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04年底,池莉和方方分别发表了她们本年度惟一的中篇小说《托尔斯泰围巾》(《收获》2004年第 5期)和《出门寻死》(《人民文学》2004年第 12期),这两个发表日期相近的小说让我们不由得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两位“新写实”小说作家身上。在 80年代以来“新写实”小说的历史脉络中,这两部新作所呈现和透露出的某些信息,为我们提供了 一种新的纬度,使我们得以重新认识两位作家、重新思考“新写实”小说的历史价值和当下意义。 1980年代以来,池莉和方方之所以常常被相提并论,是有着诸多理由的。比如:她们同为女性 作家且年龄相仿;作品同以武汉为背景;同以“新写实”作家身份广为人知;同年写出成名作及其 它在各种场合被提到的相似的生活、读书、写作等经历。但所有的这些“同”并不能掩盖两人之间 的“异”。在谈及两人的不同时,无论是作家本人还是评论界都更倾向于使用一种简单、有效却也 不乏含混和可疑的概括:池莉代表的是市民价值立场,方方坚持的是知识分子立场。“立场”在这 里意味着作家写作中的视角选择、自我定位、文字风格等,这在具体到池莉和方方的写作实践时, 尤显出差异来。如果笼统地将“小市民”和“知识分子”作为池莉和方方创作可资对照的两极,那么这样的概括大抵并不过分:池莉在90年代的市民读者层面中拥有了较多的“资本”,方方则在以知识分子为主体、以文学史为旨归的 评论界和学术界占据了较高的地位。但不容否认的另一面是:“立场”二字一出,便使得对池莉、 方方的评定多多少少具有了“信仰”的味道,在固定化了两者在文坛形象的同时,也封闭了对两位 作家的创作进行更深入分析的可能。二池莉的作品一度被认为“俗”,近年来她的一些作品在图书 畅销、影视热播的同时更成为学界广为诟病的对象。曾经为一部分读者喜爱的小市民立场在市场逻 辑中大获全胜后,学界新锐对池莉的讨伐也日益剑拔弩张。小说艺术上的“粗”、“乱”、“小” ,热衷于书写麻痹群众意志的小市民传奇、以市场利益为取向的写作策略、作品内在人文精神的缺 失等,分别在李建军的《一锅热气腾腾的烂粥———评〈看麦娘〉》①、赛妮亚的《庸俗审美趣味 和伪平民立场———评池莉小说》②、刘川鄂的《唠叨风格与恶俗趣味———池莉市民题材小说的 审美特征》③等文章里被表述得淋漓尽致,成为“讨池”的代表性观点。但在新作《托尔斯泰围巾 》里,池莉的小说却表现出了难得的谦恭姿态,这既指小说的人物形象塑造,也指作家的写作态度 。作家的创作风格甚至可以从小说的题目上显现出来,这尤其适用于池莉。她的一些代表作如《烦 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 等小说的题目大都是陈述式的,可以让那些即使不读小说的读者仅仅是望文生义也不至于对小说的 理解有太大的偏差,有些题目甚至像是谁在你耳边一声醍醐灌顶式的断喝,比如《你以为你是谁》 、《不要与陌生人说话》、《有了快感你就喊》———有效且直白。这些题目本身的意义大过了小 说的正文部分,前者之于后者不存在比喻、反讽乃至象征的问题。相比之下,《托尔斯泰围巾》却 罕见地使用了一个描述性的题目,将小说中一个极具标志性的道具放到标题位置上来,题目因此被 赋予了统摄全文的能力,这在池莉的创作史中并不多见。不同于池莉成名和畅销的作品多立足于武 汉市民阶层的家长里短和现代都市情感,《托尔斯泰围巾》以一个小知识分子女作家为叙述视角, 以武汉一个小区花桥苑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先做农民工再做“破烂”的进城农民老扁担的故事。在 池莉的作品序列里,《托尔斯泰围巾》依然有作家擅长的图景和味道:以张华、徐迪娜为代表的善 良小市民,她们热情、善良、大度;以王鸿图、聂文彦夫妇和饶庆德夫妇为代表的小知识分子,他 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如果仅仅是这些,那么《托尔斯泰围巾》也只是在池莉过去的漩涡里盘旋 ,难以生发出新的东西。难得的是,在对小市民与小知识分子这两拨人展开描述的过程中,叙事者 没有一如既往地站在小市民阶层的角度一味贬抑在池莉作品中已经被概念化、类型化的知识阶层, 而是“于芸芸众生中窥见了老扁担这个人”,从而找到了在老扁担身上体现出来的一种生活态度和 人生准则。在此标尺之下,小市民小知识分子们得以重新审视自己早已迟钝麻木习焉不察的生活逻 辑。因而,作者曾经擅长的那些人物和场景在这里仅仅成为一个背景,只是为了给老扁担这个主人 公提供一个展示自己不卑微、甚至是伟大和纯净灵魂的舞台。在作者操作起来得心应手的小市民生 活背景中,被凸显在前台的已经不再是对小市民生活状态的积极认同和着力张扬,如果可以简单概 括,那么可以不夸张地说,在这个小说里,池莉高扬的旗帜上铭刻的是“执着”和“尊严”。“尊 严”是通过“执着”的方式通过几次回还在小说中一点点积聚起来的。老扁担先是作为装修队中的 一名扁担工来到花桥苑,此时他“执着”于自己认定的工钱、“执着”地讨账,并莫名其妙地卷入 了一场劳资纠纷,蒙受了不白之冤,不得不“替罪羊”般地开始领受花桥苑居民的敌意和歧视。做 不成装修队里的扁担工之后,老扁担竟不知趋利避害地挑上一副箩筐守在花桥苑门口蹲点做起了“ 破烂”。即使花桥苑居民根本不可能卖给他破烂还对他恶语相向之时,他依然沉默而“执着”地挑 着空空的箩筐日出而作日落而去地在花桥苑来来往往。他困窘处境下长久的坚持唤回了花桥苑人家 的怜悯和羞惭,戴上了一条时髦围巾的老扁担在花桥苑人眼里也渐渐成了有点“教养”的人。当老 扁担名正言顺地成了花桥苑的“专职破烂”,与居民们和睦相处时,死亡降临了,那条时髦的围巾 也终于显露出它的象征意义来,老扁担所有的执着与坚守因此得到了形而上的阐释:“老扁担非常 喜欢俄国作家托尔斯泰,有一天他在阅读中了解到,老年的托尔斯泰,最后离家出走,只是围了一 条他喜爱的围巾”。这样的一条围巾是足够震撼的,叙事者由此觉悟到“信”的存在和力量:“我 们的宗教在自己心里,无论是一尊黄泥巴菩萨,还是一条托尔斯泰围巾,都是一种信。客观地说, 虽然跟池莉之前的作品相比,《托尔斯泰围巾》呈现出诸多新的信息,塑造了老扁担这么个人物, 但这并不表明池莉完全背离了原有的小市民叙事立场。在小说中的其他人物张华、徐迪娜、饶庆德 乃至聂文彦身上,也是各有各的执着,哪怕这些执着是负面的,作者也着力发掘她们已经被模式化了的形象背后的人性褶皱,在那些小小的褶皱里微言大义出人生、世界的复杂性来。此外,借小说叙事者之口,作者也多次反思自己的写作: 难道我悔改得还远远不够?早年,我曾经在一个会议上声称自己是小市民,当初可能还有一点使气;后来可是真的了,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惟恐小得不彻底。民间处处,真是藏龙卧虎啊! 我轻浮浅薄,小觑他人,也算自取其辱了。……我是小市民,就好好地生存在市井之中吧,好好地靠 劳动过活吧;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够不战而胜……这样的反思与其说是背离了池莉原来的写作立场 ,毋宁说更是一种老扁担式的坚守———在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写作的可能和限度之后的坚守。具 体说来,池莉不再拘泥于武汉小巷和俗世男女的狭小空间,而是终于将眼光放高,注目于广阔时空 中的慈悲人性,所谓的“大世面”: 奔跑了万千里,蓦然觉出,自己还是走在自己的小路上, 绊倒自己的,都是自己的无知。不过,若与这无知有了一次邂逅,人也就会平添一次无言之省:原 来语和言、文和字,与真实的风雨霜雪相比,风雨霜雪更是一种大世面。在小说写作的艺术方面, 《托尔斯泰围巾》是有诸多可挑剔之处的。小说中总是不时以叙事者口吻出现大段议论、抒情和感 慨: 人的外在形状,是命运安排的,没有地位,没有钱财,没有事业成就,那都是由不得人自 己的;惟有人本身的内容,可以自己决定。人本身的内容,主要是志与气;有志可以帅气,有气可 以帅体;这便是为什么有些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人,有时候,你冷不丁一看,他毫无内容,一无所 有;而一个老扁担,你冷不丁,便看见了他的一身威严,凛然不可侵犯;这就是他有内容了。这么 一想,老扁担在花桥苑几年的固执几年的坚守几年的辛苦努力,都得到了解释。老扁担不仅仅只为 讨一口饭吃,他还要表达他正直不苟的立身,要守护他作为人的自尊;他要向花桥苑人们证明,他 是一个知错即改的人,是一个有道德廉耻的人;如此,他也自然就有了凛然不可侵犯的一面。这样 的评说不是无来由的。将老扁担与“人”、“命运”、“志气”、“威严”、“道德”这些“大词 ”直接联系起来,看得出作者借此升华主题的初衷,但在小说已经有了那么多坚实的细节铺垫后, 却在关键处这么放任主观随意介入小说的人物塑造中去,还是有点急了。比起当年的代表作《烦恼 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来,在文本的厚重性上,《托尔斯泰围巾》呈现了某种下降 的迹象。三在方方的作品系谱里,新作《出门寻死》和她之前的作品《风景》、《落日》是有着某种内在连续性的。三篇小说共同探讨武汉市井生活中的生死悲欢,只是着眼点各各不同。发表于1987年的《风景》以一个死去的小孩子作为叙事视角,“既有人世间的争夺和倾轧也有市井生活 的温暖,还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几年后的《落日》里,作者的笔触更见冷峻,“《落日》中,则 没有一丝温情。利害的算计压倒了人伦,即时的快乐取代了亲情”。④在《风景》、《落日》对人 性透视的逐步深入趋势中,《出门寻死》却呈现了一个稍稍偏离的姿态。首先,如果同样从题目看 起,《出门寻死》不但与池莉的《托尔斯泰围巾》也与方方自己的作品走了一个相反的路线。不像 《风景》、《落日》等标题内在的隐喻意味,“出门寻死”虽然对涵括整个小说来说非常恰切有效 ,但无疑是一个较为直白和写实的题目。以知识者的悲悯和超越目光观照广阔时空中芸芸众生的哲 与思是方方之前作品的一个特征。生死问题一直是方方执着思考的。《风景》中以死者小八子为视 角描写家庭成员的活着与死去,《落日》中祖母的生死问题如何鉴照出由贫穷、狭隘和自私导致的亲情的困境,都曾构成当代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2004:“新写实”小说脉络中的池莉和方方——池莉、方方新作评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