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著名作家刘庆邦,以其200余万字的创作实绩和“对这个世界的个性的独立的表达”赢得了人 们的广泛关注和喜爱。本文不揣谫陋,拟从叙事学角度,对其小说略作探讨,以就教于方家。一叙 述内容是指叙事文学所讲述的故事,它表明了作者取材的范围和关注的重点。就刘庆邦的小说来看 ,其取材范围主要是乡村农民生活和矿井矿工生活,正如他自己所言:“我的创作主要取材于农村 生活和煤矿生活,这是我比较熟悉、感受比较深切的两个题材领域。”①而其关注的重点则主要是 普通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人性的美好和丑恶。如果说“取材范围”只表明作者生活经历的“铁门限 ”的话,那么“关注重点”则表明了作者的审美理想和审美趣味,表明了作者的价值立场和人生追 求,因而更值得注意。下面我们就根据刘庆邦的“关注重点”,对其作品进行分类研究。综观刘庆 邦的小说创作,大体上可以分为“证美”和“审丑”两个大的类别。也就是说,我们把那些表现人 性美好,赞美美好人性的作品叫做“证美小说”,而把那些表现人性的丑恶,批判人性丑恶的作品 叫做“审丑小说”。而无论是“证美小说”还是“审丑小说”都充分表现了作者的审美理想和审美 趣味,表现了他的价值立场和人生追求。就其“证美小说”来说,主要包括五个方面的内容。其一 ,歌颂小人物身上的“勤劳、善良”等美好品德,可以《灯》、《种在坟上的倭瓜》、《谁家的小 姑娘》等作品为代表。它们多以生活在农村的有着纯洁、善良心灵的少年儿童为主人公,像双目失 明却盼望别的小朋友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小连,勤劳而懂事的猜小,善良而纯洁的改鸽,等等,通过 他们所做的一些富于爱心、富于同情心以及热爱劳动、热爱生命等等事件来赞美他们身上所闪现出 来的人性的光辉和美好,歌颂他们那纯洁而又善良的优秀品质。其二,赞美人生的执着追求,可以 《听戏》、《响器》、《信》等作品为代表。它们的主人公大都有一种精神追求,而且在他们的追 求过程中都遇到了“阻碍者”,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像痴迷于听戏的姑姑,专注于学习吹大 笛的高妮,沉迷于对死去的前夫写给自己的信的珍视的李桂常,等等,不论怎样,他们都是痴心不 改,执着而坚韧。其三,歌唱人与人之间的“爱和关爱”,可以《鞋》、《梅妞放羊》、《草帽》 、《屠妇老塘》、《继父》等作品为代表。它们或写男女之间那甜蜜而又真挚的恋情,像十八岁订 了婚的守明;或写助人为乐的高尚品质,像善良的刘水云夫妇和其他矿工们,以及见义勇为的老塘 ;或写那令人惊叹的父爱与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像视继子如亲子的张师傅……这些作品,充分表现 了生活在农村和矿区的小人物身上那种充满真情的爱。其四,赞颂长辈对下一代的呵护、扶携与锻 炼,可以《户主》、《拉网》、《少男》、《远足》等为代表。这些作品热情赞美了家庭和家族的 长辈对未成年的下一代的关爱与关心,写出了他们在培养子弟问题上的良苦用心。其五,表现对人 的尊严的维护与坚守,可以《玉字》、《晚上十点:一切正常》、《枯水季节》等为代表。这些作 品的主人公为了维护做人的尊严而进行着顽强的努力,追求“走得正,站得正”,像复仇者玉字, 勇于改过的李顺和,不损人利己的母亲,都是这样的人。总之,刘庆邦的“证美小说”从不同的侧 面,充分表现了人性的美好,对人性中的勤劳、善良、关爱、执着、关心与培养、尊严与操守等美 好的东西,都给予了热情的讴歌与赞颂。就其“审丑小说”来说,则包括四个方面的内容。其一, 充分表现人性的残忍,可以《神木》、《保镖》、《在牲口屋》、《雷庄户》等作品为代表。它们 的主人公或是农民或是矿工,但身上都具有一种疯狂与残忍的品性,或谋财害命如赵上河、李西民 ,或贪色杀人如顺头,或为满足某种私欲而相互倾轧、相互残杀如老灰橛一家。其二,充分展示性 道德的堕落,表现人身上的奴性与兽性,可以《新房》、《躲不开悲剧》、《金色小调》、《兄妹 》等作品为代表。它们或表现“权占有色”和“色奉迎权”等“权色交易”,或表现违背伦理天常 的淫乱,展示了人在“性”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丑恶本质。其三,展示嫉妒、自私、虚荣、报复等 阴暗心理,表现人性的丑陋。可以《守身》、《黑地》、《眼睛》、《到城里去》、《只好搞树》 等作品为代表。它们的主人公都是普通的矿工和农民,他们身上普遍存在着嫉妒、自私、虚荣、报 复等丑恶因素,这些因素严重侵蚀了美好的人性。其四,展示权力“对人的尊严的蔑视”,表现“ 人吃人”的丑恶行为,可以《一块板皮》、《群众演员》、《刷牙》等作品为代表。它们的主人公 都是一些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工人和农民,在强权面前他们是那么的无助和无奈,最终成了权力面前 的牺牲品。总之,刘庆邦的“审丑”小说,主要从上述四个方面充分描写和透视普通人身上所存在 的人性的丑恶,揭露并批判了残忍、堕落、嫉妒、自私、虚荣、报复、漠视个人权利与尊严等丑恶 的现象,从而对改善人心起到了促进作用。这是对鲁迅开创的“改造国民性”、“改良人生”的文 学传统的继承与发扬。二叙述视角是指在叙事文本中对故事进行观察和讲述的角度,也就是作者在 文本中进行叙事时所选择的文化立场。它能够让我们更清楚地把握文本的思想倾向和价值取向。在 作品中它主要体现为叙述人称。通观刘庆邦的小说创作,除《户主》、《拉网》、《泥沼》、《枯 水季节》、《听戏》、《躲不开悲剧》、《泥沼》、《一亩地里的故事》等少数文本用第一人称来 进行叙述外,其余大多数文本是用第三人称来进行叙述的。在第一人称文本中,叙述者同时又是故 事中一个角色,他不仅可以参与事件过程,而且还可以脱离开故事环境面向读者进行讲述和评价, 带有明显的主观性。刘庆邦小说中的“我”,或者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或者是一个有一定地位 和影响、有正气的文化人,或者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工厂宣传队队员。但不论是谁,他的叙事动机 都是切身的,是植根于他的现实经验和生命体验的。从叙述者“我”身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刘 庆邦的影子,看到他作为一个平民作家对人性的叩问与探索。在第三人称文本中,叙述者虽然外在 于人物世界,但他可以自由地展示人物的言行和情感,同时也可以自由地表达他自己的理想和倾向 。在刘庆邦的小说中,第三人称叙述者或者热情讴歌普通人身上那种人性的美好,或者冷静而细致 地描述因疯狂追求“金钱”与“性”的满足而残杀同类的“恶魔”们的丧尽天良的行为,让我们看 到了人性的阴冷与残忍;或者真切地展示现实生活中严重存在着的“性道德堕落”的现象,表现了 “权色交易”中弱者的“奴性”和性行为中普通人身上体现出来的“兽性”,也描写了恪守性道德 和婚姻道德的人对“性混乱”的憎恶,从而呼唤坚守“性道德”的纯洁性;或者通过展示普通人身 上那些嫉妒、自私、虚荣、报复等阴暗品质,表现出对人性丑恶的厌恶,让我们深刻反省,弃恶扬 善;或者通过对“权势压抑并剥夺人性”的社会现象的描写,表现出维护个性、维护人权的倾向性 ,引起我们对仗权欺人和形式主义政治的厌恶……这些都可以看作是刘庆邦的理想和态度。正如张 炜所说:“作家的著作塑造了众多人物,最重要的一个人物从来都是他自己。读完一个作家的著作 ,作家本人或高大或卑微也就浮现在眼前了。”②质言之,刘庆邦是站在平民立场“凭良心”对普 通农民和矿工的现实生存状态和生存境遇进行体察,站在现实主义、人文主义立场来赞美美好人性 和批判丑恶人性的。他这所以这样,是由他自己的人生经历、艺术传承和艺术态度所决定的。刘庆 邦曾说:“作家所创造的是一个和现实世界并不对应的另一个属于作家自己的心灵世界、情感世界 。”这与叶嘉莹所说的“凡是最好的诗人,都不是用文字写诗,而总是用自己整个的生命去写诗的 ”③是相通的。现代文艺心理学也告诉我们,艺术创作源于人的生命体验。而生命体验又是如何生 成的呢?“艺术家的体验生成多是处于两种联系中,一是与艺术家在特定时期所处的外部社会环境 的联系;一是与艺术家个人经历中早期经验以及由教育和各种活动所形成的心理反应图式的联系。 ”④也就是说,艺术家的生命体验是与他所处的现实环境及其自身的早期生活经历有着密切关系的 。我们知道,刘庆邦出生在豫东平原一个农民家庭,从小丧父,跟着母亲及四个兄弟姐妹过着穷人 的日子。更为不幸的是,父亲“历史问题”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的生活,使他不能当兵,也不能入 党。因此,他一直处在一个低于普通平民境遇的生活环境中。他曾自称“是一个穷人”,说他“在 农村长到19岁,对那儿非常熟悉”。而那儿的一切又在“记忆的血管里流淌”。后来他又去煤矿 呆了9年,矿工艰苦的生活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还做了三十年的新闻记者,通过采访贫 穷、灾难等,通过接触最下层的劳动人民,使他不断得到情感上的冲击和情感上的积累。正是这样 的经历,为他的整个人生定下了基调,并规定了他“关注平民生活、关注人性美好与异化”的发展 方向和深刻程度。文艺心理学还告诉我们,艺术家在童年时父母亡故或离异、家道中落等的痛苦经 验对其性格和气质的影响尤其巨大,并在相当程度上决定着他的创作题材选择、人物原型、情感基 调、艺术风格等等。而且,痛苦的体验常常能使艺术家具有敏感的心灵和博大的同情心,养成独立 思考的习惯。刘庆邦正是这样。他从小丧父及由此造成的早期痛苦的生活经验,直接影响了他那温 和、不骄不躁、淡泊宁静性格特征的形成和他独立反思人性的美与丑的文化立场和角度,形成了他 的平民主义立场,形成了他对勤劳善良的农民和矿工的那份深切的同情与怜悯,同时形成了他对强 权、凶蛮、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等人性丑恶的憎恶与批判。就艺术传承来说,刘庆邦深受曹雪芹、 沈从文和茨威格影响。他自己曾说:“外国的作家,我最喜欢茨威格。中国的作家,我最喜欢沈从文。对了,还有曹雪芹。要说作品,我最爱读的作品是《红楼梦》和《边城》。⑤就茨威格来说,其小说具有冷静而严酷,环境描写真切,细节描写生动,语言明快、自然、接近口语等特征。这些特征对刘庆邦的创作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我们从刘庆邦小说注重语言的冷静、平实和生动细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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