 问问我们各自煮吃些什么?不知为什么，他仔细地 看着我，那只独眼一眨不眨，然后，笑着问我是哪 家的儿子。我说，说给你，你也不知道。但奇怪得 很，他竟然说出来我爸妈的名字，而且说我的体形 和鼻子最像我父亲，眼睛、嘴巴和脸形最像我的母 亲。坐在石头上面的我的伙伴们都笑了，认为赶马 的这个老人已猜着我的身世。那独眼龙赶马老人爽 快地说:“今晚，我缺了马料，谁为我割马料?每 背5毛钱。”大家都认为这个划算，于是纷纷举手 报名“我去割”、“我去割”。他看着我既不举 手，也不报名，就指着我说:“你去吧，照顾你一 下，因为你是读书人。”说完就领我到小岩洞里， 递给我一把镰刀和一根棕绳，还吩咐我要割哪些草 背回来。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白天还晴朗，我们都去 砍柴，但我一出门割马料，却下起了雨，而且越下 越大。我冒着这倾盆大雨，到河边把芦苇杆的上 节、马尾杆和其它草割回来，放到老人住的岩洞 边。他说:“这些马料很好，你再去割吧。”我看 天还没黑，就再割了两背。可全身淋透了，连虱子 躲处都没有，如果身上有虱子的话。可是，我等了 几分钟，他只字不提钱的事。我以为，他会在晚上 或第二天他离开这里前，一定会送过来的。但结 果，到第二天，他就不闻不问地赶着他的那五匹马 走了。不过，他的那些话，他的那个丑陋的背影， 深深地印在了我稚嫩的脑海里。 事隔十五年后，我也在县城工作了多年。记不 起是哪一天了，我在大街上与他邂逅，他那独眼龙 仍然是独眼龙，背，已经很拘楼了，话仍然是那么 多，那么会让人人耳。他仍然记得我，因为割马料 的原因，我更记得他。他的头发很蓬乱，好像一两 个月没有洗梳似的，脸还清净，像是上街前洗的。 他斜眼看我，大概是不敢正眼看我似的。我跨上前 去两步，说:“叔叔，不记得我了?”我边说边拿 出一支红河烟递给他。他又笑着叫出我的父亲母亲 的名字，一口咬定我是那俩个人的儿子。因为，那 次对我伤害较大—下着大雨，为他割马料，便说 好要给工钱，他又不闻不问。我想到这些，还感到 好笑—欺负不懂事的儿童，像现在有些老板欺负 那些打工者一样。 我一直没有间过父母亲和村里的其他老人，这 位独眼龙赶马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家住哪个乡哪 个村。不过有一天，我会以他的原形，写出一篇小 说来，让他看看，如果他是个有文化的人。 秋之美 深秋了，怒江大峡谷的景色更加绚丽多彩，秋 山如洗，煞是宜人。 怒江，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夹峙着大怒江。远 远看去，怒江披着一身湛蓝的衬衫，从北向南，一 路欢歌。五彩缤纷的两大山重叠倒映在美丽的江水 中，随着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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