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忧国忧民的深情诗作,映照着中国从古代向近代转折的历史时代精神的光焰。林则徐一生写诗 ,众体兼备。《林则徐全集·第六册诗词》(以下引诗均据此)有他摘集的诗句,如“读书破万卷 ”(杜甫),“落笔超群英”(李白);“千古风流有诗在”(黄庭坚);“诗名官职称双好”( 杨万里);既是赞颂前贤,也可以看作他对自己的期许。游国恩先生领衔主编的《中国文学史》说 :“他的诗主要是政余抒情和官场酬和之作。在粤东查禁鸦片到谪戍伊犁时期的部分诗篇,表现了 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也表达了对投降派的指责和愤慨。‘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是他‘常不去口’的著名诗句。他的描写西北关山形势诗作,如《出嘉峪关感赋》,气魄雄浑, 格律严整,足以表现其深厚的功力。”评价精当,从思想上和艺术上揭示了林则徐诗的主要特征。 一从历史发展看,林则徐诗的爱国主义精神,为中国诗歌史增添了新的亮色。爱国主义是中国古典 诗歌经久不衰的主旋律。到了封建末世的19世纪中叶,英国人用先进科技装配的战舰直扣古老中 国的大门,林则徐领导的鸦片战争揭开了中华民族抵御外国侵略伟大斗争的序幕,林则徐的诗吹响 了这场可歌可泣的斗争的号角。从鸦片战争到谪戍新疆,是林则徐爱国情怀流露于诗作的最集中、 最强烈的时期。1838年,林则徐以钦差大臣赴粤查禁鸦片,途中写诗给友人:“朅来衔命驾锋 车,要与愚氓洗鸩毒。欲挽颓波力恐微,试想燎原害诚酷。”他痛感英国走私鸦片事关中华民族的 存亡绝续,决心铲除此害。但又预感任务艰巨,深怕烟毒蔓延成燎原之势。所以他一到广东立即雷 厉风行,与毒贩开展针锋相对的坚决斗争,以正确的策略和严密的部署,赢得了威震中外的虎门销 烟的胜利。邓廷桢豪情激荡地赠诗林则徐,描写这一壮举的气势:“万里潮生龙穴雨,四围山响虎 门风。”林则徐答以“弭节总凭心似水,联樯都负气如虹”,抒发同仇敌忾、气贯长虹的爱国壮志 。然而不久,事态便急转直下。英国侵略军在广东挑衅,受到林则徐领导的广大爱国军民坚决抵抗 ,未能得逞,转而北犯浙江定海、天津大沽口,直逼北京,威胁清朝最高统治者就范。原来支持林 则徐的道光帝屈服于压力,倒向投降派,无端指斥林则徐“轻启边衅”,并派琦善继任两广总督。 琦善一反林则徐所为,拆毁工事,遣散兵勇,媚敌求和。林则徐尽管身处逆境,出于爱国赤忱,知 其不可为而勉力为之。他发动爱国士绅力促广东巡抚怡良上奏揭露琦善私割香港的卖国罪行;他深 入抗英前线,作“亡羊补牢”的种种努力。但事权易手,回天无力。一度威慑敌胆的虎门陷落,关 天培殉国。噩耗传来,林则徐悲痛欲绝,挥泪含愤撰写了挽联:六载固金汤,问何人忽坏长城,孤 注空教躬尽瘁。双忠同坎,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送面如生。诗情如烈焰,喷向自坏长城,陷爱 国将领于绝境的投降派。在被贬赴戍的漫长征途上,林则徐回首往事,瞻望前尘,百感交集,发而 为诗:“不信玉门成畏道,欲倾珠海洗边愁。临歧极目仍南望,蜃气连云正结楼。”“元老忧时鬓 已霜,吾衰亦感发苍苍。余身岂惜投豺虎,群策当思制犬羊。”“过涉占灭顶,坎乃自取。斧尤可 甘,况仅魑魅御。”“我无长策靖蛮氛,愧说楼船练水军。闻道狼贪今渐戢,须防蚕食念犹纷。” “小丑跳梁谁殄灭,中原揽辔望澄清。关山万里残宵梦,犹听江东战鼓声。”这些诗,以鲜明的对 比,突现了林则徐在个人厄运与国家危难之间的感情倾向。他不畏玉门关外,绝塞荒途;不惜身御 魑魅,万死投荒;不避斧锧之诛,灭顶之灾;念念不忘的唯有祖国安危;一心所系,全在力挽狂澜 ,制伏“犬羊”,消除“金革”,澄清中原。诗人一路行来,思绪万千,愁肠百结,一唱三叹,反 复致意,上升到人生观、价值观的深层,便迸发凝聚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一 富含哲理和诗情的最强音。这些诗,还反映了林则徐对腐朽没落的清王朝面临正在兴起的资本主义 国家咄咄逼人的武装侵略,危机深重的清醒认识。“我无长策靖蛮氛,愧说楼船练水军”,看起来 是自谦自责,实质上含蓄着对投降派误国卖国的愤懑。因为林则徐深信“民心可用”,“号召民间 丁壮,已足制其命而有余”;在军事上,主张“亟筹船炮,速募水军”,做到“器良、技熟、胆壮 、心齐”。这些都是克敌制胜的“长策”,可惜不为最高当局所用,以致落到“手无一寸刃,谁拾 路旁枪”的无奈境地。林则徐感伤“时事艰如此,凭谁议海防”;慨叹“绸缪空牖户,涓滴已江河 ”——尽管自己“未雨绸缪”,备战抗击,但多方掣肘,战事仍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林则徐遥 想“烽火照江南”、“江东战鼓声”,深感外患加深,国势殆危,自己又被革职流放,报国无门, 所能做的只是提醒“须防”列强“蚕食”。他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说:“自念一身休咎生死,皆可 置之度外,唯中原顿遭蹂躏,如火燎原。……侧身回望,寝馈皆不能安。”“前事可悲,后患又大 ,每一思之,心肚欲裂。”这是历史给一位民族英雄造成的悲剧,也反映了那段屈辱、痛苦的历史 投射在林则徐诗里的深深的民族忧患意识和危机感。二林则徐诗的爱国主义精神的一个重要表现, 便是对人民疾苦的深切关注。
林则徐36岁出任浙江杭嘉湖道,到66岁以钦差大臣赴广西,病逝 途中。除了贬谪新疆3年,长期担任地方高级长官,直至封疆大吏。他满怀“民惟邦本”、“经世 致用”的政治理想,每到一地必察访吏治,关心民瘼,对处于苛政、租赋、天灾重压下的百姓,有 着深切的了解与同情,千方百计地施仁政,纾民困。对林则徐来说,忧国与忧民,爱国与爱民是一 致的。所谓“上酬国计下民生”,这在他的诗里有多方面的体现。林则徐在江苏巡抚任上,写了一 首为江苏布政使陈銮的祝寿诗:频年水毁又金饥,凭仗仁怀与护持。清溉廉泉官贷粟,寒冲虐雪行 路糜。流亡渐息穷途泪,腓字全收隘巷儿。天意能回民命赎,累君新鬓也成丝。诗里写江苏采取捐 赈、平粜、施粥,收养流民,抚育孤婴,痤埋死者等措施,使流离失所、濒临死亡的灾民稍得缓解 。赞扬陈銮,实际上也是林则徐抚苏的施政写照。特别是“天意能回”一句,包含着一段曲折惊险 的政治经历。1833年,江苏大水,岁饥年凶。此时,道光帝还下谕旨训斥林则徐等“不肯为国 任怨,不以国计为亟”。林则徐眼见“吴民旦夕就毙”,忧心如焚,“终夜辗转不能已”,上奏痛 切陈辞:“国计与民生实相维系,朝廷之度支积贮无一不出于民,故下恤民生正所以上筹国计,所 谓民惟邦本也。……小民口食无资而欲强其完纳,即追呼敲朴,法令亦有时而穷。”道光帝无奈, 只好同意缓征。传说江苏百姓闻讯,“皆嗟叹聚泣,庆更生。”林则徐却为此担了“将来侍有应得 处分,自当独任其咎”的风险。这个出名的“单衔上疏”事件,是林则徐忧民爱民思想最光辉的闪 现。在贬戍西行路上,林则徐仍然心系百姓。当他经焉支山、出玉门关,亲见“脂山无片脂,玉门 不生玉。荒村几人家,如棋剩残局”。一派民穷财尽的荒凉景象,不禁夜守孤灯,黯然伤神(“夜 就毡帐眠,孤灯闪如电”)。在新疆,林则徐已经是60岁的衰病老人了。他亲自督率民夫,垦荒 开渠,力图裨益国计民生,加强备边防边。他看到边疆兄弟民族的生活同内地一样贫困,不禁满怀 同情地慨叹“穷边鸿雁倍堪怜”。林则徐在所作组诗《回疆竹枝词三十首》中,多侧面地描绘了维 吾尔族人民穷愁的生活条件,“穷户仅开三尺窦,至今依旧小门闾”;“村村绝少炊烟起,冷饼盈 怀唤作馕”,他还用维吾尔语音译入诗,“阿南普作巴郎普,积久难寻避债台”(借债者,本钱谓 之阿南普,利钱谓之巴郎普——这是林则徐本人对诗的注释——引用者),揭示了回疆贫民在利滚 利的高利贷剥削下,债台高筑,生计日蹙的悲惨遭遇。林则徐在奏稿里也有类似这样的具体描述: “南路八城回子(指维吾尔族)生计多属艰难,沿途未见炊烟,仅以冷饼两、三枚便度一日,遇有 桑椹瓜果成熟,即取以充饥。其衣服蓝缕者多,无论寒暑,率皆赤足奔走。”为了改变这种贫穷落 后的状况,林则徐踏勘南疆,行程二万里,赢得了兄弟民族的爱戴。如他诗中写的“浃岁锋车遍十 城,花门嫠面马前迎。”像林则徐这样长期担任封疆大吏的高官,虽谪处“江湖之远”,对边疆少 数民族的疾苦却还是那样萦绕于心,这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仅见的。1849年,林则徐自云贵 总督任上告病还乡,已到了“宠辱皆忘”的垂暮之年。他那颗殷殷忧民之心跃动不已,即使临近生 命终点,还写出了“独有恫瘝仍在抱,忧时长结寸心丹”的感人诗句。林则徐关爱人民,必然会把 注意力投向“牧民”的吏治。他在《答陈恭甫前辈寿祺》这首诗中写道:“鸣呼利禄徒,字氓何少 恩。……牧羊既使虎,吓鼠徒惊鹓。有欲刚则无,此际伏病根。”对如虎扑羊般残民以逞的贪墨之 辈,表示了深恶痛绝。他早期写的《驿马行》、《病马行》,既同情“饥肠辘轳转,血泪相和吞” 的被欺凌者,又鞭挞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可怜虚耗大官粮,尽饱闲人圉人腹”)。早在181 8年,林则徐以京官出差,途遇洪水,得到村民救助,才脱离险境。林则徐作诗感叹说:“噫嘻斯 民真天良,解钱沽酒不足偿。我心深感怀转伤,为语司牧慎勿忘:孜孜与民敷肺肠,毋施箠楚加桁 杨,教以礼让勤耕桑。”这种善良的劝说当然只能是一厢情愿。这一点,在他久历宦海之后,也认 识到了。23年后,即1841年他在给友人诗中说:“鹰隼出尘前路迥,豺狼当道惜身难。”要 把豺狼当道的封建官场变成净土,谈何容易!可贵的是林则徐出淤泥而不染,他坚持“民惟邦本” ,铸造了“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品格,这正是他一生清廉自励、勤政爱民的精神支柱。三林则 徐的诗对道光帝多有感恩戴德之辞。诚然,林则徐历官十四省、统兵四十万,主要是由于他的高尚 官德和卓越才识,但和道光帝对他的赏识、信任、倚重也是分不开的,所以他不无欣慰地吟咏“最喜惊闻天语奖,虚声增忝越中传。”连无辜被黜,也无怨言,反而说“谪居正是君恩厚”,“雨露雷霆皆圣泽”。有的论者据此认为林则徐有浓厚的忠君思想。关于这一点,需要作具体的辨析:一、儒家伦理道德,忠君居首位。对古代的忠君现象,历史学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绪言》中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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