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是20世纪40年代上海文坛红极一时的女作家,她的小说集《传奇》和散文集《流言》出版 后成为当时上海最为畅销的书。由于种种原因,这位有着鲜明独特艺术风格的女作家在大陆却长期 鲜为人知。直到最近几年,张爱玲才被越来越多的读者熟悉。尤其是1995年9月8日张爱玲在 美国去世后,国内更是掀起了一股张爱玲热。余秋雨说:“张爱玲是现代文学、海派文学、女性文 学的多方位代表,但她洗刷了现代文学的浮躁,海派文学的低俗、女性文学的矫情,把它们一起推 向了精致。”新加坡作家尤今说:“张爱玲为天下华文作家提供的养分主要在那活色生香的文字, 不仅词汇充满声音、色彩、感觉,描绘人、事、物时也细致到了极限,简直是纤毫毕现。”张爱玲 的艺术风格和艺术成就由此可见一斑。《金锁记》被一致推认为是张爱玲的扛鼎之作,代表了其艺 术成就的最高水平。1943年《金锁记》发表后,傅雷以“迅雨”的化名发表了一篇评论《论张 爱玲的小说》,文中认为《金锁记》“该列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而海外著名华人学者夏 志清先生在他所编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称:“《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 ”不管这些评论是否妥当,但从中也可看出《金锁记》所取得的巨大艺术成就。因此,本文试图分 析一下《金锁记》的艺术风格,从而使读者对张爱玲的作品能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张爱玲小说的语 言技巧是无可比拟的,“文字一到她的手里,就像一件日夜把玩的玉石一样,变得圆通滑润婉转极 了,往往能使她的小说呈现了别人无法达到的上下文脉、叙述流程,是一位巧妙的叙述家,实在的 小说家。”①《金锁记》一开始就是30年前就出现了衰败之象,却仍葆封建世家的余风。呼奴使 婢、请安问礼,一如往昔,作品文字也颇有《红楼梦》的神韵。张爱玲运用得极娴熟的文体仍然是 传统的,承接了《红楼梦》、《金瓶梅》、《醒世姻缘》、《海上花列传》等古典小说或精练或通 俗的叙述传统。张爱玲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她在《传奇》里所描写的世界,上起清末,下迄抗日战 争。这世界里面的房屋、家具、服装等等,都整齐而完备。她的视觉想象,简直达到纤毫毕现的程 度。对张爱玲小说中的人物来说,衣服真是一种语言,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特别是对于女人 。《金锁记》中,写曹七巧出场时所着服装,寥寥几笔,色彩鲜明,如同浮现在读者眼前,其用笔 之精练,颇似《红楼梦》中的写人状物。从《金锁记》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张爱玲对色彩细腻敏感 的把捉,使她的小说在读者的视野中呈现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然而,正如作者自己所说的“不是 大红大绿的对照,而是葱绿配桃红的参差的对照”。她的作品中很少使用纯净的颜色,《金锁记》 中有:“青莲色、明油绿、雪青、银红、葱白、竹根青、佛青、玫瑰紫”等等,似乎每一种颜色都 和一种具体事物相联系,这样就调动了我们的多种感觉,从而使小说的语言更富有形象性。张爱玲 善用巧妙的譬喻,她的比喻往往出乎我们意料,然而仔细想想,再也没有比这种比喻更贴切、更适 合的了。而且她所使用的暗喻往往与作品中的人物融为一体,无形之中充实了文字的内涵。如写姜 季泽的相貌“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极经济的笔墨将姜季泽的玩世不恭勾勒了 出来。在分配家产时,作者写姜季泽“腮帮子上依旧是那点丰肥的、红色的笑。眼睛里依旧是他那 点潇洒的不耐烦。”这里的“笑”是“丰肥的、红色的笑”,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他那点 潇洒的不耐烦”掩饰不了内心的不安。而在他为了财产而打算向七巧“诉情”时,作者写道:“那 眼睛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轻描淡 写的几笔,已将姜季泽的用心隐隐透露。此时,他的眼睛不再“透着不耐烦”,而是“看不出他在 想什么。”想什么?自然是在想如何把七巧的财产骗到手。接下来“七巧道:‘我非打你不可!’ ”这一句话,正中姜季泽的下怀,给了他实施预谋的一个引子“。季泽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点笑泡 儿”,在姜季泽思虑重重的心底,这“突然冒出的一点笑泡儿”是何等的虚假!除了以上所举例子 之外,《金锁记》中还有许多新颖别致的比喻。如写七巧:“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 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鲜艳凄怆。”这个比喻先明喻“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 ”,再暗喻像“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既深化了前一个比喻的意义,又能引起读者无限的想象 。写姜季泽的“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膀。”动 感形态呼之欲出。这些生动的比喻,使当时的“人”和“地”更能给人深刻的印象。在许多评论张 爱玲的文章中,都提到了张爱玲作品中“月亮”这个意象的运用。曾有人说她的人物总是有意无意 地“抬头望月亮,低头看镜子。”月亮在《金锁记》中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象。例如作品开头一段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 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 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 ,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这一段文字历来为评论家们所称道。傅雷曾认为是“新旧文字的 糅和,新旧意境的交错”。“这一段引子,不但月的描写是那么新颖,不但心理的观察那么深入, 而且轻描淡写地呵成一片苍凉的气氛,从开场起就罩住了全篇的故事人物。”以后月亮又多次出现 ,天上的月亮与地下的人物遥遥呼应,彼此衬托。月亮是人物心情外化的象征物,寒冷的、凄凉的 、模糊的、狰狞的、恐怖的、光明的、快乐的,各种各样的感情,月亮都能表达。这种意象的运用 ,大大拓展了文字的表意空间,促使我们深入到文字背后,更好地理解作品的深层涵义。如小说结 尾:“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不仅照应了开头,而且暗示了类似这种悲凉的故事还会再发生。在心理描写方面,《金锁记》 没有采用冗长的独白和繁琐的剖析,而是运用了暗示,把动作、语言、心理三者打成一片,轻描淡 写地呵出了一片荒凉的气氛和格调。“每一个举动,每一缕思维,每段对话,都反映出心理的进展 。”②例如七巧在童世舫面前诽谤女儿、离间他们的一段,这一场面中的两个主要人物的心理活动 都是通过语言和动作展开的,世舫初听了七巧的话,是“吃了一惊,睁眼望着她”,这一动作表明 了他的内心是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的。七巧自然清楚,“忙解释道”,一个“忙”字体现了她 眼光透视童世舫心情的锐利。世舫听了她的解释“,不由得变了色”,七巧以“一个疯子的审慎和 机智”,“隔了些时,再提长安时,也还是轻描淡写地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此时童世舫的心 理活动该是何等的激烈与复杂,然而作者只一笔带过。“她那扁而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象剃刀片 。”形象地写出了童世舫此时此刻的心理感受。这一段文字中没有人物的内心独白,也没有作者主 观介入的大段议论,有的只是轻描淡写和不动声色。然而,读者却能从中感受到人物的心理活动, 感受到文字背后的鲜血淋淋:苍白脆弱的爱情抵不过一个疯老太婆的诡计。作者利用暗示将人物的 心理揭示得淋漓尽致,而给读者留下更多的体会空间。《金锁记》中两次提到七巧的喉咙“像剃刀 片”,“扁扁的四面刮得人疼痛”,这可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而且伤人伤在心里,外表是 看不出来的,然而张爱玲却能用动作把它表现出来。芝寿在新婚洞房里,听到七巧冷嘲热讽的挖苦 ,此时该如何反应?芝寿是一个懦弱的人,初入婆家的门,哪敢有半点反抗?作者并没有花费大量 笔墨直接抒写芝寿的心理活动,只是写道:“人丛里的新娘子平板的脸与胸震了一震——多半是龙 凤烛的火光跳动。”这个“震了一震”表明芝寿听到七巧的话之后的心潮起伏、情绪难平,可谓震 动于心而形之于色,然而作者笔锋一转,又道:“多半是龙凤烛的火光的跳动”,这个明显的虚饰 ,表达了一种疑惧,不真实的感觉。新婚之夜,七巧即对芝寿如此折磨,以后芝寿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一段心理描写只用了一个动作便表达得准确无误,张爱玲高超的心理描写技巧略见一斑。通过 以上对《金锁记》语言艺术的探讨和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张爱玲小说的独特魅力。在中国现代文学 史上,张爱玲算不上一位大家,然而她的作品却是文艺花园中的一株奇葩,独放异彩、别具一格。 正像蔡华在《笔祭张爱玲》中所说:“张爱玲的小说是空前绝后的:那种小说,精致到只有中国文 字才能表达,迷惘到只有40年代的中国才能产生,冷静到只有张爱玲这个人才能写得出来。”③ 试论《金锁记》的艺术特色@朱刘霞$周口师范学院中文系张爱玲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是独特的。其代表作《金锁记》不仅把她擅于文字把玩及心理刻画的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在意象、譬喻的运用方面也达到令人惊叹的效果。①李渝.跋扈的自恋——张爱玲.台港文学选刊,1995(10)
②傅雷.论张爱玲的小说.万象,1944(5)
③蔡华.笔祭张爱玲.台港文学选刊,1995(10)糇湃甑男量嗦吠乜?再好的月色也不 免带点凄凉。”这一段文字历来为评论家们所称道。傅雷曾认为是“新旧文字的糅和,新旧意境的 交错”。“这一段引子,不但月的描写是那么新颖,不但心理的观察那么深入,而且轻描淡写地呵 成一片苍凉的气氛,从开场起就罩住了全篇的故事人物。”以后月亮又多次出现,天上的月亮与地 下的人物遥遥呼应,彼此衬托。月亮是人物心情外化的象征物,寒冷的、凄凉的、模糊的、狰狞的 、恐怖的、光明的、快乐的,各种各样的感情,月亮都能表达。这种意象的运用,大大拓展了文字 的表意空间,促使我们深入到文字背后,更好地理解作品的深层涵义。如小说结尾:“三十年前的 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不仅照应了开头,而且暗示了类似这种悲凉的故事还会再发生。在心理描写方面,《金锁记》没有采用冗长的独白和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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