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过他,我认识他时,他已经在这胡同里住了许多年了。对我来说,7岁以前的璀璨时光里 ,世界就像胡同口那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一样简单。整日里,我们自愿分成几派,呐喊着,追杀着 ,呼啸而过,像忽起的狂风,来来往往无休止地刮着。木匠的家就在胡同口,栅栏门的枯树枝上还 发出新芽,如玻璃弹球一般大,粉红色的。小香是女孩子,十分喜爱新芽,就踮起脚尖去摘,却早 有一双大手抢了先,摘得一只出花瓣的,送到小香手里,还说:“没开花儿的,是花蕾,不好摘的 。”我看见,那手出奇的糙,有青筋暴起,像弯曲的蚯蚓,还有好些干裂的口子,如同张开的鱼嘴 。这意外的插曲,改变了我们原先的阵营。逃跑者和追逐者们融合在一起,讨论起这朵隐秘开放的 花儿。小香是很愿意被我们这些男孩子们围在中央的,她的脸蛋儿因兴奋而点染些许酡红,把花儿 举得老高,尖声喊叫:“这是刚开的,这是刚开的,可不是花蕾呵!”这是我们都知道的,老木匠 的话我们也听得清楚。小香比我们大几岁,可我们总要显得比她有阅历才是,谁让她是女孩子呢? “是牵牛花吧?”有人乱讲。“是马蹄莲呢。”“胡说,是马兰开花二十一噢。”小香干脆原地转 了个圈儿,“都别吵啦!”她横眉命令道。“我们还是去问一问老木匠爷爷吧,他懂得的。”于是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望向老木匠。老木匠很不自然地嘿嘿笑着,他的声调都有些颤呢:“嘿嘿 ,是桃花的,会交桃花运的。”“桃花运喽,桃花运喽。”我们开始围着小香哄嚷起来。并没有人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只是就这么喊而已。小香有些犹豫,她迟疑该不该把花儿扔掉。最后,她 跑到马路边的公交站牌下,把它丢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也许她不知道,有流水正把那落花带向黑 暗的远方。老木匠是不大说话的,对大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孩子啦。但他那天是说了话 的,还笑出了声。所以,我的记忆格外清晰,我甚至能记起那是一段午后的时光,阳光慵懒,树影 婆娑。打打杀杀的游戏带给我们的乐趣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我们彻底厌倦了,因为我们成长啦 。大家开始背上书包,穿着新衣服上学啦,而且我们都开始假装着彬彬有礼啦。每次上学放学都是 要经过老木匠家门口的,老木匠从早到晚都在院子里做活儿,推刨花儿,锯木条儿,或者给木块上 凿眼儿。他时常眯缝起眼睛,把一块长木条举起来,冲向太阳,反复地看,像是不认识它们似的。 他的动作缓慢,甚至常常迟钝,但目光锐利得如一粒钉子。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所有人 都清楚他是木匠,整日在干活儿,大家也就喊他木匠。听爸妈说过,他来的时候,还没有我呢。这 更让我感到神秘,就连他家的栅栏门都如此富有传奇色彩:枯树枝上硬是开出鲜艳的花朵来!小香 已经是大姑娘啦,就要上中学喽。她不再理我们,整天捧着本书进进出出的,要么嘟嘟囔囔背英语 单词,要么哑着嗓子哼《小小竹排》。我还亲眼见她蹑手蹑脚地在偷老木匠门上那些奇异的小花, 好几次呢!夏日临近的一天,我放学回来,就见小香在使劲拍打老木匠的栅栏门,她带着哭腔喊: “木匠爷爷,给我把刀!给我把刀!”老木匠急忙从屋里赶出来,还没开口,就听小香又喊:“木 匠爷爷,给我做把刀吧,我要学武术!”原来,这段时间总有些坏人在铁道边骚扰女学生,小香就 遇上好几次,吓得连花裙子都不敢穿啦。老木匠听着,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三天后的傍晚, 一个惊人的消息像狂风迅速刮遍整个胡同:小香放学途中,遇歹徒袭扰,在铁路边暗中守候的老木 匠挺身而出,据理力争,被歹徒乱石打死。老木匠的轮廓在街谈巷议中慢慢地像雕塑般清晰起来: 他是清华大学最早的学生“右派”,被遣返原籍大巴山区。为了不连累同乡,他沿途靠做木工活养 活自己,流落到我们胡同,过起隐居的生活。其实他只有47岁,可在我们眼里却那么老,实在是 艰难浮生压在肩上的缘故。检点遗物时,只发现一枚清华大学的校徽和一柄刚刚做好的木制宝剑, 剑柄装穗儿的孔只打了一半,形状像只残缺的小小的月亮……许多年以后,我还能记起那双满是裂 口的手和他眼中机警尖锐的光,我仿佛还能看见他眯缝起眼睛,把一块长木条高高举起,冲着太阳 的方向反复察看的模样,那真是一个老木匠的神态。世界在他的目光下,不过是一块木头而已。这 个被命运捉弄了一生的木匠,我见过他惟一的作品就是那柄木制宝剑,雕镌精致而不拘泥,剑锋形 似随意实则刚直挺脱,似有灵魂在闪耀。小香后来如愿以偿地读了清华大学,她已经是一个出水芙蓉般的年轻女性啦。毕业前夕,她坚决要求到大巴山区支教,没有人能说服她。临行的背包里,装着那柄木制宝剑,剑柄上还装饰了她自制的穗儿呢!隐居的木匠@薛大营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隐居的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