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的20世纪拉下了帷幕,当国人欣喜于高大全式的虚假的英雄们彻底告别了历史舞台之 余,却不得不尴尬地面对“英雄真空”的窘境。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品格中如果缺失了英雄主义,那 么这个民族的平庸和萎靡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在这个日益世俗化的时代里,人们对英雄的渴盼和 期望也日趋强烈,如何在平民化立场和写实主流的冲击下重塑英雄形象,表达当下的英雄观,便成 了当前整个文艺界创作的焦点。于是新世纪伊始,文艺作品中的各路“英雄”便纷纷粉墨登场。综 观之下,主要有两种创作模式:既然时代呼唤英雄,有需求就有市场,英雄就成了一件商品,可以 大量“幻化”制造,久映不衰的金庸武侠剧等一系列影视作品就是明证,此其一;其二,与其无端 地生造出此类英雄,更多的艺术家则选择把目光投入到中华民族悠远的历史长河中,通过“再现” 和“重写”历史来完成对英雄的救赎,比如对《林海雪原》、《小兵张嘎》等“红色经典”的重拍,以及在中央电视台热播的电视剧《成吉思汗》等。那么在这片众声喧哗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英雄呢?本文试着选取了两个比较典型的案例———朱显雄的长篇历史小说《英雄岳飞》(浙江人民出版社, 2004年)和张艺谋导演的电影《英雄》来探究一二。一针对前段时间争论得沸沸扬扬的“
岳飞 是否民族英雄”事件,朱显雄的近作长篇历史小说《英雄岳飞》无疑给出了他的答案。小说以史实 为据,以岳飞39年生命为主线,通过对岳飞与金抗争一生,尽忠报国至死的真实写照,来塑造这 位传世英雄,表达了“武臣不惜死”的英雄观。作者在小说前言便开宗明义表明自己对《说岳全传 》等古典小说中把一顶忠君的帽子扣在岳飞头上的行径深恶痛绝,决心要改变大众原有的那种对岳 飞为皇权不惜赴汤蹈火作无谓牺牲的奴性忠诚的认识,突破以社会伦理道德“忠义”二字为中心的 传统英雄观。欲破必立,作者本着解读历史真相,以史育人的史学角度,通过翻阅大量历史文献, 最终把岳飞锁定在恪守纪律的军人这一英雄品质上。于是,顺理成章,作者在小说中一再强调“文 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是岳飞的人生信条,而所谓的“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便是这 一人生信条指导下成功的典范。治军严首要的前提又是严于律己,如此才能服众。以此逻辑推之, 作为一名军人,岳飞的天职就是带兵打仗,收复失地;作为一名军人,岳飞就必须服从十二道金牌 从前线返回;作为一名军人,岳飞就不得不自愿在狱中终结生命。由此,作者总结,岳飞是在我国 军事史上最杰出、最优秀的军人,以史为鉴,理所当然地把此书作为古典“军旅小说”,敬献给当 代人民军队。无可否认,作者对英雄内涵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至少成功地把古典语境中“忠君”的 英雄特质转化为当前语境中的“守纪”,但是细究之下,我认为万变不离其宗,作者依然是用同一 的思维模式来解释英雄的。一般而言,英雄的内涵有两层:一层是“集体个体”的英雄,他们往往 是政治道德教化的符号,审美功能不足;另一层则是“个人个体”的英雄,他们的自我往往已经觉 醒,注重个人意志的表达。以此为据,显而易见,
古典小说《说岳全传》中的岳飞和《英雄岳飞》 中的岳飞并无本质上的区别,都是作为集体层面的英雄,其思想核心依然是“忠义”,只是两者“ 忠义”的对象有所差别而已。因此,前者的岳飞一味对皇权愚忠,付出生命,后者的岳飞尽管能在 秦桧面前怒发冲冠,但是一触及其“忠义”的对象即所谓“铁的军纪”便立刻土崩瓦解,刚性全无 了。作者在处理英雄的情感生活时也难以逃脱古典传统英雄观的窠臼。综观全文,小说重点描绘的 仍是岳飞的“忠”“义”和“孝”。如果说作者对岳飞和牛皋的兄弟之情的描绘还时有亮点,对岳 飞与母亲间舔舐之情还颇为感人的话,那么对岳飞爱情生活的抒写便可谓惜墨如金了。情节上是古 典的才子佳人一见倾心,然后相敬如宾。细节上除了相遇一节还有点笔墨外,其他便沦落为前线战 事的调节品,每每战事间隙以“云雨一番”,“又添儿女”一笔带过。这里且不论作者的女性观, 就其英雄观而言也是非常传统的,英雄是以丧失人情为代价的,满腔只有“男儿自当马革裹尸还” 的壮志,无限悲凉。可见,作者试图走出集体层面英雄的单一模式而另辟蹊径,用语境的置换来改 变主题本身,参插了大量的神话传奇色彩来渲染岳飞的英雄形象,使之成为一个真实的具有人性的 人,但结果却无意识地完成了一种变形,始终没有逃离传统英雄观的桎梏。的确,我赞颂“武臣不惜死”的慨然,但是难道当代语境下的军人只有“服从纪律”华山一条路吗?那岂不成了高科技武装下的杀人机器,多么可怕,多么可悲! 反之,岳飞在“守纪”的名义下之死,又和传统小说中其他英雄的所谓“死谏”有何分别? 从这一点上说,岳飞的英雄神话是如此不堪一击,强大的外表之下是精神的空虚,《英雄岳飞》企图 为岳飞“愚忠”翻案的尝试是失败的。二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张艺谋导演的影片《英雄》。在国 内热映后,《英雄》又成功登陆北美,并且蝉联两周票房榜首,得到国外评论界一致叫好。和《英 雄岳飞》相比,《英雄》反其道而行之,自觉地大唱“集体个体”英雄的赞歌。无可否认,《英雄 》的视听魅力如幻如真,叙述结构可比经典《罗生门》,但无法掩盖其主题意义的贫乏空虚。本片 取材于《史记》荆轲刺秦王的悲壮故事,但只取其大框架,试图表达自己对“秦王天下”这段历史 的反思。影片以“英雄”为切入口,通过对“谁是英雄”的解读展开了叙事。刺客无名深恶秦之暴 政,舍生取义,十年潜心练成绝学“十步一杀”,成为刺秦的第一热门人选。因此,同样对秦有国 仇家恨的刺客长风、飞雪自叹不如,不惜牺牲自我,把刺秦大任交付给无名。三者复仇之心皆义无 反顾。这令我想到了鲁迅《故事新编》的《铸剑》,同样取材于历史,同样“只取一点因由,随意 点染”,无名于长风、飞雪而言正如宴之敖于眉间尺。眉间尺克服性格中的优柔寡断,以自刎完成 英雄的转化,而长风、飞雪同样不惜牺牲江湖名望和炽热爱情,以求死之心实践生命的价值。无名 就如宴之敖般老练、执着又富有斗争经验,勇于承担刺秦重任,果敢地为长风、飞雪复仇。一切似 乎如我所愿,无名轻易走入了戒备森严的秦王金殿,觅得良机上演一场“三头大战”般惊心动魄的 场面。但张艺谋却戛然而止,抛出一个“天下”来草草收场。他告诉我们说,抗暴复仇者不叫英雄,重信轻生者也不叫英雄。那英雄是什么呢?无名为了天下,从善如流,弃暗投明,做了“秦王的知己”;不仅如此,而且还放下屠刀,自愿受死 ,更是为了天下。江湖中的四位侠者(长风、残剑、如雪、无名)身系国仇家恨,苦练绝技,最后 却在“天下”面前全身而退,攻亏一篑。此时,本片的英雄观才呼之而出,原来英雄就是心怀天下 者。由此推之,秦王无疑就是“天下”的象征,心怀天下,成就大我,也即真正的英雄。玩了一通玄虚后,原来真正的英雄就是秦王啊!逻辑之简单令人大跌眼镜。这里关键是“天下”是什么? 影片告诉我们所谓“天下”便是和平和统一。但是,“天下”真的就是和平吗? 难道能用平定天下,结束七国之战(实际是由秦国挑起)的借口来掩盖秦王是独揽天下,杀戮成性的暴君的事实吗? 如果说历史上荆轲刺秦本是悲壮的牺牲,为的是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不管失败还是成功都能引发人内 心的共鸣,那么影片重构的无名实际上最后却为了成全君王的霸业,而不是为人民或是积极向上的 和平做出了牺牲,完全是遵循传统利益道德而产生的结果,是有悖人性的。可见,张艺谋的“英雄 ”和《英雄岳飞》一样也走向了与传统英雄观的重合,观念又一次战胜了思考,只是“忠义”的对象演变成了冠冕堂皇的“天下”。既然影片如此强调秦王是英雄,那有否成功展现呢?我们所见的秦王首先是懦弱,因为害怕刺客,自闭于深宫,四壁皆空,隔人于十丈之外。其次是孤独 ,“天下无人能了解寡人的心思”,枭雄的气势荡然无存。张艺谋的英雄们显然都不够强,喊了一 句“天下”后就蔫了。秦王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于是就把命运交给刺客去抉择。这就是秦始皇?这就算英雄?三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英雄呢? 不同的变奏和回响,却是相同的精神内涵。无论《英雄岳飞》还是《英雄》,个体生命如灰飞烟灭, 皇权却至高无上不可动摇;英雄们纷纷在强权暴政前倒戈,“天下”、“军纪”等等强大的政治符 号令英雄们纷纷失语,人性被一一压倒,存天理灭人欲式的“英雄”依旧横行于世。我一直认为, 对英雄的崇拜是人类永恒的母题,任何民族、任何国家概莫能外。但是英雄又是有民族性和国家性 的,中西方的英雄观便迥然相异。而目前我国这种英雄观中屡见不鲜的奴性必然有其深厚的土壤, 它来自于中国人普遍的土地情结和务实主义倾向。国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以土地和土地的主宰者的 立场来理解天下,以所谓的历史必然性来代替眼前真切的生命,以政治道德一元论来规范英雄,无 视那种藐视皇权的侠义理想主义精神。因此,岳飞作为武士就得遵循主流意识形态里军人以服从命 令为天职的陈腐定义,无名们就得为天下大势放弃良知,而“笑傲江湖”的梦,“沧海一声笑”的 洒脱,“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迈,统统在这里化为“王”的绕指柔。再者,国人历久弥新的功利 主义倾向造就了这种“成王败寇”式的英雄观。“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枯得不明不白,此将却功成名就永垂青史。那么,究竟何谓英雄呢?金庸在《神雕侠侣》中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英雄就是侠之大者;古龙则说英雄并不仅是愤怒、 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何平《天地英雄》用影像 粉碎了岳飞的神话,真英雄是能把握住自己的信念,不惜违抗皇命而不杀妇孺的人;陈凯歌则早在 《刺秦》中就已经揭露了张艺谋所谓的“秦王”是人不是神,所谓的“英雄”,非人即鬼。可见,英雄有如此多的层次和侧面,那我们最终所遵从的是什么标准呢?我以为,归根结底英雄与否,本质上就是能否成为“人”的问题。英雄可以是怒发冲冠欲与玉石以是 独行万里求得真经的玄奘法师,可以是十年辛酸著红楼的曹雪芹,更可以是能笑着面对命运无常的桑兰。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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