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2004年的长篇小说创作进行总体扫描之前,我们首先应该承认,在2004年,自1990 年代以来即已占据了小说界中心位置的长篇小说写作继续保持着强劲的发展势头。与中短篇小说相 比较,长篇小说不仅有着众多作家的关注与参与,而且也更多地吸引着读者的眼球,吸引着读者的 阅读注意力。我们注意到,长篇小说写作在2004年发生的一个极为引人注目的变化就是出现了 一批专门发表或转载长篇小说的新的文学期刊。除了《收获》、《钟山》继续着每年出版两期长篇 小说增刊的计划之外,《十月》编辑部创办了双月刊《十月·
长篇小说》,《当代》编辑部创办了 双月刊《当代·长篇小说选刊》,《
作家》编辑部将原先的不定期长篇专号变成了固定的春夏秋冬 四期,而就在2004年秋天,由《小说选刊》编辑部主办的《长篇小说选刊》试刊号出版,自2 005年起,《长篇小说选刊》将以季刊的方式正式与读者见面。这样一批与长篇小说相关的文学 期刊的迅猛增加传达出的是这样两种信息。一是说明了在中国文坛,正在有越来越多的作家将自己 的主要精力投入于长篇小说的写作之中,二是说明了在当下时代,长篇小说的写作出版有着强劲的 市场需求。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批长篇小说期刊的相继问世,在某种程度上强有力地推动并 支撑着长篇小说在2004年的强劲发展势头。其次,我们需要认真地疏理辨析一下长篇小说写作 数量与质量之间的关系。从统计学的意义上说,在近几年来,年度长篇小说的写作总量大约在八、 九百部左右,差不多已经逼近了年产千部长篇小说的大关。就笔者的阅读经验而言,在这数目巨大 的长篇小说当中,真正从思想艺术上值得批评界予以关注的则约略只有十几部,很难逾越20部的 界限。而即使是这十几部相对优秀的作品,在若干年之后,在经过了时间的无情检验淘汰之后,其 中甚至是不是会有一部真正优秀的作品留在文学史上,也都还是值得怀疑的事情。针对这样的一种 写作状况,在批评界就逐渐形成了一种否定性批评观点。那么,这样一种否定性的批评观点是否具 有相当的合理性呢?或者说,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对待评价这样一种长篇小说的写作状况呢?我认为 ,这样一种简单的否定性评价是不可取的,其根本原因在于,第一,之所以会有如此之多的作家介 入长篇小说创作之中,除了作家自身渴望凭此确立自己在文学界的重要地位这样一种创作动机之外 ,阅读市场的大量需求恐怕是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正因为有着广泛而普遍的阅读需求,所以文学 期刊与出版社才会大量地推出长篇小说作品,因而也就需要作家们写作生产出足够数量的长篇小说 作品来。虽然作家应该有一种创造文学精品的严肃追求,但由于天赋才华等条件制约的缘故,能够 真正创造出文学精品来的作家毕竟是极少数的。在一个市场经济的时代,既然阅读市场需要大量的 长篇小说作品,那么作家们将很大的精力投入于长篇小说写作之中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虽然在 当下的写作现实中,绝大多数的长篇小说从思想和艺术上来衡量,都属平庸之作,但我们却并不能 因此而剥夺这些作家的创作权利。第二,在这样一种否定性的批评姿态背后,批评者希望出现更多 的长篇小说精品的急切心情,我们当然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如果离开了一种极为丰富的长篇小说 写作实践,那么所谓的杰作又怎么会浮出水面呢,更何况杰作的诞生是需要时间检验的。如果没有 相当数量的并非杰作的作品做基础,那么杰作的出现也就是无从想象的。这正如金字塔一样。在某 种意义上,当下时代众多作家热衷于长篇小说写作的行为也正可以被认为是在构建着金字塔的塔基 。结合以上两方面的情况,我认为,对于当下时代年产近千部长篇小说的这样一种写作现状,我们 更应该持一种理解肯定的积极态度去进行评价。就笔者的阅读理解而言,2003年的长篇小说是 近年来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小高潮。出现了诸如王蒙《青狐》、莫言《四十一炮》、韩东《扎根》 、阎连科《受活》、杨争光《从两个蛋开始》这样几部颇具经典意味的优秀长篇小说。以此来观照 2004年的长篇小说写作,则很难说这一年度的长篇小说构成了对上一年度的一种超越。虽然从 总体成就上看,2004年度的长篇小说并没有超越或者说低于2003年度长篇小说写作的总体 水平,但对于这一年度的长篇小说写作,我们还是可以以繁荣一词予以评价的。就笔者的阅读体验 而言,2004年的长篇小说写作呈现出了多种多样的艺术风彩,满目繁花而呈摇曳多姿之态。其 中既有一批实力派作家奉献的长篇力作,也有年轻一代作家饱蕴青春活力的新锐之作。尤其值得注 意的是,在2004年的长篇小说写作中,还出现了一些新的艺术质素。而这新的艺术质素,则很 可能成为未来长篇小说写作的新的艺术增长点。在我看来,我们最起码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来观照 把握2004年度的长篇小说写作。首先,引起我们阅读注意的乃是一批可被称作“归来派”作家 的长篇小说写作。所谓“归来派”的写作乃指一批在文坛成名已久,但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远离小 说写作,最起码是长篇小说写作的作家,在2004年,相继发表出版了一批令人关注的优秀长篇 小说。这一些作家既给人一种久违的感觉,但同时更令人震惊的却是一种宝刀不老的感觉。或许, 在另一个意义上说,所谓久违,乃意味着这些作家创作态度严谨,构思酝酿与潜心打磨均极认真, 故而其长篇小说也就久不与读者见面了。在当下这样一个越来越“快”的时代,这些作家能够“慢 ”下来,而且居然甘愿“慢”下来,实在是一种令人格外敬佩的写作姿态。具体来说,这一方面值 得注意的作品包括王刚《英格力士》、格非《
人面桃花》、徐星《剩下的都属于你》、阿来《随风 飘散》、摩罗《六道悲伤》、卢新华《紫禁女》等。先让我们来看王刚的《英格力士》。王刚于1 996年出版长篇小说《月亮背面》之后即离开了小说写作,然后便从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影视 剧本创作。据称他的这部《英格力士》是一部酝酿构思长达八年之久的长篇小说。在笔者看来,《 英格力士》乃是一部包孕了相当纯粹程度的艺术品质的充溢着饱满诗性光辉的优秀长篇小说。读《 英格力士》,既可以让我们联想到王蒙的《活动变人形》,也可以让我们联想到王朔的《动物凶猛 》。然而《英格力士》却又并非是《活动变人形》与《动物凶猛》的简单叠加,完全是王刚一部带 有强烈原创意味的长篇力作。虽然对于《英格力士》这样一部具有主题模糊多义性的小说我们可以 从不同的立场角度出发,对之作出多样性的解读与分析,但就笔者的阅读体验而言,《英格力士》 给我形成的最大冲击乃在于作家在返顾童年往事,在重回“文革”现场时对于人性复杂性的发现与 表达,对于人性之脆弱与无奈的证明与书写。昆德拉曾经将小说写作理解为是对人的存在的一种勘 探方式,而我,则更多地将小说写作理解为是对复杂且脆弱的人性的一种证明与书写方式。在我看 来,王刚《英格力士》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就在于他以一种恰切的艺术表现方式近乎于完美地完成了 对于人性之复杂脆弱的证明与书写。从小说的基本构型方式来看,《英格力士》当然应该归属于“
成长小说”一类,小说所采用的当然也是“成长小说”一种通常意义上的第一人称叙述方式。叙述 者“我”即刘爱既是小说的叙述者,同时也是小说的主人公之一。小说叙事方面一个基本的特色就 是,在具体的叙事过程中,王刚巧妙地采用了一种过去与现在时态交叉并置的叙述手段。所谓过去 时态就是指刘爱站在童年的叙述视角上,以一种亲历者的姿态,以一种同步的方式展开故事的叙述 。所谓现在时态则指刘爱站在故事已经全部终结之后的当下时代,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以一种带 有强烈审视意味的方式再一次重返故事的现场,其中所凸现出的乃是一种突出的反思色彩。事实上 ,《英格力士》对于人性之复杂脆弱的证明与书写,也正是在对于父辈成人世界的代表者比如父亲 刘承宗与母亲秦萱琪,对于自我一代的代表者比如刘爱与黄旭升等人物形象的塑造刻划过程中,在 作家审父与自审的过程中得以最终完成的。格非的《人面桃花》同样是作家沉潜多年之后奉献给文 坛的一部长篇力作。格非曾经是名躁一时的先锋作家,此前也曾经有过数部长篇小说的写作经验。 然而,大约是在1990年代中期发表《欲望的旗帜》之后,格非便基本上停止了自己的小说创作 。之后,便是攻读博士学位,便是撰写学位论文,其间格非主要从事于小说叙事问题的思考,并有 若干理论著作行世。但就在告别小说写作约略十余年之后的2004年,格非却写出了《人面桃花 》这样一部颇具经典意味的优秀长篇小说。若从题材的角度加以归类,则《人面桃花》大约亦可被 归之于“
新历史小说”一类。正如同莫言(《檀香刑》)、李锐(《银城故事》)等作家在近年将 自己的表现视野投注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样一个中国社会的转型时期,以一种文学的表现方 式探究着中国“现代性”起源的问题一样,格非也把自己的表现视野投射到了那样一个特定的历史 时期。根据小说文本里中括号内的内容来看,小说中的几个主要人物,比如陆秀米、张季元等,都 是革命烈士。由此即不难推断,格非此一长篇小说主要讲述的乃是清末民初一批革命志士投身辛亥 革命的历史故事。然而,与李锐《银城故事》那样一种直接切入历史横断面的小说叙事方式不同, 与莫言《檀香刑》那样一种相当民间化的后撤式叙事方式也不同,格非所采用的乃是一种极其隐晦 含混的欲望化叙事方式。从读者的阅读直感出发,几乎很难将《人面桃花》理解成一部与严肃沉重 的历史有关的长篇小说。读《人面桃花》,可以让我们联想到诸如李商隐《锦瑟》这样的作品。关 于《锦瑟》,历来解家分歧很大。格非的《人面桃花》同样如此,虽然作家的根本旨趣在于历史, 但他所采用的却又是一种颠覆解构历史的叙事方式。比如张季元,很显然是一位反抗满清统治的革命斗士。在一种通常意义上的历史小说叙事中,这样一种类型的人物大约总是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总会给读者留下一种气宇轩昂的感觉。但在《人面桃花》中,他却是一个举止颇为委琐的偷情者形象,他不仅与陆秀米的母亲芸儿有私情,而且对陆秀米本人也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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