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史诗是藏民族的一部文学巨著,是藏族文学的代表性作品之一,更是藏民族文学发展的巅 峰。它不仅包括了藏族文学的多种文学体裁,它更包容了藏族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格萨尔》史 诗是口头传承的民间文学艺术,所以它是来源于生活的,在产生之初即浸染了浓重的生活原色彩; 随其发展、演变,更是不断地注入了各个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事象,这使史诗的内容越来越丰富多 彩,思想也越来越深刻。可以说,《格萨尔》史诗就是一部藏民族艰苦卓绝、不屈不挠求生存、求 发展的浓缩的民族形象史。今天,我们在惊讶其独特而质朴的文学艺术特色之时,会发现史诗所蕴 藏的丰富的社会文化事象对今天的我们来讲,同样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具有多学科的研究价值。其 ①人若在山口、水头之地有吵闹或擤鼻涕、吐唾沫、大小便等不规行为,就会得年病,诸如阴茎肿 胀、崴脚脖子等。《青史》、《巴协》、《吐蕃王统世系明鉴》等史书就记载了发生于藏王赤松德 赞时,塘拉年神雷殛红山宫和香波年神引洪水冲毁澎塘殿的事。②在一些藏族古代典籍与历史传说 中,龙神带来灾难的事例非常多,如吐蕃二十九代赞普珠年德(没卢年岱如)和其王妃秦萨鲁杰( 鲁甲温逋错)二人病癞而死的原因,具说就是食用了秦萨鲁杰由龙神处带来的“炸蛙”,因为这炸 蛙是属于龙神的载体,所以开罪了龙神。中,史诗所体现的生态文化则是其中熠熠生辉的一颗璀璨 明珠。我们透过多姿多彩的社会事象,去解读史诗中的生态文化,会发现它所具有的重要的历史与 现实价值。这笔财富不仅是藏民族的,同样也是全人类的,对于充满“生态暴力”的现代社会,它 更具有不可估量的现实意义。生态文化,简单地说,就是研究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具体地说,它 既是一种观念体系,是思想、观念、意识的总合,又是在这种观念体系指导下,人类与自然和谐相 处所采取的手段与制度。生态文化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在自然与社会关系上的具体表现,是生态 建设的原动力。我们今天重读《格萨尔》史诗,认真解读古代藏族人民的生态文化,不仅是挖掘民 族文化的需要,同时也是我们探寻人类生态文化的基本原则与规律的需要,更是我们制定科学的生 态规范,寻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参照。一、《格萨尔》史诗中丰富多彩的 生态文化产生、发展、演变于民间的《格萨尔》史诗,蕴含了丰富的生态文化事象,给我们再现了 一种丰富多彩、独具特色的古代藏民族生态文化的基本轮廓。其中对山神水神的崇拜、对动植物与 草场森林资源的保护更是古代藏民族独特生态文化的重要体现。对山神、水神的崇拜是藏区山川河 流生态保护的典型特色。最早起源于原始宗教的年神信仰是山神崇拜思想的根源。年神是一种游荡 于山岭沟谷之中,在石缝、森林中落户的精怪,年神有年病,对人类的健康能造成严重威胁,人类 为了不得罪年神,由畏惧最终发展为膜拜。①犤1犦到了后期,年神逐渐增强了善的性质,年神信 仰就与山神崇拜不分了。后来莲花生大师入藏弘法,他利用密宗法术将大多数原始神灵与苯教神灵 调伏,随之多数年神最终也成为藏传佛教的护法神。史诗中多次提到山神崇拜,从宗教文化的角度 给我们展示了古代藏民族丰富多彩的山林生态文化。史诗中霍尔军攻打岭国时,霍尔王怕引起玛沁 奔热山神的愤怒,同时为了得到玛沁山神的护佑,就派了司托拉杰将军带队,从霍尔十二部落中各 抽调十名骑士,赶一百匹战马,携带盔甲、经幡各一百,每名骑士各带一支彩箭、一条哈达、一铜 盘炒面,前去供奉山神,企求他的保佑。而岭国则派出了嘉擦前去阻拦,他唱道:“东方玛沁奔热 山,圣地山神最灵验,除了嘉擦协鲁我,谁敢上去瞻金面?岭国敌人白帐王,兵侵玛域还不算,又 向神山伸魔爪,鬼兵到此有何干?”②犤2犦而霍尔国司拉托杰将军则针锋相对地唱道:“东方的 玛沁奔热山,是南瞻部洲地方神,也是苯教的护法神,前山为岭国做战神,后山是霍尔畏尔玛,霍 岭两家应共供奉。你岭国未曾拿钱买,也没有卖给霍尔人。这座古老的大雪山,是世界天然之庄严 ,不能把别人排在外,而独有一方去霸占。…………今天这个日子里,定煨桑烟祭山神,赞颂神山 齐天威,求助霍尔事业兴。”犤3犦这段唱词从以下几个方面给我们展现了古藏人的生态文化:首 先,藏区高原属高寒地带,生态链极其薄弱,而霍尔百十万大军前去攻打岭国,要在玛沁奔热神山 驻扎,这势必会对神山的草地及野生动植物造成空前破坏,霍尔王担心神山对其报复,于是他们便 采用煨桑等“娱神”形式祭祀山神以求得后者的护佑。由此可见,史诗时代的人们对于毁坏神山是 有很大的宗教顾虑的,是要承担严重的宗教后果的。神山遍布藏区高原,这种出于对神山的畏惧与 膜拜的宗教心理有效地保护了藏区的山林生态。其次,这段唱词说明战争发生时正处于佛、苯斗争 时期。玛沁雪山的后山是霍尔国的战神,而前山是岭国的战神与保护神。具有不同宗教信仰的霍尔 国与岭国共享一座神山,这是绝对不能被对方接受的。可见史诗年代对山神的崇拜带有很强烈的部 落意识。对山林生态的保护已上升为一种与部落集体利益紧密相关的群体意识,并进而通过煨桑等 山神崇拜形式固化为古藏人社会生活中的一项社会习俗。再次,战争双方在战前举行的“娱神”活 动强化了山神———实际的山林在人们心中的尊贵地位,客观上使后者在战争中处于中立地位,避 免了战争的荼毒,这是战争双方的共同心愿。祭祀山神是古代藏民族不同部落在佛、苯斗争时期, 受到不同宗教文化的影响所采取的一种特殊生态行为。《格萨尔》史诗在描写嘉擦协嘎尔动员岭国 勇士上战场时有这样一段唱词:“白岭神部落头领,请把嘉擦话来听!白帐霍尔太猖狂,肆无忌惮 欺白岭。囊俄小弟被残害,还专挑杀勇士们。仅仅这些不为足,又在山谷扎兵营。茵茵绿草全踩死 ,清清溪水被弄浑,林木被砍被烧光,所有坏事都干尽。”犤4犦如果说上一例对山林生态的保护 是“娱神”等宗教活动的一项无意识的“副产品”的话,那么这段唱词则直接表明了主动保护山林 生态的必要性。如果说杀了岭国勇士是对岭国有生力量的毁灭的话,那么“茵茵绿草全踩死”、“ 清清溪水被弄浑”、“林木被砍被烧光”则是对岭国可持续发展的终结。即灭今生,又断来世,霍 尔国用心是何其险恶,昭然若揭。可见,破坏了山林生态对于一个古代藏区部落来讲就是等于对整 个部落的彻底毁灭。同时也说明对山林等生态系统的保护已从一种宗教行为的无意识结果上升为一 种与本部落前途攸关的自觉的生态保护行为,这当然与山林生态保护意识的代代相传、不断强化有 关。同样,对神湖的崇拜使得古代藏区的水生态得以较好地保持。对神湖的崇拜最早起源于龙神信 仰,神湖崇拜从最初的宗教意识逐渐演变成为古代藏民族维持水生态平衡的自觉行为,并进而成为 了一种社会规范。古代藏民族认为水中万物鱼、虾、蟹等皆属于龙族,它主司人间四百二十四种疾 病,是一种随时给人类带来灾难的水中精怪,得罪它们意味着灾祸来临。犤5犦由畏惧到膜拜,龙 神后来成了水神或湖神。对龙神的崇拜客观上极大地保护了水生物的多样性,促进了水生态的平衡 。在《格萨尔》中,辛巴梅乳孜对装扮成渔户的格萨尔进行指责的唱词中这样唱道:“狂妄大胆的 渔夫,你们心中可清楚?霍尔大川大河水,全属霍尔流本土,水中鱼儿无其数,跟霍尔人共生息。 其中三条金眼鱼,是霍尔三王寄魂鱼。我们霍尔山野里,禁止人们来打猎,我们霍尔河水中,禁止 人们来捕鱼。谁若打猎捕鱼类,依法严惩不放生!”犤6犦梅乳孜的这段唱词揭示了古代藏民族对 待水中生灵的态度,指出了水中生灵与人类具有平等的生存权,与人类是“共生息”的关系,是人 类的朋友,这也体现了藏传佛教“众生平等”的生态伦理观。对动植物保护的生态意识最早应源于 原始崇拜与苯教文化,而发展、完善于藏传佛教“众生平等,视众如母”的藏传佛教文化。《格萨 尔》生态文化中对动植物的保护也多有涉及。寄魂观念来源于早期的灵魂崇拜,古代藏民族信奉人 有多个灵魂,有些灵魂游离于人身肉体,外寄予他物,从而成为人的寄魂之物,人离开魂魄是不能 存在的,因此这些寄魂之物也就成了人的命根子。白岭国有白仙鹤、黑乌鸦、花喜鹊三寄魂鸟;霍 尔三王的寄魂之物分别是江鱼、金鱼、松石鱼,霍尔国随着霍尔王寄魂鱼等寄魂物的消失而亡国。 这给我们两点启示:一是寄魂物对于部落首领及其部落来说性命攸关,寄魂观念把动物的地位提高 到了与人类生死与共的高度;二是既然是与部落前途直接相关的寄魂动物,那么它就必定受到整个 部落有意识地保护与尊崇。不同部落有不同的寄魂物,藏区高原部落众多,寄魂动物也呈多样化特 征,这又客观地保护了藏区动物种群的多样性。《格萨尔》史诗中多次出现的关于人与动物和谐相 处的描写表明,在《格萨尔》史诗时代,飞禽走兽以“平等”的身份已“走”入了人类的社会生活 ,如:智慧鸟送信,塞沃鸟侦察敌情,霍尔四鸟寻亲等。这些鸟禽所执行的任务有些是人所不能代 替的,有些则是关乎部落整体利益的。如果没有人与飞禽走兽和谐相处的现实存在,仅凭艺术想象 与文学加工,这种文学创造是绝难做到的。《格萨尔》史诗中众多的寄魂动物极大增强了藏民族动 物观的人文主义倾向。草场森林资源是藏区生态系统的主体。藏区高原大多是高寒地带,一年仅有 两三个月出现草繁叶茂的景象,藏族人民必须要在这几个月中积攒下供全年使用的生产、生活资料 ,因此草原对于藏民族来说更为弥足珍贵。而作为“自然之肺”的森林资源不仅有净化、更新空气 、调节气候的作用,还有防风固沙,防止草场资源沙漠化的重要功能。《格萨尔》开头的《诞生篇 》中角如母子被流放到玛域,面临的是一片几近荒芜的草原,这里,“山头的黑土被翻遍,山腰的 茅草被咬断,大滩的草根被吃掉,人要到这里,会被尘土埋葬掉,牲畜到这里,要为饥饿折磨死……使得牧人幸福全丧失”犤7犦。角如母子就投石杀鼠妖,遵循自然规律,改造培护已受到严重毁坏的生态环境,三年后,“玛域的所有山沟雾气腾腾,山上山下牧草丰茂,估计可供岭国六大部落的牛羊马吃上三年也吃不完”犤8犦。最终建成了一个人人向往、生态和谐的人间胜境,以至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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