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生信佛。母亲每天早上起床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净手后向佛像作揖上香,表情是那么虔诚肃穆 。我相信,此时此刻,母亲心中惟有佛,别无杂念。而母亲一年365天每天早上这一雷打不动的 功课,是面对贴在墙壁上的一纸佛像完成的。“
文革”十年,母亲依然每日清早虔诚地敬佛,作揖 上香。一些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人或许难以相信:那时候还敢敬佛呀?该不是现代版的天方夜谭吧! 我郑重告诉诸位,我的母亲就有这种胆量,不,确切地说,那是母亲的智慧。说起来,这似乎是个 传奇故事。“文革”年代,母亲当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公然敬佛。但母亲却想出了一个奇招:“请 ”了一张领袖像贴在墙上——那个年代将买领袖像叫“请”,—就像农村人过年买神像叫“请神” 一样—而让佛像“隐身”于领袖像后——面。为了安全和保险起见,母亲不是将领袖像用图钉钉在 墙上,而是用面打了糨糊,结结实实地贴在墙上。每天早上,母亲便向领袖像作揖上香,这倒与文 革年代的气氛相当吻合,那时侯伟大领袖不就是“神”么!可我的母亲实际上是在敬佛,只不过是 在用领袖像作掩护罢了。谁又能想到,领袖像后竟然藏着佛像?“红卫兵小将”和“革命造反派” 统统被瞒过了。母亲让佛像在领袖像后整整“隐居”了十年,不仅瞒过了外人,就连我们这些儿女 媳妇也毫不知情,我们还以为母亲“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改邪归正”了呢!直到十年“文革” 结束,政治环境、社会环境宽松了,母亲才郑重其事地让佛像重见天日,结束了“隐居生活”。我 们这些儿女媳妇则大吃一惊。我惊叹母亲的大胆,更叹服母亲的这种智慧。在那种极不正常的年代 ,竟然玩出了这种“政治幽默”,想出这种绝招,将佛像隐蔽得这样天衣无缝,每天的敬佛活动, 一天也没有荒废,这实在是个奇迹。我还想,即便当时有人怀疑,那他也绝没有胆量撕破领袖像呀 ——母亲用糨糊—牢牢粘贴在墙上的领袖像,除非撕破,否则根本无法取下来。而在那个年代,撕 破领袖像,那可是“现行罪”,是要坐牢的,甚至会被杀头呢!我的妻子则和婆婆开玩笑:“妈, 你真是太狡猾了,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作了十年‘地下工作’,我们却毫无察觉。”母亲笑着回答 :“有什么法子呀,还不是逼出来的。”其实,“文革”十年,母亲让佛像“隐居”于领袖像后, 也并非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除了母亲,父亲便是惟一的知情人。父亲不仅没有制止母亲这种大胆而 危险的“智力游戏”,反而守口如瓶,整整替母亲保守了十年秘密。说起来人们也许会吃惊,我的 父亲是知识分子,是忠诚的共产党员,当时还是县里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在小小的县城里,也算 得上有点身份的人物了。而我的母亲则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小脚家庭妇女。早先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在 乡下过日子,后来才住进了县城。“文革”中,母亲让佛像在领袖像后整整“隐居”了十年。在那 个丧失理智的年代,“红卫兵革命小将”、“革命造反派”的阶级斗争观念多么强,革命警惕性多 么高,“政治嗅觉”多么灵敏啊!而在人多眼杂,“政治空气”十分浓厚,情况非常复杂的县委机 关家属院里,居然发生这种事情,且长达十年无人知晓,这还算不上一个“传奇故事”么!父亲与 母亲的婚姻,虽说是旧时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似乎很不“般配”,但父亲和母亲一生非常 恩爱,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对于母亲信佛敬佛,父亲也从无任何不悦的表示。我想,这既表现了 父亲对母亲的爱和包容,也体现了一位真正的共产党人的坦荡胸怀。母亲过世后,我遵照她生前的 一再嘱咐,按其信仰料理了后事。当时我郑重其事地向亲朋好友及众人声明:这并不代表我的信仰 ,而是我对母亲信仰的尊重。母亲有信仰的自由,而信仰自由,是写在我国宪法里的,这也体现了我们国家对人权的充分尊重和保护。套用西方一句名人名言,我虽然与母亲的信仰不同,但我坚决捍卫母亲的信仰自由和权利。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母亲。隐居的佛像@毕钝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隐居的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