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回李纨于芦雪庵出题限韵联句,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 凤姐以“一夜北风紧”句起首,李纨乃联道:“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众人继之“谁先得了 谁先联”,于是乎便有了一场空前的吟咏盛会。值得关注的是,即景联句之七十句中,其“欲志今 朝乐”句,在《红楼梦》不同版本中,或作李纨联句,或作李纹联句,并不一致。而目下流行的有 关《红楼梦》诗词曲赋之评注、注释的著作,也因各据版本之不同,或题李纨,或属李纹,而对其 异名并未深究。我以为,将“欲志今朝乐”之句,属李纨名下还是属李纹名下,似乎不可等闲视之 ,因为这实际上涉及到曹雪芹对于《红楼梦》中人物的构思与评价问题,同时也涉及到曹雪芹塑造 人物的别具只眼的笔法问题。本文即参合《红楼梦》前八十回有关章节,对“欲志今朝乐”句的归 属问题略陈管见,并请教于大方之家。一问题的由来在《红楼梦》不同的版本中,关于“欲志今朝 乐”句的署名问题,有李纨与李纹之分别。先看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五十回“芦雪广争 联即景诗,暖春坞创制春灯谜”①之载述: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且说:“ 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欲志今朝乐李绮收了一句道:凭诗祝舜尧李纨道 :“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謄的脚的字若生扭用了,到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 回。“列藏本”《石头记》之“欲志今朝乐”句,亦属李纨作;而叙述文字与上文略异,且第五十 回题为“芦雪庐争联即景诗,暖香坞创制春灯谜”。而“戚序本”《石头记》第五十回“芦雪庵争 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则载述如下: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分了,便命写出来,因说 道:“没收住呢。”李纹听了接过来,便联道:欲志今朝乐李绮收了一句道:凭诗祝舜尧李纨道: “够了,够了。虽无作完了韵,若生扭用了,到不好。”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而“甲辰本 ”
《红楼梦》、程甲本、程乙本《红楼梦》之“欲志今朝乐”句,亦均为李纹联句。这就反映出, 在《红楼梦》传抄与刊印过程中,关于“欲志今朝乐”之句的作者问题,的确存在着变化。那么, 究竟如何解释这一变化?“欲志今朝乐”句究竟属谁名下更合理呢?二曹雪芹关于李纨形象的构思 我以为,将“欲志今朝乐”句归于李纨名下更为合理。因为这实际上涉及到曹雪芹对于李纨这一形 象的塑造及对其命运的思考问题。关于李纨之身世命运,《红楼梦》第四回如此介绍:这李氏亦系 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承继以来, 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 》、《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 ,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 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②这样的叙述,意在渲染、凸现出一 个“槁木死灰一般”的李纨。而《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李纨掣签:众人瞧 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 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 这一情节的构设,作者以老梅象征李纨的节操,是显而易见的;而那句“竹篱茅舍自甘心”的旧诗 ,也显系暗喻李纨自甘守寡的操守;而“自甘心”之语,与“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 之意亦相去不远了。然而,李纨果真是“竹篱茅舍自甘心”吗?从《红楼梦》其他章回的交代、暗 示看,问题似乎并非如此简单。且看《红楼梦》第六十五回贾琏心腹小厮兴儿所道:我们家的规矩 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她,看书写字,学针线 ,学道理,这是她的责任。这自然是贾府下人眼中真实的李纨与李纨真实的生活,———“只宜清 净守节”,道出了“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更重礼法,而李纨生活在这样的世家,除却“ 清净守节”,还能有别的选择吗?绝对没有!而一个“妙”字大有讲究,道出贾府将“姑娘们”交 给她,不过是借此收束其心性、聊以打发其青春时光的手段而已。这样说来,她的“竹篱茅舍自甘 心”似乎就是表象了!因为是世俗的礼法压迫着她,使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强加给她的这份不幸 ,她无言诉说,亦无可诉说!———这不是颇耐人寻味的问题吗?而李纨真实的生活又是如何的呢 ?《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悲寂寞”,槛外人妙玉续湘云、黛玉联诗,其中云:箫增嫠 妇泣,衾倩侍儿温。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妙玉以槛外人之身份赋诗,冷眼看红尘,颇值得注 意。妙玉赋此诗究竟涵义何在?论者解说纷纭。但是如果考虑到“嫠妇”的身份,则大观园中惟有 李纨了,———而将上述诗句理解为对于李纨生活的描述,应该是说得通的。而妙玉诗又云:钟鸣 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将栊翠寺与稻香村对 举,岂可平常看过?我以为其中有寓意存焉,这至少意味着稻香村的生涯与栊翠寺的生涯有相似之 处!第七十五回叙尤氏在李纨处梳洗,李纨命丫头素云取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脂粉 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可知李纨平日连脂粉都 不存留的,其生活的枯寂自然可以想见了!妙玉诗里着意渲染“悲”、“愁”、“烦”,自然也是 凸现生活之凄苦了。而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可以从《红楼梦》其他章回里找到暗示。第六十二回写 众人私下凑了份子为平儿过生日,饮酒射覆取乐,李纨与邢岫烟对了点子射覆:李纨便覆了一个“ 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情节,一般认为, 李纨覆“瓢”字,是看到席上有樽,所以用了既有“瓢”字又有“樽”字的诗句“瓢樽空挂壁”来 隐寓“樽”字;而邢岫烟射“绿”字,是用既有“绿”字又有“樽”字的诗句“愁向绿樽生”,来 猜李纨的“樽”字。岫烟所猜不诬,因而“二人会意,各饮一口”。颇值得玩味的,是李、邢二人 射覆暗引之诗:李纨引诗,出自苏辙诗《九日三首》之一,而抛开苏辙诗原意不谈,仅就“瓢樽空 挂壁”诗句本身呈现出的意象,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李纨丧偶寡居的现状,———而谁又能说这种 联想毫无道理呢?当然,这样的诗句,只能暗引,而不宜明出,因为如果明出,就显得太露而有碍 于李纨的身份了。而邢岫烟所引之诗,出自刘希夷《送友人之新丰》,抛开刘诗之原旨不谈,仅就 “愁向绿樽生”诗句流露出来的意蕴言,实引发我们联想起李纨“膏粱锦绣”之浮华生活表象下隐 含的愁苦与凄凉!但是,“愁向绿樽生”,也还不能说是李纨生活的全部。雪芹笔下的李纨,还有 另一个方面:那就是李纨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年青的女子———虽青年丧偶,而依然保有生 趣的女子。我们且看《红楼梦》中如下之描写: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探春欲起诗社 ,李纨道:雅得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第四十二回黛玉语李 纨: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第四十三回李纨向众姊妹道: 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第四十五回王熙凤语李纨: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 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黛玉笑向宝钗 、李纨、探春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 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同回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 湘云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 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等等。
黛玉、凤姐的话虽系玩笑,却 也是事实,而尤其是通过胸无纤尘的黛玉之口道出,就更加耐人寻味。而上述李纨自道与他人所道 反映出的事实,似乎就不是“槁木死灰一般”与“愁向绿樽生”所能涵容的了!这就真实地透露出 一个深受封建礼法毒害,且被礼教压迫着而竟无挣扎之力的弱女子,依然保持着青春的活力这样一 个事实。毕竟,李纨比大观园的那些姑娘们大不了多少啊!因此,将“欲志今朝乐”句属于李纨名 下,是符合曹雪芹对于李纨这一人物的构思的。而第七十回黛玉不忍放飞风筝,李纨道:放风筝图 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也是强调“乐”,这样讲来,李纨联句云“欲志今朝乐”,似乎 就不是偶然了。三曹雪芹对李纨命运的思考那么,曹雪芹笔下的李纨不是很值得玩味吗?作者既写 她“竹篱茅舍自甘心”,又写她“愁向绿樽生”;既写她“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 ,又写她“大顽大笑”,甚至偶有“欲志今朝乐”的兴致。这些看似相抵牾的描写,不是颇发人深 思吗?我以为,作者如此叙写,意在凸现一个真实的、完整的、鲜活的李纨,而不是一个干瘪的贤 女节妇。而愈是突出李纨的“大玩大笑”,“欲志今朝乐”的兴致,就愈写出礼教以理杀人的残酷 !这正是曹雪芹在塑造李纨这一形象时所寄寓的思考。再看那些将“欲志今朝乐”句列于李纹名下 的理由吧。妙复轩评《石头记》第五十回“芦雪庭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原文载:
探春 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纹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太平闲人张新之批道:“以纹、绮收束,仍是以完人收束,此绝大愿力。”又,原文载:李绮 收了一句道:凭诗祝舜尧张新之又批曰:“以颂扬作结得体。此书以‘皇恩重’起,以‘沐皇恩’ 终也。或有诮其敷衍作结,失闺阁气者,焉得解此!”———那么,这种满脑子“皇恩”,一心“颂圣”的人,自然是无法理解曹雪芹构思李纨这一形象的良苦用心的,宜乎他们将“欲志今朝乐”句归于“完人”李纹了!清代道学家对于寡妇的苛责,可谓近于残酷了。与曹雪芹生年相当的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中载:顾员外德懋,自言为东岳冥官。余弗深信也。然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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