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着悠久的传记文学传统,从司马迁的《史记》开始,历代都有不少优秀的传记作品传世。到了 现代,由于胡适的提倡,诞生了一批无论从精神内涵以及具体写法都迥异于传统美学风貌的作家自 传,对其进行研究,不仅可以了解这些传主所创作的其他文学作品如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的背 景,而且能从一个更全面的层次把握现代作家的文学成就,进而对自传——这一现代作家于传统文 学样式之外努力开辟与建设的文体,亦有更多的认识。本文这里着重考察现代中国作家自传在艺术 上所呈现的一些重要特征。一、叙述的心理化根据当代学者杨正润先生的考察,20世纪20年代 末至30年代末所涌现的一批自传,是中国自传形成的“第一个高潮”,“古典自传的写作模式终 结了,新的自传方法出现了,自传有了质的飞跃,这就是现代性的发生”。犤1犦中国现代自传的 现代性,不仅仅表现在其思想内容方面的革新,而且在艺术的传达模式上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这 个变化,首先就表现在“叙述”———这一自传写作中最普通、最基本也最为重要的手法上。值得 注意的是,尽管“叙述在自传写作中占有一个中心的、决定性的地位”,犤2犦但相对于中国古典 史传与小说而言,中国古典自传的写作却显得有点单调,一般就是采用夹叙夹议的固定写法。具言 之,即作者按照时间顺序叙述自己一生的主要行状,并在这种客观叙述中穿插自己的主观评价即议 论,其目的是“试图通过自述生平,告诉后人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犤3犦中国古典自传的 这种写法的原因,一是在于这些作者为自己立传,希望通过此种方式向社会辨明自己,二是由于中 国古典自传的写作,其中的自我形象往往是“固定的,恒常的”,作者的全部议论,也就集中在对 这一固定之“我”的诠释与评价上,用川合康三的话说,“较少自我省察,更注重自我辨明,这是 中国自传文学与西欧自传文学大不相同的特征之所在。”犤4犦现代中国自传可以说全方位地突破 了中国古典自传的这种单一手法,不仅全面地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与史传散文在叙述上的一切技巧 ,而且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亦有所发展,形成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叙述的心理化”的新型特色。具 体表现在:1、结合叙事的流程展示传主的心理。现代自传作家们大都与传统的价值体系发生了程 度不同的断裂,与西方的各种新学说、新思潮的关系也存在着较大的偶然性,并且,他们当中的大 部分人对各种新思想的接受也是东鳞西爪、一知半解的,较少系统性,这就决定了他们在叙述自己 的生平时,时时处处贯穿着自己的心理感受、心理分析与心理评判,一方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 反思、反省,另一方面则是披露现代知识分子在求索真理的程途中曾经有过的挣扎与艰难。比如《 林语堂自传》,作者开宗明义就表明:“从外表看来,我的生命是平平无奇、极为寻常、而极无兴 趣的”,也就是说如果强调外在经历的丰富多彩,林语堂自己都觉得没有话说,也正因如此,读者 读他的自传,大体也能了解他大半生的生活轨迹:“少之时”、“在学校的生活”、“与西方文明 初次的接触”、“游学之年”、“由北平到汉口”、“著作和读书”等,的确平平常常、乏善可陈 ,其在这本自传中的出现,无非是提供了一个粗粗的叙事的框架而已。作者真正要表达的,则是他 如何从一个基督教的信徒走向一个服膺资产阶级绅士理念的现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再如瞿秋白 的《多余的话》,全书共分七个部分:一、何必说;二、历史的误会;三、脆弱的二元人物;四、 我和马克思主义;五、盲动主义的立三路线;六、“文人”;七、告别。看看这些标题我们就可知 道,作者行将就义,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他并不看重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而更多表现的是自己对 “我”曾经扮演过的角色的无情的审判与无限的感慨。所以,读瞿秋白的《多余的话》,读者从中 看到的,并不是由各种客观事迹呈示出来的、外在的人物形象,而更多的是一颗迷茫而痛苦的心灵 。在叙述的过程中由叙事转入心理的披示或纯粹就是一种心理化叙事的做法,在其他一些传主的自 传里亦比比皆是。比如,郭沫若写他童年时在私塾挨了先生的打,紧接着就发表了他对这种“理所 当然”的做法的思考与联想:“从前的做官的人就是这样打出来的,所以他们一做起官来便在老百 姓的头上报仇。他们的严刑峻法不消说是‘青出于蓝’的了。当然,像我们这样超过了三十的人大 都是受过这样的教育的,所以这种教育的应用我们也用不着太说远了,就在上海的所谓文明都市, 就在我们自己的眼前,不是还有铁锯分尸、钉板抓背、硫酸灌头、电流刺脑,各种各样新发明的花 样吗?”(《我的童年》)再如《资平自传》中叙述作者早年的求学生涯时,几乎通篇都笼罩着一 种灰暗、紧张的情绪: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直到最后考取公费留学,作者描写他去看 发榜的经过,那种灰暗、紧张的情绪更是到了顶点:“响了九点钟,我出门了。但走到教育司门首 一看,复试的榜不见揭晓。我很失望地走回来,”“我在自己房里坐了一会,也觉得是冷清清的, 不能再忍耐,便又走出来”,“我再无意识地走到教育司前来了,望了望墙上,仍不见发贴有什么 新榜,我像扫兴地走回来”,“响过四点钟,我的胸口跳动着出门了”,“距教育司愈近,我的胸 口便愈跳动,双脚也愈颤动,几乎不会走路了”,由于一时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我惊骇得心脏 几乎要从胸坎里跳出来了”,这里有事实的叙述,但这种事实的叙述里无疑浸润着作者浓厚的心理 阴影,是一种主观色彩强烈的心理化叙述。2、将传统叙述中相对独立的若干描写统摄于传主的心 理展示之中。在传统的文学作品里,叙述是由概括描写、肖像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环境描 写、细节描写、必要的事件过程交代等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单元分段构成的,并且分别从属于作品中 所刻画的各种各样的人物形象。而在现代自传中,所有的这些描写都烙上了传主的心理烙印,并且 ,出现在这些作品中的其它若干描写,都基本上是为了突出传主的心理感受与变化。比如,巴金在 《我的几个先生》中这样描写他的“第二个先生”———一个轿夫:轿夫住在马房里,那里从前养 过马,后来就专门住人。有三四间窄小的屋子。没有窗,是用竹篱笆隔成的,有一段缝隙,可以透 进一点阳光。每间房里只能放一张床,还留有一小块地方做过道。轿夫们白天在外面奔跑,晚上回 来在破席上摆了烟盘,把身子缩成一堆,挨着鬼火似的灯光慢慢地烧烟泡。起初在马房里抽大烟的 轿夫有好几个,后来渐渐地少了。公馆里的轿夫时常更换。新来的年轻人不抽烟,境遇较好的便到 烟馆里去,只有那个年老瘦弱的老周还留在马房里。我喜欢这个人,我常常到马房里去,躺在他的 烟灯旁边,听他讲种种故事。他有一段虽是悲痛的却又是丰富的经历。他知道许多、许多的事情, 他也走过不少的地方,接触过不少的人。他的老婆跟一个朋友跑了,他的儿子当兵死在战场上。他 孤零零地活着,在这个公馆里他比谁更知道社会,而且受到这个社会不公平的待遇。他活着也只是 痛苦地捱日子。但是他并不憎恨社会,他还保持着一个坚定的信仰,忠实地生活。用他自己的话来 说:“火要空心,人要忠心。”他这“忠心”并不是奴隶般地服从主人。他的意思是忠实地依照自 己的所信而活下去。这里有环境的描写,有动作的描写,有人物外在形貌的描写,有人物处境、命 运的描写,但所有的这些描写都无一不渗透着作者的主观色彩,寄予着作者深切的同情、敬仰,同 时,更为重要的是,作者这里用很多笔墨突出强调的,则是老周这个我“第二个先生”对于“我” 早期的世界观、创作思想的影响。众所周知,在一般的文学作品中,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虽然互 为“环境”,但出现于这些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物以及围绕着这一人物的相关描写都是相对独立的, 而在现代自传中,所出现的每一个人物以及与之相应的描写,都服从于传主的心理发展,形成了众 星拱月的局面,对此,法国传记作家莫洛亚曾经有个生动的比喻:“传记家把个人表现为中心的形 象,让一个时代的事件,从他开头,又以他结束,一切事件都必须围绕着他旋转。传记对于历史, 正如托勒密体系对伽利略体系,前者说行星围绕着太阳旋转,后者把衡星看成只同宇宙有关。如果 要写一部法国史,那世界史就该写成围绕着法国转,这也如写《威灵顿传》的作者让英国围绕着威 灵顿转一样。”犤5犦3、在顺序中融进插叙、倒叙、预叙,旨在加强彼时彼刻的心理感受或认识 。在传统的叙事文学中,倒叙、插叙、预叙等等都有着各自独立的、多方面的功能,而在中国现代 自传中,我们看到,这些自传的写作一方面在时间上基本上是按照顺序的步骤展开的,另一方面在 顺序的过程中也融进了大量的插叙、倒叙、补叙甚至预叙等,但出现于现代自传中的这些插叙、倒 叙、补叙或预叙,大多丧失了其原有的描人叙事、制造悬念等多方面的功能,而仅仅是为了突出传 主彼时彼刻的心理感受或认识。比如,在林语堂自传《乡村的基督教》一章中,作者叙述的是自己 少年时代对于基督教的接受,中间忽而插入了一段对外国传教士YoungJ·Allen的介绍 ,这个传教士对作者一家影响甚大,作者的父亲就是读了他的文章才下决心“要他的儿子个个要读 英文和得受西洋教育”的,但这个传教士是何时走进作者的家庭的,林语堂在时间上并没有交代清 楚,而只能被视为一段插叙或补叙,其目的,则是强调自己早年对基督教的兴趣之由来。再如《资 平自传》中,作者在介绍自己早年由于家境贫寒而不得不托身于教会学校,以便一方面能够继续学 习,一方面能够解除家里的一部分负担时,中间也插入了一段关于乡中的一个姓何的泥水匠的描写 :这个老何凭借着手艺原本可以过不错的生活,但由于吸上了鸦片,以至于穷困潦倒,为了活命, 他也加入了教会,希望能得到上帝的拯救,结果由于教会强行禁止他吸食大烟,他工作没得到,反而由于禁烟不当加快送掉了性命。作者之所以插进这一段描写,其目的主要是表达自己虽然依托于教会,而实际上内心充满了对教会的厌恶与憎恨,表达的是作者彼时对教会的一种心理认识:“我当时想,假如他不受宗教的诱惑,———否,不受外国人的经济后援的幻想之诱惑,———则他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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