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花》和《贝壳》现在回想起来还心存感激:我们初中时的校长喜欢文学。他倡办了一份叫《山 花》的油印刊物,并且制作漂亮到了无法言说的地步。我们于是在他的鼓励下起劲地写稿。这种热 气腾腾的文学生活幼稚而纯洁,一生难忘。有时想——现在想,那时的文学才是真正的文学吧。反 正我们的文学创作就是从此开始的。“我们”,即六七个初中同学。后来我们当中的三个没有接着 上高中,就带着一种怀才不遇的劲头,凑在一起更起劲地搞起了“文学”。主要是写诗。我们模仿 了被禁读的诗,包括徐志摩哼哼呀呀的爱情诗等。我的第一篇小说《木头车》就是没有上高中的这 一年写的,七三年春天又改了一遍。后来这篇小说收在我的短篇小说集《他的琴》中。七三年我终 于上了高中,继续写作,不知深浅,戏剧、诗、小说、曲艺,简直什么都敢写。七五年发表了一首 诗,最初收在一个红皮集子中,欣喜传看中弄丢了,很可惜。我们初中和高中的文学气氛极浓,如 今想一下,我是参与最多的几个人之一。七八年考入大学,最值得回忆的事情是组织了一个文学社 ,并且办起了《贝壳》文学杂志,当然是油印的。第一期发了我和另一个同学合写的一首秋天苹果 园的长诗。它有顺口溜的倾向,但不知为什么,今天读起来让人觉得有一种非常丰腴的感觉。孔子 ,程朱理学孔子不是单向的商业和金钱思维,他对于世界的存在有立体的、全局的把握。所以他是 极懂科学治理社会的人。人的欲望用来创造是力,用来破坏也是力,孔子知道这两种力的微妙复杂 关系、以及它们的运用方法。包括程朱理学,我只学了一个皮毛,但仍然感到里面有极科学的东西 ,有极伟大的思想。我们现在不愿细究,只凭道听途说去判断和批评,所以有太多的曲解。人类的 进步就是通过对欲望的种种把握,如限制和反限制的过程去实现的。中国古人比现在的外国人,即 比西方商人更懂得其中的微妙。中国古代哲学家们是大处着眼的人,是治理国家生活的高手。仅仅 是很痛快的发泄,在他们看来既不光荣,也不伟大。发泄没有什么难度,而在今天一些人看来,好 像只有发泄才成了世上第一伟大之事业。这既是很浮浅的、又是很怪异的认识。“万恶淫为首”的 提法,对于人类的生存之道而言,仍然得说是很科学的一种理解。只是现代的人将其曲解了。现代 人没有勇气承认这句话的深刻性,既不直爽,也缺乏信心。中国人不明不白地信了某些西人学说, 模仿了西人习惯,所以才格外厌弃了程朱理学。当然再好的学说,再深刻的洞见,推行到了极端也 就有了问题,比如程朱理学。不过,我们今天将其从极端推回到一个适当的位置,正是应该做的。 读孔子,是在后来才有了一点心得的,从八四年至今,对照商业主义在中国和世界造成的损害,逐 步对儒学向往起来。那时几乎天天读中国典籍,主要是儒家。我们北方人,特别是山东人,坐在泰 山脚下读圣贤书,会渐渐深入一点地理解孔子。剥削阶级,特别是中国皇室对儒学的推崇,弄得后 来人对其倒了胃口。其实真理既不怕被利用,也不怕被歪曲。真理如同黄金,有时可以埋葬在土里 ,甚至是脏土里埋葬,但它出来后仍是灿灿闪光。我们因为一些不好的人和势力喜欢过儒学,因而 就滋生出厌恶,其实是大可不必的,这种情绪是靠不住的。这种厌恶与儒学本身的质地没有什么关 系。现代的美国有好的东西,比如他们的单纯和天真,多民族性,对世界都有很大贡献。但他们的 消费文化、不给精神留空间的纵欲文化,最终还是要毁了这个世界。我们可以问一句,今天谁最大 地污染了这个世界?谁扔下了第一颗原子弹?谁用掉了地球上大半的能源?谁让财阀统治和左右了 国家?还不是美国吗?中国和世界要寻找前途,怎么非要全盘学美国不可?应该兼收并蓄,比如学 学欧洲也比单单学美国好啊。单纯讲国民生产总值,讲商业竞争,在单位时间内没有什么可以战胜 消费文化占主导的美国,现在如此,将来恐怕也是如此。但是这与真正的人类幸福无关。美国道路 的可怕,在于这样下去人类将不能持续地发展,更不能拥有自己的明天。现在正学美国的发展模式 ,一切都试图让欲望开路。这是可怕的短视行为,是自毁之路。我们就是不信美国式的野蛮要比其 他的野蛮好,因为我们知道,凡野蛮都是不好的,都是文明的敌人。许多现代的致命疾病都是西方 式的野蛮催生的。这里说的疾病既指精神也指肉体。走纵欲之路就是走一条垂死之路、没有希望之 路。现实生活培养了一大批学美国的小儿科人物,这部分人往往是危害至深的,无论他们从事什么 。美国文化中也有好的东西,它与中国文化中好的东西也有相通之处,但奇怪的是有人认为那根本 不是美国文化。鲁迅,反潮流精神鲁迅的伟大,在于他的不以时尚潮流为标准的理性。这是极难得 的。前后一致的反潮流精神,这正是他最伟大之处。一个思想家只有反潮流的勇气,才会最终贯彻 理性。独立精神,理性,仁慈,这就是我理解的鲁迅。现在是推崇纵欲的文化,这是今日世界之主 潮。看看现代的一些时新人物,再看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是这种纵欲文化的应声小虫,怎么 能指望他们?他们是毁灭和击溃中华文明的人,也是所有文明的敌人。不管潮流如何,始终坚持思 考怎样于人类有益,这就是鲁迅。学鲁迅,就是学他的仁慈和理性,不随便跟风。这看起来是很简 单的事情,但真要做到却是极难。我看到有许多“倔强”的人,其实不过是最能跟风的人而已,不 过是以“倔强”的姿态来跟随而已,他们对真正的个性化坚持既没有自觉,又没有认识,而且会产 生直接的抵触。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其实也是认识能力的差异,甚至是先天的、血脉的问题。初 中看《野草》,非常震惊:因为第一次看这样的文章,发现了世上还能如此作文。这是使人解放思 想的一种阅读,从此文学之路就有了门径。我当时朦胧感到,《野草》中跳动的,是一颗有别于所 有人的心,无论多么美丽和忧伤的心,都比不上这颗心给我的触动更深。也许就从那时起,我这一 生都要阅读鲁迅了。我注定会一生阅读鲁迅,并从中吸收不绝的力量。在我眼里,鲁迅是一个完人 ,他清晰而又高大地走在前路上。鲁迅是文学的字典和辞源,当代的全部精神问题,我们几乎都可 以从鲁迅这本大书里查到答案。二河与林“芦青河”是我作品中的一个指代,它实际上指了所有的 北方河流或胶东的河流。但最早的印象只是龙口的泳汶河。这条河发源于莱山,那是龙口境内最有 名的山,秦始皇三次东巡都去祭过上面的月主祠,当时算是天下名山。莱山上直到现在还有月主祠 的遗址。泳汶河流入渤海湾。到了春天,莱山可真是美,瀑布,山花,古树,到处青藤披挂。泳汶 河近海的一片茫茫荒野,往东的几十里是龙口林场,再往东是龙口园艺场。二场之间的林子里,则 是我的出生地。我出生前五年,我们家才从外地搬来。这片林子简直就是我的全部童年,它的大和 美,它的隐密,不仅让我抒写不完,而且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达得清楚。我为此甚至学过画画, 想将其逼真地画出来,让它的面目更直观一些。不然,我想后来的人就全不明白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了。从今天龙口海滨的面貌来看,人们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还有那样一片林子。因为没有了过去 的痕迹。现在的人要破坏过去的痕迹,有多大力量,有多么彻底,看看这里的变迁就知道了。那些 参天大树都哪去了?潮湿苍茫的林子哪去了?我印象中过去大海边上几十里的地方都是被林子包裹 的村庄,村子里的人都有一种对荒野的敬畏和惊奇。这是我当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的。现在这一切 消逝得可真干净。对这片林子,我有一个梦想,就是在未来的一天里,能出现一些伟人让其复活。 复活的办法就是先找出它原来的样子,然后再对照着去做。所以真实地描述它原来的品貌,就成了 我的一件大事。我在这三十年里未曾停止过这种工作。林子的模样以及林子四周的人的生活情状, 都被我自然而然地记录了下来。我记忆中,在我十几岁的时候,这片林子就开始被毁坏;不,在我 出生之前一些年里就毁坏了不少。不过可能是因为它太大,也可能是当年人的毁坏力远不如后来的 人大吧,反正这片林子在我当年看起来还是无边无际的。关于这片林子,我写过的一个最真实的记 忆性的东西就是短篇小说《问母亲》(《青年文学》)。这篇作品从我们居所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如实记录了林子。我的目的就是在将来的一天有人会恢复它。当然这是个永久的梦想。我总是认为 ,毁坏这个地方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我们一家原来在外地居住,尚且如此热爱这里。我不理解那 些当地人为什么对毁坏林子没有发起猛烈的反抗?更可怕的是,有的当地人直接就是参与毁坏的人 。我在林子中长到十六岁,而后回了栖霞原籍,那是山区。我记得只在那片大山里呆了一个星期, 然后就走开了。我后来差不多是在整个胶东游荡起来,一直混到七八年。那时我看上去是一个失去 了希望的、非常不安分的人,但内心深处还有许多幻想。后来我又回到了龙口,那是八七年底。从 那时到现在,我又在这里徘徊了近二十年。今天我们修筑的万松浦书院就在河东残存的一片林场里 ,这片林场仅余两万六千亩松林,而且大部分是人工林。原来的自然林,那些蓊郁的大树,都没有 了。好在书院离我的出生地不远,大约只有十几华里。这肯定也是梦想的一部分。《古船》这是我 的第一本长篇。从二十五六岁打谱写,一直准备了三四年,于三十一岁这一年写完并出版。这之前 主要是资料的准备,还有蓄力。有大量的阅读。我当时想写一部“包含自己全部积累、用尽心力” 的作品。我那时面对一般长篇小说的形式,也想有所改变。我这之前的作品,现在看都是不可缺少 的磨练。伴随我那些中短篇小说的创作,当然有漫长的阅读和刻苦的训练。我还为第一部长篇小说 的写作而走访了许多地方。总之心灵里贮备了很多东西,技法上也做了不少探索,只想在未来的一 天动用它们。这个机会算是来了。《古船》既是一次完成,又是一次开敞。从此我朦胧觉得,将有无数的贮备经由这个出口而出。就像一条船找到了一个港湾一样,以后要有无数次的出航。这只是一个宏愿,能否实现还要看后来,也许还要迎接一生的考验。从青年到中年,这个考验果然很多,几乎从未间断过。但我没有屈服。我每次写作的准备几乎都是精心的。我往往不写没有思考成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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