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会有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我们的心田。诗人用极其朴素的语言, 为我们勾画了一幅温馨的尘世生存图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和每一个亲人通信,住在面朝大 海的房子里,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品味人生的幸福。这温馨的画面勾起了我们对幸福人生的悠悠情思 ,每个现代文明人经过千辛万苦的拼搏,最终渴求的不就是“灿烂的前程”和“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样的尘世幸福吗?不就是和亲人一起,享受柴米油盐的无穷滋味吗?然而,这远远不是这首诗的 全部。倘若我们了解了诗人海子短暂的人生经历,了解了他在当代诗坛特立独行的地位以及由此造 成的他内心深处的寂寞与孤独,再来读这首诗,我们不能不为诗中流露出的巨大而又难以言说的痛 苦所深深震撼。二在当代诗坛,海子无疑是感伤和浪漫的代名词。他的出现对于他所处的时代来说 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各个领域发生了重大变化。其中思想领域的 变化令人猝不及防,各种社会思潮风起云涌,旧的价值体系仿佛一夜间土崩瓦解,而新的价值体系 尚未建立,怀疑和反叛情绪充斥着人们的心灵。在诗歌界,同样涌动着巨大的变革浪潮。一批年轻 的诗人在西方现代和后现代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在诗歌思想和艺术上进行着各种可能性的实验,以 期在诗坛独树一帜。他们以叛逆的姿态俯瞰人生,蔑视正统、嘲笑严肃、嬉笑怒骂满不在乎的调侃 取代了严肃的追问。在这股反叛的狂潮中,独有一个来自乡村的年轻人、一个来自大自然怀抱的赤 子———海子,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诗歌理想,在喧嚣的诗坛寂寞地坚守着古朴的浪漫主义诗风。 他不甘于庸俗的生活,而追求纯净和理想的园地,苦苦追问生命的终极意义,这显示了他对诗歌和 人类生存的独到理解。他以自己那颗圣洁的心坚守着“纯诗”的最后一块领地,和纷乱的诗坛同时 也与日益世俗化的社会进行着顽强的对抗。他的力量是弱小的,以至于他在生前几乎没有引起过任 何一位评论家的注意,他独守寂寞,以诗歌为生命,以生命为代价,为理想奉献了全部身心。海子 被称为“乡村知识分子”,在他的诗中我们深深感受到他对单纯质朴的农业社会的向往和对农业文 明的赞美与歌颂。出生于安徽农村的他在乡村生活了5年,对乡村古朴的生活方式充满了发自内心 的热爱和眷恋,在他心目中,城市工业文明早已远离人的生存本质,只有农村的一切才是最接近自 然本真、最接近人的原始生命状态的。于是,在他的诗中,“村庄”“麦地”“野花”“风”,一 系列清新的意象扑面而来,海子用他浪漫的笔为我们营造了一个理想王国。但海子的理想是与时代 的发展背道而驰的,和城市一样,农村的一切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全然不是那个未曾被污染的桃 花源了。海子也意识到这种理想的乌托邦性质,面对陌生的世界,他忧伤地写道:“目击众神死亡 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1〕理想破灭了 ,美好的一切渐渐远去。巨大的荒凉感和幻灭感袭击了海子那颗敏感脆弱的心,他感到心灵无所归 依。1989年春,是海子在人世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天,他以近乎虔诚的心态写下《面朝大海,春 暖花开》《春天,十个海子》等生命中最后的诗作后,于3月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他选 择了这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仅25岁的年轻生命。青年学者余杰在他的著作《火与冰 》中这样评价海子:〔2〕“我无法想像海子这样的人活到90年代将是怎样的结局。至少,80 年代,梦还是梦,美丽的还美丽着。海子在80年代最后一个春天到来之前死去,他断然拒绝了9 0年代,他很明智……即使在海子的母校,未名湖畔已换上了一批捧着《托福大全》的学子。海子 理应死去,他不可能行走在这样的队伍里;海子将永远痛苦,即使他用死亡来消解痛苦。海子以他 的死肯定了诗。海子以他的死否定了诗。”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海子生命的绝唱。这首诗 作于海子死前两个月,他痛苦挣扎的心路历程在诗中表露无遗。诗的开篇,诗人便宣布“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这里的“幸福”是尘世的幸福,是常人所理解的幸福。海子离它是遥远的, 因为他的理想与这种幸福无法共存。而如今,高处不胜寒的他仿佛有些累了,于是想暂时忘却那些 使他痛苦得不能自拔的理想,希望自己能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沉浸在日常生活里,品尝其中的乐趣 ,寻觅其中的幸福。“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实实在在地去感受一下生 活,而这是不需要思想的,不需要思想的生活尽管价值微薄,但是没有痛苦。被现实与理想的巨大 差距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海子,终于试图抛开那些无法实现的美好理想,设想着过一过最平凡的生活 了。也许幸福就是这么简单?抛开理想,沉入生活,海子似乎真的感觉到幸福在朝自己走来。在诗 的第二节,他进一步设想着和亲人们通信,把自己得到幸福的消息告诉亲人,告诉每一个人,让他 们分享自己的欢乐和幸福。也许对常人而言,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生存状态,正常得已经感觉不到幸 福了,而对海子这样一个浪漫主义诗人来说,却是如此遥不可及。这幻想中的幸福和欢乐又是那么 短暂,那么不真实,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像闪电一样在眼前转瞬即逝。不仅诗人自己不相信它的 存在,每个读者也都分明感受到它在海子身上的不可实现,甚至感受到一种彻骨的悲凉。海子,这 位精神与灵魂都超越了世俗的诗人,注定是与世俗生活不可调和的。对人类来说,正是有了这样的 智者的存在,才显示出其无与伦比的优势;而对具体个体来说,承载了人类过重的理想,是幸还是 不幸?诗的第三节,海子已经变得相当平静。自己虽然不能拥有尘世的幸福,但他对世间的一切都 慷慨地给予了自己的祝福———“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在海子眼里,没有生 命的山川河流是幸福的;“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祝他们拥有“灿烂的前程”,祝他们“有情 人终成眷属”,也许,这是人们在尘世所能获得的最大幸福,海子衷心地为人们祝福。而他自己, 在进行了短暂的遐想之后终于解开了矛盾的心结,他坦然而坚定地回到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上:“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尘世的生活也许是轻松的、温暖的,它使大多数人沉浸其中,但海 子毕竟是海子,与生俱来的精神气质使他不肯违背自己的本性,更不能背弃自己的人生信念,哪怕 这种选择会给他带来一生的孤独和伤痛。这首诗是海子在告别人世前对自己思想的一个小小质疑, 他在思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最后他肯定了自己,为自己心灵难以企及的幸福唱了一曲挽歌,而 这选择也许更加重了他内心的沉重和痛苦,令他无法承受这生命之重,终于导致了他的悲剧结局。 海子最终以死完成了与世俗社会的对抗,他没有别的选择。海子的死是对精神的坚守,是为理想而 殉身,从这个角度讲,海子的死有着崇高的意义。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海子的死也未尝不是一 种人格缺陷,尽管他对人类生存的思考也许要高于常人,但过分沉湎于自我的精神世界,拒绝融入 社会和生活,拒绝接受和适应时代的发展变化,最终肯定会被社会抛弃。毁灭肉体固然是一种坚持 理想的方式,但同时连理想本身也毁灭了。朦胧诗的开创者郭路生(食指)同样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在“文革”早期写的《相信未来》《命运》等诗歌充满了睿智,激励了无数青年人,后来在得 了精神分裂症,住了十几年精神病院的情况下,仍乐观自信,热爱生活,经常鼓励自己的朋友“千万不要放弃追求”。相比之下,这是否更值得尊敬呢!幸福的挽歌——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河北唐山师范学院中文系@陈自然〔1〕《九月》,见西川主编《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
〔2〕经济日报出版社1998年版。每个读者也都分明感受到它在海子身上的不可实现,甚至感受 到一种彻骨的悲凉。海子,这位精神与灵魂都超越了世俗的诗人,注定是与世俗生活不可调和的。 对人类来说,正是有了这样的智者的存在,才显示出其无与伦比的优势;而对具体个体来说,承载 了人类过重的理想,是幸还是不幸?诗的第三节,海子已经变得相当平静。自己虽然不能拥有尘世 的幸福,但他对世间的一切都慷慨地给予了自己的祝福———“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 名字”,在海子眼里,没有生命的山川河流是幸福的;“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祝他们拥有“ 灿烂的前程”,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许,这是人们在尘世所能获得的最大幸福,海子衷 心地为人们祝福。而他自己,在进行了短暂的遐想之后终于解开了矛盾的心结,他坦然而坚定地回 到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上:“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尘世的生活也许是轻松的、温暖的, 它使大多数人沉浸其中,但海子毕竟是海子,与生俱来的精神气质使他不肯违背自己的本性,更不 能背弃自己的人生信念,哪怕这种选择会给他带来一生的孤独和伤痛。这首诗是海子在告别人世前 对自己思想的一个小小质疑,他在思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最后他肯定了自己,为自己心灵难以 企及的幸福唱了一曲挽歌,而这选择也许更加重了他内心的沉重和痛苦,令他无法承受这生命之重 ,终于导致了他的悲剧结局。海子最终以死完成了与世俗社会的对抗,他没有别的选择。海子的死 是对精神的坚守,是为理想而殉身,从这个角度讲,海子的死有着崇高的意义。但是,从另一个角 度讲,海子的死也未尝不是一种人格缺陷,尽管他对人类生存的思考也许要高于常人,但过分沉湎 于自我的精神世界,拒绝融入社会和生活,拒绝接受和适应时代的发展变化,最终肯定会被社会抛 弃。毁灭肉体固然是一种坚持理想的方式,但同时连理想本身也毁灭了。朦胧诗的开创者郭路生( 食指)同样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在“文革”早期写的《相信未来》《命运》等诗歌充满了睿智, 激励了无数青年人,后来在得了精神分裂症,住了十几年精神病院的情况下,仍乐观自信,热爱生 活,经常鼓励自己的朋友“千万不要放弃追求”。相比之下,这是否更值得尊敬呢!幸福的挽歌— —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河北唐山师范学院中文系@陈自然〔1〕《九月》,见西川主编《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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