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心武红楼“揭秘”方法论之检讨著名作家刘心武的红楼揭秘,其核心在于“秦学”。“秦学”的 中心论点,是认为秦可卿并非像小说所写的那样出身卑贱,其原型是康熙废太子胤礽的女儿,是曹 家政治投机的资本;秦可卿死亡的真正原因,不在于她与公公贾珍的不伦奸情曝光,而是因为贾元 春的告密。贾元春的原型是曹雪芹的亲姐姐或堂姐姐,她本是废太子胤礽的王妃,因胤礽被废,而 移拨到后来成为皇帝的乾隆府上,她为了家族利益,告发了秦可卿的身世,也因此立功而晋升为皇 妃。贾元春最后还是死于乾隆四年“弘皙逆案”这一宫廷斗争,所谓“三春去后诸芳尽”即是一种 时间上的暗示。与“秦学”密切联系的,是刘心武对《
红楼梦》写作的时代背景的整体把握。他认 为:“《红楼梦》描写的社会背景,就是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书里把康熙、雍正、乾隆三 个皇帝合并在一起写,重点写的是乾隆朝,‘当今’这个‘日’,和潜在的敌对政治势力‘月’, 构成了紧张的‘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形势。”①红楼梦》“重《点写的是乾隆那一朝发生的故事, 那一朝上层的政治权力斗争就更多地折射到了《红楼梦》的文字里面。”所谓的②“月”派,指的 是废太子胤礽及其嫡子弘皙一脉,《红楼梦》中的忠顺王、北静王、冯紫英等人都是属于月派的人 物原型。刘心武认为,曹家真正的一蹶不振,不在雍正朝,而是牵连进乾隆朝的“弘皙逆案”,也 就是坚信“二次抄家说”。刘心武红楼揭秘的源头,就是这个“二次抄家说”,秦可卿身世、贾元 春之死等匪夷所思的离奇观点,都从这里曲折地推导出来。
刘心武“秦学”的主要观点,其实早在 十多年前的《秦可卿之死》一书中就已经成熟,迄今为止尚未提供出新的证据。首先要指出的是, 从阐释学的角度而言,其实未必然,其理未必不然。一千个读者,即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读者 的性情气质经历不同,读书所得自然会有差异,结论无须统一,也必然不能统一。但是,“秦学” 不仅仅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文学评论,它的立论基础既然牵连到清朝史实,这就使得严谨的历 史考证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但凡立一新说,都必须持之有据、言之成理,“秦学”最大的缺陷, 就是没有一丝一毫文献上的依据,全部建立在天马行空的假想基础之上。无论是诸多小说人物的原 型,还是所谓的“二次抄家说”,用孙玉明的话来讲,完全是“想当然尔”。③有一分材料说一分 话,是学术研究的基本守则。顾颉刚说:“猜度力的敏锐固然是好事体,但没有实际的材料供它的 运用,也徒然成了神经过敏的病症”,“这种研究的不能算做研究,正如海市蜃楼的不能算做建筑 一样”。④以此来衡量,刘心武“秦学”研究的学术价值,其实是不言自明的。刘心武自称他的红 学研究,主要采取了两种方法:一是原型研究,一是文本细读。从理论上言,这两种方法本身,只 要运用适当,在文学研究中都是极有价值的。《儒林外史》中的许多人物,都有原型可考,钩稽人 物本事,对于我们认识小说人物形象、理解作家如何将生活素材创造性地转化为艺术作品,都是有 益的帮助。而文本细读,古代小说早期的评点派,就已经运用得极为纯熟,例如《水浒传》中金圣 叹关于景红阳岗武松打虎“哨棍”十八见、关于潘金莲初见武松“叔叔”三十九称呼的解读,都可 谓经典。楼先说文本细读。刘心武说:“我研究《红楼梦》,基本的梦方法也是细读。”“只有仔 细地,甚至探幽发微地去细读细抠学细品细评作者写下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用语字眼,才能洞刊 彻作者的创作心理,并阐述出作者所想表达的深层意蕴。”⑤《红楼梦》确实是一部值得细读的优 秀作品,它的“描写就像冰山一样,很小部分露在水面上,大部分沉在水底下”,需刘要把书中的 相关细节联系起来进行思索。⑥讲究细读,是红学心研究的传统之一。刘心武之“秦学”,也可以 说正是发轫于对武红秦可卿之死这段情节的细读:从养生堂抱养、出身卑贱的秦楼『可卿何以能够 成为贾府第一重孙媳妇?她的死亡为何令合家揭“纳闷”?贾府凭什么要为她风光大葬?死后又能 够睡上“义秘』忠亲王老千岁”的楠木棺材?她有什么资格担当托梦给凤姐浅论的大任?诸多问题 ,都有研究的余地。早在很多年前,俞平伯就已经注意到,秦可卿之死一段的文字,“怪便怪到极 处,不通也不通到极处”,他经由文本内证和版本互证,得出了秦可卿因通奸被撞破而羞愧自缢这 一适可而止的结论,以此来反观文本的那些“古怪”描写,“现在考较去,实是细密深刻到极处” 。⑦刘心武自称“细读”借鉴自西方文学理论中的新批评一脉,其实,新批评的首要宗旨是杀死作 者,只承认解读者无尚的自由阐释权。刘的细读,却始终在曹家的家世背景中辗转腾挪,这就使得 他的“细读”始终笼罩在政治阴谋说的视域之中。从文学理论的角度而言,理解先于解释并不同8 3于解释。阐释的实践尽管各有千秋,但基本上由对文本的理解而定。一种解释可以深化我们的理 解,有的时候解释却能够改变、控制我们的理解,甚至倒果为因。刘心武的“秦学”即类乎此,正 是由于政治阴谋说横亘心中,小说的细节描写才无往而非政治影射。关于原型研究,刘心武认为: 《红楼梦》是一个写实的作红品,是带有自叙色彩的作品,“《红楼梦》里的许多人物,和楼曹雪 芹自己家族的某些人物惊人地相似”;⑧“我个人是做原梦型研究的,我的整个研究都是在探究《 红楼梦》当中的艺术学形象的生活原型,这是我跟他们不同的地方”。⑨对《红楼刊梦》进行原型 研究,不始于刘心武。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胡适通过考证作者、版本、本事,一举奠定了他在新红 学的祖师地位。他所谓的“本事”,就相当于原型研究。而如今的“曹二零学”,则可视为广义的 原型研究。刘心武的原型研究,从技术零六上而言难度相当大,实际操作上也无从深入。红学考证 经过年了无数学者几十年的努力,关于曹雪芹本身,我们所知的依第然十分贫乏。曹学的进展也主 要是限于曹寅和他的子侄辈。二辑刘心武所谓的原型研究,谈何容易!正像余英时早在三十年前就 担心的那样,这样的研究,只不过是以“自传说”的“新索隐”来代替“反清悼明”的“旧索隐” 。⑩举一个例子,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小说写妙玉给贾母献茶,贾母说我不喝六安茶, 妙玉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又问用的是什么水,妙玉说是旧年蠲的雨水。这两次对话,刘心武 认为“我觉得这样的细节是很难凭空虚构的,应该是从生活的原生态里提炼出来的”,他分析说, 妙玉固然是一个艺术形象,但她是有生活原型的。妙玉是苏州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其父亲的官职 可能与茶叶的生产贸易税收有关,其时兼管盐政的李煦与之关系应该比较密切,两家的亲属也会往 来。而贾母的原型是李煦的妹妹,所以妙玉对老84夫人的喜好比较了解。!"#其实,妙玉与贾 母之间的“古怪”对话,完全可以从小说描写自身得到解释,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绕圈子。此回是作 者为妙玉立传,妙玉为人清高孤傲,虽然在贾府带发修行,实际却“云空未必空”,她能够在宝玉 生日送上署名“槛外人”的拜贴,也就能够了解贾母的性情喜好。种种描红写,只不过是立体地写 出了妙玉这个人物,她并不是真的能够忘怀世情。正如清末逸民氏《读红楼梦随笔》总评此回说: “盖楼竭力形容妙玉之好洁其地,好洁其身,而不能洁其心也。”!$#梦刘心武一方面承认《红 楼梦》是艺术虚构,一方面又相学信《红楼梦》是曹家信史。他好用小说家的眼光来推敲细节,刊 总觉得难以虚构出那样富有生活真实质地的细节。作为作家的刘心武,对于生活真实与艺术虚构的 相互关系问题,相信比普通读者有更多的心得。但是,他却恰恰在文学创作的这刘一基本理论问题 上自己先乱了阵脚。细节固然源自生活,但心不一定是系于一人一事一时,正像王国维所说的那样 :“惟武红美术之特质,贵具体而不贵抽象,于是举人类全体之性质,置楼『诸个人之名字之下。 ……今对人类之全体而必规规焉求个人揭以实之,人之知力相越岂不远哉?”“所谓亲见亲闻者, 亦可秘』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如谓书中种种境浅论界种种人物非局中人不能 道,则是《水浒传》之作者必为大盗,《三国演义》之作者必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说。”!%# 即便以小说主人公贾宝玉而论,他的原型自然是曹雪芹,庚辰本第十九回脂评却明白地说:“按此 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 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不曾,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 传奇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 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之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这段话 ,85已经道出了生活原型与艺术形象之间的巨大差距。《红楼梦》的原型根本无法指实,小说中 的虚实份额不能量化,每个读者观察判断的能力又有区别,一切都系于主观,意见自然不能统一, 这样的研究手段,只能与严谨学术渐行渐远。刘心武赖以为基础的原型研究,都是首先在主观上认 定曾经实有其人,剩下的部分则完全依靠猜测附会。刘心红武自己也说:“为什么我的这番揭秘不 直截了当地公布档楼案,比如说某某角色的原型已经查出清朝户籍,或者宗人府梦档案,或者某族 古传家谱,那人就在其中第几页、第几行到第学几行……如果真能查到,还会等到我来查来公布吗 ?……乾刊隆朝‘弘皙逆案’后的相关信史与过硬的直接性资料真可谓凤毛麟角,进行艰苦推测, 是不得已而为之。”!"#已经明白自己研究的根本缺陷,却还是执迷不悟,从学术研究的立场而 二零言,这违背了基本的学术规范,也是理性自审精神的严重缺零六失。其深层原因,也许正像王 蒙所说的:“人往往对没有写出年的东西感兴趣,填补空白是阅读的极大乐趣,而对于小说家第也是难以抵制的诱惑。”!$#而同样是以小说家的身份来解读二辑《红楼梦》,王蒙与刘心武在学术界却受到了不同对待,其中的奥妙,思过半矣。刘心武当然不承认自己是“
索隐派”。传统索隐派的基本态度,是认为《红楼梦》的人物情节都是假的,要真正把握小说的主旨和作者写作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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