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是伴随着新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位重要的作家,她在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基本上保留着她的 女性立场和女性情怀,这突出在“善良”这一点上。对于铁凝的善良,可以说是许多读者和批评家 们的同感。早在80年代初期,王蒙就写过一篇评铁凝创作的文章,文章的标题就是:“香雪的善 良的眼睛———读铁凝的小说”。①到本世纪初,谢有顺在谈到铁凝时,则认为:“我特别看重她 对人类生活中残存的善的发现,并把这种发现视为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的精神事件。”②的确,善 良和温暖,是铁凝创作的底色,尤其是当她注目于她的姐妹们时,这一点表现得十分突出。但铁凝 面对社会现实时,她的善良之心越来越变得犹疑,她的目光总是不敢停驻在男性身上。也许从这里 我们会发现铁凝的内在矛盾。从这个角度看,她写于1993年的中篇小说《对面》就显得非常重 要。《对面》的重要性首先表现在这是铁凝第一部完全以男性的视角进入叙述的小说。
铁凝的小说 当然包含着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两种叙述方式。但她以往的第一人称叙述基本上是采用的女性视角 ,就像《没有纽扣的红衬衫》一样,具有鲜明的女性观照和女性口吻。当然事情也不是这样绝对, 在铁凝的第一人称写作中,同样也能找出几篇是男性叙述者的身份的,如《近的太阳》、《那不是 眉豆花》。也有几篇的叙述者的性别身份不能确认,如《老丑爷》、《三丑爷》、《浮动》、《沙 果》、《甜蜜的拍打》。先说这几篇性别身份不能确认的作品。在这几篇作品中,叙述者的性别身 份显然对作品内容并不构成张力,像《老丑爷》与《三丑爷》属于一种散文的叙述方式,出于散文 叙述的需要,作者选择了第一人称;而像《沙果》、《甜蜜的拍打》则是揭示社会性的问题,在这 里性别的心理差异并不影响到问题的表述。再来说那两篇明确以男性为叙述者的作品。尽管这两篇 作品都是以男性作为叙述者,但还不能说作品给我们提供了真正意义上的男性的视角。《近的太阳 》写于1986年,这正是铁凝寻求变化的阶段。而《近的太阳》其实就可以看作她试图在视角上 来一个对自我的彻底否定,即尝试着以男性的视角来进行叙述。也许是这种视角的彻底否定对她习 惯了的叙述构成太大的冲击,所以在小说中还留下了明显的变化痕迹,这种变化痕迹表现在小说存 在着两个作者,一个是作者自我,一个是小说前面所交代的画家老齐。似乎是铁凝还不习惯改变成 男性叙述者的身份一样,她在小说开始前附加了一个说明,说明这篇小说是一位叫老齐的画家所写 的。这篇小说当时就给人以强烈的新鲜感,当然新鲜感并非来自叙述者的身份变化,而在于这种身 份变化是与小说的主题表达联系在一起的。这篇小说的主题呈意象繁复的状态,表现了铁凝这个时 候变化的思路还没有完全理清。但小说中有一个重要的情节给人以强烈的刺激,这就是叙述者在美 丽的草原上看到了种马站配种的一幕。当时许多评论家的讨论都是围绕这个情节展开的。铁凝试图 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并置在一起,一个是最易于进入艺术境地的美丽草原,一个是艺术应该回避 的配种站的配种行为。铁凝并不想否定艺术对生活的筛选和处理,但她想要表达的是,这些都是生 活的真相。问题在于,这样的观点其实完全可以由一位女画家来表达,铁凝不必将这件事情转交给 那位男性画家老齐来做。但铁凝也许觉得让女性去直面配种站会过于羞涩,她在潜意识中一定是十 分珍视女性视角的纯正和清洁的。至于《那不是眉豆花》,这是铁凝较早的一篇作品,写于198 1年。小说的立意是要表现那位嫂子的复杂而又含蓄的内心世界的,尽管叙述者是一位男性,但细 心阅读小说,我们就会发现,这位男性叙述者的安排完全是出于故事的需要,小说的叙述姿态以及 情感立场完全是女性化的,小说的背后站着一个鲜明的作者铁凝,袒露着那个时候铁凝最突出的一 颗善良之心。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对面》在铁凝的整个创作历程中的独特意义。在写作《对面 》之前,铁凝已经有了十余年的文学生涯,她提供的文学意象也是比较丰富多样的。她面对丰富的 生活现实,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热情,她在作品中大胆率真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和爱憎情感,但 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男性的时候,她却显得比较的审慎和犹疑。铁凝的这一特点,早有敏感的女 性批评家注意到了,戴锦华在发表于1994年的论文《真淳者的质询———重读铁凝》中就指出 :“在铁凝的作品中,没有可堪放入心灵圣坛的完美的男性,没有令女人‘不能忘记’的爱情记忆 ;不同于她的同代人,铁凝作品中找不见对男子汉的渴求、对孱弱的现代男性的失望与怨憎。甚至 没有‘在同一地平线’上的性别间的角逐。在铁凝的作品序列中,不乏男性的、真淳的小人物,但 他们显然不能奉献坚实的肩膀,与支撑的手。”③这篇长文虽然发表在《对面》之后,但作者并没 有论及《对面》,估计作者在《对面》发表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文稿。《对面》完全是男性的视角, 我们随着小说中的那位男性叙述者的眼睛,看到了女性隐蔽的世界。那位男性叙述者有点像人们在 文化批评中热衷于谈论的窥视者形象。女性主义者认为男性普遍具有窥视欲,窥视作为男性占有世 界的方式使其权力的控制无所不在。《对面》似乎是为女性主义者提供了一个阐释的文本。小说中 的叙述者十分吻合女性主义对男权的诠释。对面阳台内的女性对于叙述者来说,是一个匿名者,他 只是在事后从报纸的新闻里得知,他所窥视的对象是一位著名的教练、市政协常委。但显然女性的 具体身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她的控制权。所以窥视的最终结果必然导致进攻。这也 是我们在西方现代文艺作品中所看到的关于窥视的基本模式。《对面》也不另外。叙述者每天监视 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当他发现对面与某矮个子男人的关系时,感到自己的权力受到了侵犯,“我开 始像憎恶那矮个子男人一样憎恨起对面”,他找来四个五百瓦的大灯泡和录音带,准备由窥视进入 到进攻阶段。当深夜里他被对面的灯光晃醒,看到她与矮个子男人的亲密行为时,他觉得进攻的时刻到了,“一种邪恶的快感立即传遍我的全身,就像开幕的铃声已响我必须果决地登场。矮老头儿,别他妈怪我不仁不义了!我想着,一个箭步窜下床,啪地一声拉动了电灯开关,同时把录音机打开。骤然间刺眼的光明直奔对 面而去,紧接着‘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响彻夜空……我看见那男人沉重的后背凝 固了一般僵持在我眼前,我看见我的对面正麻木不仁地和我对视,这是受了极度惊吓后的麻木不仁 。”④《对面》里的窥视成为批评家们讨论的中心,杨经建的观点也许具有代表性,他说:“铁凝 的中篇小说《对面》无疑是对人类窥视癖好与脆弱的隐私心理的透视。”“这篇出自女性作家手笔 的小说,却采用了男性第一人称的视点,并且是一个不断窥视的视点。随着窥视者的所在之处由暗 处转为明处,明与暗空间格局的逆转,实际上反衬出铁凝作为隐含作者的女性主义立场,从而也使 得这个故事具有了双重意义:即一方面带着鲜明的性别自我暴露特征(隐蔽化的男性和男性的伪装 化),另一方面又输导出作者潜在的女性批判意识。而借助那个伪装化的男性视点人们可以看到‘ 对面’世界真实的意义:这个真实的世界讲述的是当女性解除了任何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公 共’眼光的注视时,身心势必会处在极为自由和放松的自我本真的敞亮境界,而作为一种生存的必 需,她又必须扮演,除了扮演她自己,更要扮演一个女性。这就是现代女性作为生命存在的历史文 化际遇。”⑤而女性批评家也许更会看重这篇小说中的窥视欲,并把这种窥视欲看成是对男性最有 力的揭露和批判。如盛英是这样概括《对面》的:“一篇《对面》又把男人‘窥阴癖’嘴脸暴露殆 尽,连这个男人自己都承认窥阴欲是一种‘低下的犯罪行为’,他用他那卑鄙的淫意,摧毁了一个 女人‘最后的个人的角落’。”⑥这些分析应该说不无道理,何况,窥视这个意象在这篇小说中的 确就像“我”精心准备的四只五百瓦的大灯泡,在拉动电灯开关的一瞬间,它是那样的晃眼。但是 ,如果把小说的意旨全部归结到窥视上,就会曲解作者的用意。至少铁凝对男性的理解并不是止于 窥视,她在这篇小说中并不是想通过窥视来达到批判男性的目的。所以她不仅写到男性的窥视欲, 也写到男性的愧疚和反省。小说的叙述者得知自己的一次鲁莽的进攻造成了对面女性的猝死后,“ 我不止一次地反省自己,又不止一次地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说招致对面厄运的只能是对面自己,即使窥测本身就是低下的犯罪行为,可谁让她自己给我提供了窥测的可能呢?当我有意惊吓她时,与其说是要张扬正义不如说是出于私欲,我是什么? 我不过是在那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后面,对她充满欲望的第三个男人罢了。”也许,在这篇写因为男女 之欲而导致死亡的小说中,铁凝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性别问题而是人的生存境遇的问题。固然这篇小 说引起人们讨论的重要情节是对面女性的猝死。对面女性是一位政协常委,可以想见她在社会上是 一名很体面的人物,但实际上她有一个隐秘的情欲世界,在这个隐秘的情欲世界里,她可能才会是 身心自由的。当然我们可以把她的猝死归结为无所不在的男权对她的自由的剥夺。但是,铁凝在这 篇小说中同时还写到了一位男性的隐秘世界。叙述者曾与一位叫罗欣的男子同住一个宿舍。这个罗 欣有一个习惯,每晚必须洗涮他的生殖器。我以为这是铁凝为一位男性想象的隐秘世界,所以铁凝 是这样来描写:“罗欣的洗涮在熄灯之后。当月光透过轻薄的窗帘使房间从漆黑一片转向朦朦胧胧 ,罗欣便蹑手蹑脚到床下取他那个小盆,然后是一阵撩水声。那声音谨慎而忸怩,那声音使我辗转 反侧,使我常像遭到猥亵。”这个情节的设置在小说中绝对非常重要,但我发现评论者几乎都忽略了这个情节。为什么说这个情节非常重要呢?因为铁凝用对待对面女性的方式处理了这个情节。叙述者用四个大灯泡突然把对面隐秘的女性置于光 天化日之下,而在这之前,同样是叙述者,用同样的方式处置了他的同屋罗欣:“一日,当罗欣又 在使用他的小盆时,我一跃而起啪地拉开了灯。正蹲在屋角的罗欣吓得跳了起来,双手捂住腿裆。”叙述者的进攻甚至上升为暴力,他把罗欣打得鼻青脸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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