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缘起蒙元一代,西域诗人所在多有,然以白衣而擅诗且名于时者盖不多见;有之,则丁鹤年为其 一人。鹤年,《明史》卷285本传云其为回回人,据传内“至正壬辰(1352年),武昌被兵 。鹤年年十八,奉母亲走镇江”语①,知其当生于元惠宗元统三年,即后至元元年(1335年) ;又据传内“晚学浮屠法,庐居父墓,以永乐中卒”语,知其入明,死于成祖朝(1403年—1 424年)。邓绍基先生主编《元代文学史》以为其或死于1405②年;杨镰先生《元诗史》定 其死于永乐末年(1424)③,皆不知所本。蒙元开国,展土拓疆,东西幅员万余里,国威煊赫 。西域诸国归顺太祖成吉思汗既早,其时仰大元声名而至中国者殆如过江之鲫。蒙元统称之为色目 人,以其效忠,特优待之,置于四等国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之第二等。其人来华日 久,自不能不受此地文化之浸染影响,其最著而且浅显者可于名姓见之。鹤年曾祖阿老瓦丁,祖父 苫思丁,父职马禄丁;至鹤年,辄取父祖名氏末字为姓,而径以鹤年为名、为字,或取仙鹤长寿之 意(亦有说言鹤年为音译)。则彼家庭之华化历程,仅自名氏一端即皎然可见。元代西域人姓名遵 汉俗变易者并不鲜见,若大诗人贯云石取其父贯只哥姓名首字为氏,若清初小说家蒲松龄远祖蒲居 仁留原名首字为姓,另取《孟子》“居仁由义”之义为汉名等等皆是。进而及于文化影响本身,时 人戴良《鹤年诗集原序》言之甚悉⑤:我元受命,亦由西北而兴。西北诸国,若回回、吐蕃……之 属,往往率先臣顺,奉职称藩。其沐浴休光,被宠泽,与京国内臣无少异。积之既久,文轨日同 ,而子若孙皆舍弓马而事诗书。至其以诗名世,则贯公云石、马公伯庸、萨公天锡、余公廷心其人 也。论者以马公之诗似商隐,贯公、萨公之诗似长吉,而余公之诗则与阴铿、何逊齐驱并驾。他如 高公彦敬……辈,亦皆清新俊拔,成一家言。此数公皆居西北之远国,其去秦盖不知几千万里, 而其为诗乃有中国古作者之遗风……此时代、历史之产物,非一人之力所得以左右。其实,何必但 言诗歌,观陈援庵先生《元代西域人华化考》,论及西域人效仿中土之儒学、道教、佛教、书法、 绘画、散文、度曲,乃至风俗诸种事物,凡于己有益者无不尽纳囊中。其总论元代文化云:自辽、 金、宋偏安后,南北隔绝者三百年。至元而门户洞开,西北拓地数万里。色目人杂居汉地无禁,所 有中国之声明文物一旦尽发无遗。西域人羡慕之余,不觉事事为之仿效。且元自延肇兴科举,每 试,色目人进士少者十余人,多者数十人。中间虽经废罢,然举行者犹十五六科。色目人之读书应 试者甚众。马祖常《送李公敏之官序》言:“天子有意礼乐之事,则人皆慕义向化。朔方于阗、大 食、康居诸国之士咸囊书橐笔,联裳造庭,而待问于有司。”故儒学、文学均盛极一时。⑥鹤年于 其间为后进者,但正以后进,西域人之华化过程已臻完成。鹤年作为一西域人个体,参与此进程更 其便捷而易得肯綮。今此文即欲以鹤年及其诗为一样本,就元代多民族文化之交流融合与彼作为西 域作家之创作个性略作探讨,以为今后西域作家之整体研究奠定一基础。二、崩离之蒙元国势与乱 离之文化家世元季乱世,犹危厦颓猗,世人蔽身其中,不唯难阻风雨,且有崩离之虞。《明史》卷 122、123有郭子兴、韩林儿、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及附徐寿辉等传。诸人出身 遭际、起事目的虽各不同,一言蔽之,无外皆元末内外朝政多故有以致之。其乱象先时肇端于南方 ,继而此衰彼作,声势勾连,中央、地方湮救无术,遂延及北方,驯至倾覆。其间,朱元璋乘时兴 起,征战筹划,终绝蒙元国祚于一朝,肇建朱明近三百年之基业。此是后话。鹤年以四代色目官宦 人家后裔生此季世,一则家族习染中华文化渐深,终而至于“华化”;一则其余生颠沛流离、辛苦 困顿,已著为命定。鹤年诗集附其表兄吉雅谟丁诗有《鹤年弟尽弃纨绮故习清心道学特遗楮帐资其 澹泊之好仍侑以诗》七言律一题,内句云:“枕头不迷巫峡雨,床头常对剡溪云。竹炉松火茶烟暖 ,一段清贞尽属君。”观其词意或略涉浅显浮露,但谈吐习气已为中土儒生口吻,显明可见。其言 彼时鹤年脱尽色目贵宦公子余习,潜心汉学,将为日后放扬诗学之张本,则鹤年之刻苦自励可知。 又《明史》卷301“列女传”篇首有“月娥传”⑦,其文云:“月娥,西域人,元武昌尹职马禄 丁女也。少聪慧,听诸兄诵说经史,辄通大义。长适芜湖葛通甫,事上抚下,一秉礼法。长姒卢率 诸妇女,悉受其教。太祖渡江之六年(案:《明史·朱元璋本纪》:“(至正十五年)五月,太祖 谋渡江……六月乙卯,乘风引帆,直达牛渚。”传文当指此年,即1355年),伪汉兵(案:指 徐寿辉、陈友谅军)自上游而下。卢曰:‘太平有城郭,且严兵守,可恃。’使月娥挟诸妇女往避 之。未几,寇至,城陷。月娥叹曰:‘吾生诗礼家,可失节于贼邪!’抱幼女赴水死。诸妇女相从 投水者九人。方盛暑,尸七日不浮,颜色如生。乡人为巨穴合葬之故居之南,题曰‘十女墓’。娥 弟丁鹤年,幼通经史,皆娥口授也。”“月娥”为典型汉民族女子之名氏。传云其在龆龄闻诸兄长 讲论汉文经史,即能通达大义;既适人,动处一遵妇道礼法,致使大伯之妻等内眷皆仰彼行事;陷 寇,自称生于“诗礼家”,不可“失节”,竟率女眷慷慨赴水死。是鹤年合家不问男女,皆广被儒 家教旨之化。鹤年冲龄得如此长姊训育,其日后汉学造诣之深厚固有所自来矣。鹤年同时人乌斯道 《春草斋集》卷2有《丁孝子传》,略谓徐寿辉兵乱起,鹤年仓皇奉生母冯氏避地东南。后母奄然 下世;父墓为盗发掘。鹤年痛不欲生,日夕忧惧,举凡酒肉盐酪以自享者悉屏绝,前后二十年。大 乱甫定,即还武昌故里,别营穴,窆父丧。会天淫雨不止,乃先一日拜雨中,祈稍赐半日暇,俾襄 事。至平明,阴云虽密合四塞,大雨则强止不澍;方毕事而返,复倾泻如故。《传》续云鹤年经营 母葬云:已而访生母葬地村聚中。村聚自兵后草莽极目,父老皆沦丧;间有存者,又转徙他地。故 母之葬地漫不省何所。自秋至冬遍询之,终莫有知者。鹤年无以措意,惟作母主,蚤暮拜母主前, 求五浃旬有报。拜至七日,夜梦母氏出高堂中。鹤年遽牵母衣恸哭,以恸即寤。晨起,邻老杨重者 至,云:“吾昨夜梦子之母氏堂宇间,自内出,以酒肉见赐。与三人同食饮,内一人不御也。”鹤 年以梦母氏与邻老同;所梦堂宇皆在旧业之西又同,因具畚锸,偕往徘徊顾视,见平陆土有下陷者 。鹤年意谓“吾闻母葬时无棺椁,下辏土砖,上覆败舟板。人与板腐尽,乃尔。兹迨可启而观欤? ”遂陈酒肉以祭。祭毕,其土,骨果见,板仅有松节,土砖亦具,良在是矣!然恐他墓偶有同者 ,复啮指血骨上试之。良久,收去血,骨通变茜色,可验。母一齿当正中,如漆,视之亦可验。时 四人同往享祭,余鹤年未尝入口,正与邻老梦无少异。⑧其本人亦有《梦得先母墓》七言律纪之。 原诗小序云:己未(案:即明太祖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夏五月,还武昌迁葬。兵后陵谷 变迁,先妣封树竟迷所在,久寻不得,露祷大雪中。冬十一月二十日夜忽感异梦,翌日,遂得其处 。⑨今案,滴血认骨乃儒家伦理观念于血亲制度中之反映,古来已有,民间传说孟姜女啮指滴血认 夫万喜良即为著例。鹤年与邻翁梦兆适相符会,更啮指血辨母亲遗体,其真实程度虽不尽可知,要 其浸染中原文化之深,性格之坚毅、执著为感人至深。蒙元沦亡,鹤年以遗民自视,对于时局世态 ,满怀愤懑忧虑,无以发泄,唯形诸吟咏。其《自咏十律》共七言律十首⑩,为其思想与艺术之代 表作。其四云:羲轩道德久荒唐,荡荡宏图起世皇。天入清都逾广大,日临化国倍舒长。渥洼万里 来骐骥,阿阁千年下凤凰。圣子神孙承宝祚,长令亿兆乐时康。其六云:金银宫阙五云乡,曾见群 仙奉玉皇。济济夔龙兴礼乐,桓桓方虎靖封疆。自沦碣石沧溟底,谁索玄珠赤水旁。独有遗民负悲 愤,草间忍死待宣光。其九云:皇天辅德本无亲,兴复宁论地与民。纶有一成终祀夏,楚虽三户竟 亡秦。昆虫咸被生成德,草木犹怀化育仁。洪运未移神器正在,周宣汉武果何人?以上诸作艺术境 界高下不齐,但思想表出凿凿可见:其称述世祖拯救黎庶,有再造之力;又兴文治,功垂宇宙。今 子孙不能守,竟致宗社邱墟,鹤年宁可忍死偷生,待“三户亡秦”,日月重光,再三声言遗民气节 以明志,以示坚不可移。然而蒙元毕竟大势已去,鹤年绝无回天之力,故久后竟持节郁郁以终。三 、乱世苦吟──丁鹤年易代之际之诗歌佳作鹤年以西域回回之犷悍血统,深得中原汉文化之精髓, 复遭逢季世,颠沛流离,遂能以白衣发而为慷慨苍凉之音,风骨高逸,音律铿锵。《元诗选·初集 ·辛集》所选鹤年《海巢集》前鹤年小传转引元僧至仁语,谓其“忠义慷慨,有《骚》、《雅》之 遗意。”其友戴良作《鹤年诗集原序》,忒重鹤年诗,其说云:鹤年兄弟俱业儒,伯氏之登进士第 者三人;鹤年乃泊然无意于仕,遭时兵乱,逃隐海上,邈不与世接,凡幽忧愤闷、悲哀痛苦之情, 一于诗焉发之。观其古体歌行,要皆清丽可喜;而注意之深、用工之至,尤在于五、七言律。但一 篇之作、一语之出皆所以寓夫忧国爱君之心、愍乱思治之意,读之使人感愤激烈,不知涕泗之横流 也。盖其措词命意多出杜子美,而音节格调又兼得我朝(案:指元朝)诸阁老之所长,故其入人之 深、感人之妙有非他诗人所可及。呜呼!若鹤年者,岂向数公之流亚欤?然数公之在当时皆达而在 上者也,世之士子孰不脍炙其言辞?鹤年遭夫气运之适衰,方独退处遐陬,而为所谓穷困者之诗以 自慰,其能知夫注意之深、用工之至者,几何人哉!戴氏之爱鹤年诗盖有二端:一为鹤年近体律诗 之佳;一即鹤年以白衣为诗,而能应时代之弦节,发兴衰之悲音。案元代出身西域贵族,而以布衣 诗人著称于时者有二人,一为贯云石;一即鹤年。贯氏族出畏吾尔,其祖阿里海牙,官至湖广行省左丞相,死后追封江陵王;其父贯只哥,官至江西行省平章政事;其本人尝袭官为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后以薄于宦情,推职予弟,故其诗风之恣肆不羁不无得益于其经历见识。鹤年虽亦为贵种,但终其一生,迄未出宦。戴良《高士传》记云:“武昌公(案:即鹤年父苫斯丁)在时,以鹤年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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