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中有一出传统剧目 《武家坡》,讲的是出门投军并另娶了西凉公主的薛平贵,衣锦还乡之时隐去真相,伪称薛平贵之友,“以富诱穷”来考验苦守寒窑十八年的原配发妻王宝钏的忠贞。 “薛平贵戏妻”表达了传统男权文化要求于女性的 “可耻的片面的贞操观念”,而女性人物在考验中所体现出的 “王宝钏精神”也被台湾作家李敖认定为与封建 “愚忠、愚孝”并列的 “愚贞”②。魏微的 《化妆》这部短篇小说,完全可以看做是对这出传统男权经典的一种角色反串的戏拟和颠覆:年轻、贫寒、性格内向的女大学生许嘉丽,在实习时与一个 “举止温和,风度翩翩”已有家室的中年法官产生了一段婚外恋情,她 “视他若生命”般地爱上了他,他却以送戒指和衣物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爱。十年以后,当初穷愁潦倒的许嘉丽成了事业有成的白领丽人,当接到他的约会电话后,她决定 “隐富扮穷”以化妆的方式来检验、拷问他对情感的真诚,最终这个男人露出了虚伪、自私、卑劣的真相。 与女性人物在叙事中所占比重和内心视域的开放相比,魏微对故事中男性人物有些吝惜笔墨,内在心 理揭示不多,但借助故事中女性人物的审视目光和文本的上下文语境促生的“补白”想象,能够比较清晰地再现出一个极具时代特点的偷情“淫客”的内在灵魂,这个男性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正是这部小说的精华和价值所在。 小说中的这位科长事业上小有成就,是一个兢兢业业、精明强干的法官,他小心地应对周围的一切,知道 “他们单位,谁和谁好,谁和谁不好,他这科长是怎么升上去”的。他虽然憎厌他的妻子,满腹愁怨 ,却把一家三口的合影摆放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向同事表明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当家境贫困 、性格内向的实习生许嘉丽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后,他开始利用自己的经验和这个女孩的孤独、贫 寒去寻找情感走私的暗道,开始了办公室的故事。他如一个猎艳高手,心细如发地捕捉她的每个眼 神,以细微的动作试探她的反应,旁敲侧击、嘘寒问暖,以善解人意的形象征服女孩心灵。继而以 苦大仇深之态,诉说婚姻的不如意和人生的失败以唤起女孩的同情。有时他也会真情流露,在嘉丽 面前痛苦地哭泣,并且在“喝醉酒时,会跟她胡闹,说同事的坏话,把桌子拍得丁冬响”。像所有 恶俗的男人一样,为了显摆和虚荣,他带着这个灰姑娘似的穷学生出入大饭店,带她去最豪华的歌舞厅,并一掷千金,“然而嘉丽知道他用的不是自己的钱;他本人没什么钱”。为了两人的关系稳固,他用小恩小惠的情 场惯伎,以廉价的服装,低劣的首饰来笼络收买女孩的感情。但许嘉丽想得到和寻求的是一种具有理想色彩的单 9810纯的爱,不附加同情怜悯,不图相与授受,她 6-001拒绝他的金钱和馈赠,因为这使她情感受辱, NSS II自尊蒙羞。婚姻、家庭等传统伦理道德观念没 4/301能阻止两人婚外情的产生,但 “有一次她跟他 4-1N说起结婚时,他脸上放出黯淡难堪的笑容,他 4C5软弱地抚着她的头,坚定地说,他……他不能 2-2离婚,他得顾忌到自己的仕途。她是个好孩子,理应明白这一点。他老婆纵有千般不是,然而……”一个 “然而”阻止了这种关系向更深处发展,也把这个男人首鼠两端,意图左右逢源的自私与贪婪暴露无 遗。他用尽心思、计谋,想完全掌控许嘉丽,同时又竭力遮掩自己自私、肉欲的真相,在分手多年 后,还一直以“很忧伤的声音”给嘉丽打电话,努力维持自己多情种的形象和再次艳遇的可能。当 许嘉丽谎称已婚时,他才停止了对她的纠缠和骚扰。十年后,在他已然衰老之时,还以一副旧情难忘的情圣样,以怀旧伤感的语气给她打电话,听说她离了婚,他唏嘘一阵,立马便约晚上见面。 初坠情网时的许嘉丽,曾怀疑这个男人在利用她的年轻、孤独,只想占有她的肉体,又怕因自己贫穷 而格外敏感的神经误会了他的爱,她不能确认这段感情的成色,又无法判断其真假。某种程度上, 她在被骗的同时也在自欺,十年来,她竭力摆脱这个人但又在心里追忆这段感情,甚至一直未婚, 守着一个虚幻的梦。当接受他的约会后,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以化妆的形式来验证这个男人情感的真诚,这种探索真相的勇气无疑来自于自己命运改变后的自信。 小说中对化妆后二人情感错位的细节描写,极具戏剧性和讽刺色彩,也是全篇的精华所在。这位情圣 男人的本意是想拣拾旧情、鸳梦重温,但看到的是一身民工进城衣服打扮的塌了相的中年妇女,听到的是一位下岗女工“痛陈革命家史”,“科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托着腮,神色沉重”,嘉丽以为他是同情关心自己的命运,以为他还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而实际上他的沉思不是在追忆过去的情感,而是 “想着他应该给她多少钱,才算恰当”。嘉丽以为他会奔过来,抱住自己,然而他只把身体沉沉地陷 在椅子上,架着腿抽烟。她的落魄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这使他产生了一种恐慌与畏惧,人格中阴 暗的一面渐渐暴露出来。他装作不介意地问她下岗后怎么生活,实则是担心她在作妓女并且会染上脏病,更担心她会因为穷而拿过去的那段情感经历来要挟自己,“他感到了她的威胁:她在威逼他拿钱”。他开始 “鄙视她,恨她:……因为她毁了他十年的梦”。当嘉丽终于从爱的幻梦中清醒,看清他的真相,嘲讽他所谓 “不喜欢嫖”只是担心金钱、担心安全的假正经、伪道德时,他恼羞成怒地说: “可是我在你身上花过钱,你别忘了。”他以计谋和手段骗取了一个贫穷的女大学生全部的爱,包括 心灵和肉体,让她十年以后仍然生活在一种错觉和阴影之中,而一枚低廉的戒指、一些样式陈旧最低档的衣服,还有三百元钱,就足以使他理直气壮地声明“我不欠你的”。这就是一个极其自私的男性灵魂所秉持的情感和价值逻辑,在他的眼里一个贫穷的女大学生的 “价位还不如一个妓女”。许嘉丽终于认识到: “十年前,他看中她不过是因为她年轻”、 “他只想和她睡觉”,而十年后 “他来看她,或许是念旧情,然而更多的还是找乐子———有几个男人是为了女人的落魄来看她的? 他愿意他陪她去公园里走一走,茶馆里坐一坐,说点私密话;如果有可能的话,上床睡一觉那是再 好不过了”。她以哭穷和扮装妓女这种近似于自虐的方式,一步步地剥去他的伪装,使他自私、懦 弱、卑劣的灵魂逐渐曝光。他有一颗不安分的色心与淫心,却又缺乏资本与色胆,既不愿自掉身份 与暗娼明妓进行金钱与肉体的交易,也无法如富豪高官一样以钱、权来吸引傍款傍爷的小蜜,只能 在逮着机会时骗取贫寒、孤独的女大学生的爱来满足自己的私心与淫欲,并且在行骗的过程中既欺 人也自欺,十足一个情场小丑。而如果说商人以最少的资本获取最多的利润是精明地投资的话,这 个男人无疑是情场上的奸商,精心盘算着以最少的感情和物质投入来换取异性感情与肉体的全身心 回报,甚至在十年之后,还希望能从当年的投入中捞得一些好处。他不仅庸俗、自私、悭吝,甚至无耻、无赖———即使在受尽羞辱的情况下,在已“确证”了她的 “妓女”身份后,这个自称 “我不喜欢嫖”的男人最终还是在半夜里,爬上了“妓女”的床,并且在清晨分文不付甩手离去,虚伪、自私、卑劣的灵魂终于彻底曝光。在 《红楼梦》等传统文学作品中,我们看到了情痴情种;在金庸的武侠中,我们看到了情侠情魔;在琼 瑶的言情中,我们看到了情仙情圣;在港台的搞笑片中,我们看到了感情骗子、情场掮客、师奶杀手……但像《化妆》中的 “科长”这种让人恶心得集情丑、情商于一身的偷情淫客形象,当属魏微的首创。 这个独创的人物形象,体现出强烈的时代特征,具有相当的典型性。 《化妆》可以说浓缩了现实生活中一部男性的偷情史, “科长”的灵魂写真折射出众多男性偷情时的神态、情态和心态。中国古代有句民谚: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这句话被历朝历代的许多男人奉为圭臬。现代社会的一夫一妻 制,断绝了男人的三妻四妾梦,但许多男人仍然对这句浸透传统男权文化毒汁的口头禅信奉有加,只不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妓”被直接化简为 “妻不如妓”,看看各大网络媒体前些时广泛报道的一则消息的标题: “广东高学历性病患者增多 干部白领呈上升”③,就足以了解 “妻不如妓”这句 “生活指南”的广告效应。与妓女打交道意味着经济的付出和身体的冒险,而相比之下 “妓不如偷”,就成了 “科长”这类男人满足个人情感和欲望的最佳选择。偷情对这种男人来说是别具意味的事,因为它既 能保住自己身份、颜面和尊严,避免钱与肉体直接交易所带来的心理上的不快,又能体现男人的征服欲,在偷情的过程中充分施展男人的计谋、手段与才能,而且“玩的就是心跳”还能体现所谓代表男性气质的冒险精神。小说中的 “科长”先生,能细心观察地形,“带她穿街走巷找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肮脏的私人旅馆”,能精确计算赶火车与 “还来得及”做爱的时间,敢趁别人不注意时在办公室里 “把手塞进她手心里,在里面横冲直撞”,其智识慧谋、色胆淫心,足证偷之魅力和偷中男人的潜力 。但既然是偷,就意味着风险,要火中取栗,还得保全手爪;喜新但不敢厌旧;想开放自己却又只 能暗地纵欲;想得到异性的肉体,但最好不付嫖资更不能背嫖娼的丑名;想投入地爱一次,却又怕 情海兴波毁了家庭。为了躲风避险,这些男人提心吊胆,防人防己,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机,惶 惶不可终日,个中滋味如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有的丑态百出,丧尽天良,有的身败名裂,家 毁人亡。偷情的男人大都有一个梦想:最好拥有一红粉知己,与自己两情相悦、琴瑟相合,可在自 己情感和肉体需要时招之即来、来之能战,但又能在自己不需要或惹麻烦时挥之即去,去之无怨。偷情的男人也有情,但这份情无疑是建立在以男性自我为中心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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