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一回中,探春利用代理家政的机会,放权让利,把大观园承包给园里的老妈妈 们,从而极大地调动了承包者的经营积极性和责任性,给衰败中的贾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探春对自己的改革颇为自负,她强调说:“如今这园子里是我新创的”。然而平儿却说:“这件事 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陪 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宝钗则认为平儿这番话说得过于乖巧,实际 上却是企图掩盖王熙凤的“才短想不到”①。王熙凤“心机极其深细”,甚至凭直觉就能概括出宁 国府在管理上存有“五大弊病”,然而为什么偏偏在创新方面,王熙凤与探春相比反倒显得“才短 ”了呢?其中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而从思维的角度上看,关键的问题就在于王熙凤与探春之间存 在着三大“视差”。所谓“视差”,即人们在观照外部世界时由于不同的视点所形成的视域差异。 因此对王熙凤与探春之间的这三大“视差”的成因、结果一比较分析,无疑会加深我们对王熙凤和 探春的不同性格及其命运的理解。视差之一:贾母与赖大在给王熙凤与探春的判词中,曹雪芹都似 乎有意突出了她们的才能———探春的判辞是:“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而王熙凤 的判辞则是:“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从判词上来看,王熙凤与探春的才质是有明 显差别的。为了进一步标示她们才质上的差别,曹雪芹又用“风筝”来象征探春的志存高远;以“ 冰山雌凤”图来寓意王熙凤之热衷权势。由此可见,王熙凤与探春之间的“视差”的产生,与她们 才质上的差别有着直接的关系。过年时探春随家人到管家赖大家去做客。在与赖大家的女孩闲聊时 ,探春无意之中了解到:赖大家的园子有人包了去,除他们带的花儿,吃的笋菜鱼虾,年终足有二 百两银子剩。赖大家的新机制新模式使探春颇受启发,虽然探春此时尚未代理家政,但志存高远的 探春是个有心人。王熙凤那天正好有事没去赖大家,因而她与改革创新的信息失之交臂,这似乎纯 粹出于偶然。其实即使王熙凤去了,她也不会了解到赖大家在改革创新方面的新信息的。因为那天 贾母的兴致特别好,也去了赖大家做客。因此,如果王熙凤在场的话,她一定会跟在贾母身边,寸 步不离,把做客赖大家当作自己又一次邀欢固宠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抛下贾母不管而跟赖大家的女 孩去闲聊呢?善于围着贾母转,这是王熙凤的看家本领。王熙凤曾经向尤氏介绍过自己的成功经验 ———“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四十三回)兴儿说王熙凤:“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 太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六十五回)“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这一招 ,使王熙凤在荣国府里形成了一种有点类似于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因此王熙凤深知, 要巩固自己的权势就必须时刻紧紧抓住贾母这一靠山。在元宵夜宴上,王熙凤为了讨贾母的喜欢, 不惜拖着有孕之身以效戏彩斑衣,结果弄得自己小产,身体也从此垮了下来。王熙凤把自己的主要 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贾母身上,这固然有利于巩固她在荣国府的权势,但同时也使她失去了贾母以外 的世界,更不用说对新生事物的敏感了。面对家中日益捉襟见肘的窘况,王熙凤的确跟平儿一起议 论过:“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五十五回)然而只会弄权的王熙风在经 济上早已黔驴技穷了,她并没有想出什么具有操作性的“省俭之计”。有论者认为,王熙凤放高利 贷是一种资本运作,是一种创新。其实王熙凤放高利贷,于家而言是侵权;于国而言则是违例。我 们知道,放高利贷在清代是违法的,因为这种东方式的高利贷将危及整个社会赖以生存的基础。对 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曾作过精辟的分析:“在亚洲的各种形式下,高利贷能够长期延续,这除 了造成经济的衰落和政治的腐败以外,没有造成别的结果。”②因此,王熙凤放高利贷并没有为贾 府开拓什么新的财源,与此相反,她的几箱借券后来反而成了几乎使贾府陷于灭顶之灾的罪证。视 差之二:物欲与生趣王熙凤和探春虽然都同样生活在侯门如海的荣国府里,但她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却迥然不同。探春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充满向往。探春最喜欢的不是那些金银珠宝,而是宝玉 给买的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小玩艺。正因为对生活充满情趣,所以探春到赖大家做客时,才会 有如此雅兴去和赖大家的女孩对话闲聊。利欲熏心的王熙凤则不然,她既疯狂地崇拜权势,又疯狂 地崇拜金钱。外部世界对于她来说,除了能捞点赚点什么而外,没有其他任何一点意义。虽然王熙 凤出身世家,嫁入豪门,但是她却极其小家子气。如果说王熙凤的两只眼睛有分工的话,那么其中 一只主要盯着贾母,另一只就在铜钱眼里打转。凡是能捞钱的地方王熙凤就拼命捞钱,例如贾琏让 她跟鸳鸯说说,把贾母的一些铜锡器皿弄出来典当,她照例要敲一两百两银子的竹杠。在捞不到钱 的地方她也屡屡扬言要尽量“吃”个够本,其实王熙凤真正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只是打个精神牙祭 而已,在心理上有一个“赚”的感觉。例如,贾母提议大家以凑份子钱的形式来给王熙凤过生日, 贾母体谅李纨孤儿寡母的,表示李纨的一份由她来出。王熙凤见讨好贾母的机会又来了,便说:“ 我一个钱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钱我替她出了罢。”事实上王熙风并没 有替李纨出,她只是开了一张空头支票来哄贾母;然而王熙凤的这张空头支票也不是白开的,“空 亏”也是不能吃的,她不仅要赚“名”,而且还要赚回一份“精神牙祭”———王熙凤说:“我到 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四十三回)探春请王熙凤参加诗社,王熙凤以为是李纨挑 唆探春来向她要赞助,因而王熙凤非但不想出钱,反而打起寡嫂李纨的算盘来,要李纨自己出钱支 持诗社活动,并且扬言自己到诗社“乐得去吃个河涸海干”。素来与世无争的李纨实在忍不住了, 说王熙凤是“无赖泥腿市俗专会细算盘分斤拨两”,把天下人都算计了。(四十五回)王熙凤就是 这样利欲熏心,工于算计,从来不顾什么身份脸面的。赖嬷嬷因儿子选了县官,特摆了戏酒来请主 子。王熙凤一听说有吃有喝,便快人快语道:“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 一走,可别笑话。”(四十五回)作为荣国府的管家少奶奶,吃相居然如此难看,难怪李纨这样挖 苦她道:“你这个东西,亏了还托生在诗书仕宦人家做小姐,又是这么出了嫁,还是这么着。要生 在贫寒小门小户人家,做了小子丫头,还不知怎么下作呢!”(四十五回)如此贪婪如此吝啬的王 熙凤,如果她真的去了赖大家做客,她占便宜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什么雅兴去跟赖大家的女儿去 闲聊。唯一能引起王熙凤闲聊兴趣的,就是在水月庵的密室里与老尼净虚弄权捞钱。不可否认,利 欲熏心的王熙凤也有“宁静致远”的时候。如秦可卿给王熙凤托的那个著名的梦,实际上就是王熙 凤本人为贾府的未来所做的一个战略思考。王熙凤在梦中想到,“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 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 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 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 祭祀又可永继。”(十三回)王熙凤的这一战略思考,虽然是以梦的形式来表现的,但它却有着较 强的操作性。王熙凤试图把祭祀与教育结合起来,把培训中心办在祖茔的旁边,利用祭祀产业不会 被没收的政策优惠,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地房产,按房轮流掌管,以确保教育有足够的长期投入,确 保整个家族都能有长期收益。王熙凤的机心果真是深细,在梦中都居然不忘玩政策。显而易见,王 熙凤的这番梦中思考仍然属于典型的守成型的,内容上根本没有什么创新性可言。然而尽管如此, 王熙凤也并没有把它真正当一回事,她一挣开眼睛就把这番思考抛在了脑后,因为王熙凤的眼睛所 看到的只是一个现成的物质世界,她所感兴趣的只是她能从中捞点什么。视差之三:己优与他优宝 钗说王熙凤之所以没能在大观园推行创新型改革,是因为她“才短没想到”;然而仿佛就象悖论似 的,王熙凤在创新方面的“才短”恰恰是她自身的“才长”所造成的。冷子兴说,王熙凤的“心机 极其深细,言谈极其爽利”,为“男人所万不及一”。(第二回)正是由于王熙凤具有这一超群的 管理才能,因而使得王熙凤形成了一种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傲慢性格。如兴儿对尤二姐说道:“ 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她的,只不过面子情儿。皆因她一时看的人都 不及她”。(六十五回)由此可见,王熙凤那天即使去了赖大家做客也不会和赖大家的女孩闲聊, 这不仅是因为她没有闲聊的雅兴,更为重要的是王熙凤根本不会把赖大家的女孩放在眼里。王熙凤 成功协理宁国府之后,得意非凡,表面上她对贾琏诉苦道:“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 奶奶,那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观虎 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 ,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十六回)王熙凤这番话,其言也若憾,其 心也实喜:一方面把别人说得一无是处,同时又以此来反衬自己的高明:明明是自己目中无人,反 说人家不把她搁在眼里。王熙凤这样目中无人,自然也难免有英雄寂寞的时候。王熙凤养病时曾与 平儿纵论荣国府人物,除了探春王熙凤认为还可以协同作个臂膀而外,其余一个都看不上眼。就是 贾琏,在王熙凤眼里也是似有若无的。不过有时候王熙凤也会对贾琏发扬一下“民主”,如为宝钗 做生日之事,王熙凤就曾专门找贾琏商量过,然而贾琏早就领教了王熙凤的这番真主意、假商量的“民主”滋味,他婉言谢绝道:“罢,罢,你这空头人情我不领。”(二十二回)王熙凤对自己的丈夫尚且如此,她怎么会把赖大家的女儿放在眼里,并且和她对话闲聊呢?由于王熙凤“一时看的人都不及她”,自然也就不会想到要和别人建立什么信息渠道。这样,尽管王熙凤心机深细,聪明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王熙凤与探春的“视差”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