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古典名著中,《红楼梦》是非常独特的。从题材上来说,其他三部无一不是选择重大历史事 件:《三国演义》反映东汉末年的中国历史变迁,《水浒传》表现北宋晚期的农民革命,都以宏大 叙事的模式展现了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西游记》则以唐朝僧人玄奘去印度学习佛教的历史为背 景,通过描述神奇瑰丽的宗教神话世界弘扬一种高尚的道德主题;在小说情节上,它们都充满着雄 奇变幻、起伏跌宕的魅力。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红楼梦》却是一幅日常生活的平淡写真,它 以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为题材,大量地将笔墨倾注于贾府中人的衣食住行和婚丧嫁娶上来,除了抄检 大观园之外,几乎没有激烈动荡的情节,整个故事的结构和主题都在日常生活的层面上展开,然而 它却取得了最高的文学成就,被认为是代表了中国小说最高创作水准的旷世经典。这个现象十分耐 人寻味,它提醒我们,日常生活有时候比非日常生活的战争、革命、宗教神话更为精彩、深刻。本 文试图对《红楼梦》所展示的日常生活①做一个哲学社会学的分析。1、历时维度:高度一体化的 前现代日常生活无疑,《红楼梦》所描述的是一个前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这种历史条件下的日常 生活呈现出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风貌,概括地讲,其根本特点在于日常生活的高度一体化。在《 红楼梦》中,这种一体化至少体现在三个方面:人与自然的关系、工作与休闲的关系、艺术与生活 的关系,这三对在现代性话语中各自独立的范畴在《红楼梦》所表现的传统社会中都是彼此融合的 。它和现代社会那种人与自然紧张对立、日常活动与政治、经济、艺术等专门化活动严格分离的状 态有着根本性的差异。这一描述对象的特定历史形态影响到小说,就使小说形成了一幅浑整的、丰 富的、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图景。《红楼梦》犹如一幅写意长卷,它描画了无数富有自然美的瞬间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始终是一种人与自然世界亲在的生活模式。在小说中,贾府众人的日常生活是 与四季、昼夜、节气的循环相和谐的,一年的活动总是按照自然规律的循环来安排。大观园众女儿 的吟诗聚会不但置于户外的山水园林间,而且与自然的时令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如第七十回的内容 :写阳春时节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填柳絮词,三月初三放风筝,伏射探春的婚姻;第三十七 回的内容:时值秋令,大家齐集藕香榭,薛宝钗资助湘云做东,吃螃蟹,赏桂花,咏菊花诗;第四 十九回则写众人大雪之时在芦雪庵赏红梅、吃烤鹿肉、联诗制谜。此外,或为季节转换,或为阴晴 雨雪,或为端午、花神节等节令,贾府都会有相应的庆祝活动,而小说的主要内容就围绕着这些活 动展开。甚至在自然变化和人事吉凶之间还存在着一种微妙而密切的联系,如怡红院的海棠突然在 冬季开花,不久宝玉便丢失通灵玉,成为贾府大厦倒塌的不祥之兆。这种人与大自然通感的直接联 系在现代化社会中则完全被切断了。在科学技术的揭示下,自然世界所具有的某种神秘力量和朦胧 诗意迅速淡化,逐渐成为一个被认识、征服的客体,一个对方世界,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世界 成为图画,人成为主体”②的时代,科学、理性的世界观左右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红楼梦》中 日常生活的一体性还体现在工作与休闲、道德与政治等一系列人类实践的浑整不分上。法国日常生 活哲学家列菲伏尔曾经指出,在前现代社会,日常生活不是被看作与其他更专门化的活动相分离的 ,而是完全被一体化入一个未分化的人类实践整体中,生产劳动与日常生活、与自然界的节奏和循 环有机联系,没有独立的地点和时间是专门用以工作的③。在《红楼梦》中,这种日常生活与专业 活动界限含混的情况非常突出。我们很难分辨贾政与贾雨村、贾府与诸多衙门间的交往究竟是私人 间的来往还是公务上的联系;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在送殡出丧的间隙就左右了司法部门的裁断,而 贾元春的生病、痊愈、死亡这些生活琐事则直接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命运。在今天看来各个独立的政 治、经济、司法、休闲活动却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统摄在一起。如果说在西方古典社会统领这一切 实践活动的是宗教,那么在中国,这种力量则体现为以血缘和天然情感为基础、以封建礼仪为载体 的人情伦理结构。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在中华民族传统的日常生活世界中,“血缘关系和天然 情感形成了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理念,这种核心价值理念具有强大的辐射力,几乎渗透到政治、经 济、道德、文化精神等各个方面,经过几千年的积淀形成了一种超稳定的特有的传统。”④通俗地 说,这样一种日常生活在本质上乃是一个人情世界。正是借着日常生活中繁复的人情往来和礼俗交 际,贾氏一门的掌权人,贾母、赦、政、珍、琏、凤、王夫人等行使了贵族的权力,实现了四大家 族的结盟,以及与南安太妃、北静王、各有司衙门的勾结,也在两个出色的女儿元春、探春的婚姻 中谋取了政治上的利益。与此同时,在大观园的日常生活中,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也是十分含混的, 可以说,吟诗作赋、绘画赏菊、弈棋理琴这些在当代社会被高度专门化的艺术活动是他们生活的主 要内容,大观园的女孩子往往既善刺绣女红,又堪称鉴赏家、艺术家。姑且不论小姐们,单以丫鬟 为例,这里面既有善唱曲子的芳官,长于色彩搭配的莺儿,也有熟谙酒令知识的鸳鸯,她们与多才 多艺的小姐们一起营造出一个高度艺术化的生活空间。从更为宏阔的历史背景来看,把日常生活艺 术化、审美化,把艺术日常生活化,这也是中国士大夫的传统。这种生活状态早在庄子时代就成为 一种理想,到了清代,戏剧家李渔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创作了《闲情偶寄》,就衣食住行等生活的 各个方面的艺术化提供了丰富的指导方案。审美与日常相混淆、艺术与生活无边界的追求一直持续 到周作人、林语堂等一批生活在新旧交替时代的知识分子。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周作人从五四运动 的大时代中退回到北京八道湾胡同的苦雨斋,开始醉心于士大夫式的隐居生活,他撰写了大量关于 日常生活的美文,竭力主张要“微妙地美地生活”⑤。阿英曾经描述周作人这一时期的生活内容: 读古书,看花,闲游,约人闲谈,写楹联,考古、印古色古香的信封信笺,刻印章,搜集邮票等等 ,真是一派士大夫的闲适心情⑥。这和大观园中的饮酒联句、赏花赛诗虽然意趣不尽相同,却都是 一种艺术化的日常生活。因此,在尚未与艺术割裂的传统生活中,生活主体往往同时兼有艺术家的 身份。艺术与生活未分化,客观上这可以看做是由于古代社会各门科学发展的不完善、不专门所致 ,但这种不专门却免除了现代社会中由于过细的学科分化而导致的人的单面化。到了十九世纪以后 ,世界现代化的进程加快,劳动分工、社会分化,政治、经济、宗教、艺术、科学等领域各自建立 起边界清晰的知识体系,作诗、绘画、音乐、围棋分别成为一种艰深的专业活动,而脱出一般生活 主体的把握,人与自然、工作与休闲、政治与社交娱乐、生活与艺术无分彼此的生活状态也被日益 专门化的生存所取代。《红楼梦》所展示的一体化的日常生活只能成为历史的范本了。2、共时维 度:儒家伦理图式下的常人世界前面从历史的维度上分析了《红楼梦》的日常生活形态。假如我们 不去考虑历史维度上的局限,把《红楼梦》置于超越于历史阶段性的高度上来考察,它所呈现的又 是怎样的日常生活呢?我们首先可以看到,《红楼梦》所表现的日常生活是一个重复性思维和重复 性实践占据主导地位的领域。从大的结构来看,《红楼梦》前后写了三次元宵节和三次中秋节之间 的故事,并以刘姥姥三进大观园为另一个切入的角度,这些三次重复的事件就构成了本书具有转折 性意义的重大关目;从小的细节来看,《红楼梦》表现贾府中人们的衣食住行从不嫌繁复,这其中 ,黛玉的吃药、流泪,贾母率领众女眷的游园娱乐,一年一度的祝寿活动都以极高的频率反复出现 在文中,形成了回环复沓的叙事节奏。这种结构与情节上的重复叙事和日常生活的思维模式之间存 在着必然的因果关系。赫勒曾经指出:“在日常要求和日常活动的多元复合体中,如果它们都要求 创造性思维,那么我们简直无法存活下去……重复性实践和重复性思维形式是人的活动和思维的必 要的和积累性的基础。”⑦正是由于日常生活形态上的重复性、惯例化,及其生活内容的平淡琐碎 ,才决定了小说内容、情节上的相似性,决定了小说构架的组织原则,也决定了《红楼梦》只能是 以人物和背景、而不是以情节为中心展开叙事的作品,最终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人物描写最为突出、 最为成功的典范作品。鲁迅先生评价说: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 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除了日常生活思维与 实践的重复性,《红楼梦》还详尽地展示了人在日常生活中行为的根本原则和一般图式。正如赫勒 所说的,日常生活的特点在于一些同质图式(归类模式)支配着极为宽泛的异质行为范围,最基本 的图式有:实用主义、可能性原则、模仿、类比、单一性事例的粗略处理。归根结底,这些图式将 要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以惯例和理性规范为普遍的处事原则,对于不符合规范理性的行为则加以压 制、惩罚⑧。概括地说,维持日常生活秩序的是一种普遍的理性规范,它将对一切混乱的日常行为 加以约束,在小说中,则主要表现为儒家的家庭伦理制度:以血缘关系为核心,以尊卑贵贱为纬, 以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为经,这也是整个封建社会机体得以建立和运转的一个支点。这里我们需要注 意的一点是,如果说规范西方社会日常生活的宗教教义是一种外在的规范,那么维持中国日常生活 秩序的一般行为图式则是一种内在于人的天然情感的儒家伦理体系。如前所述,“血缘关系和天然 情感形成了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理念”,也构成了儒家伦理的基础,但这种本自人天性的伦理规范 一旦成为全体的一般行为图式,又必将对个体的天然情感形成压制或抵牾。也即赫勒所说的一般行为图式必然是对一切可能“不符合规范理性的行为加以压制、惩罚”。衍生物反过来压迫和摧残了它托生的母体。因此,从血缘关系和天然情感出发的儒家伦理体系在表面上拥有了一张温情的面纱,在本质上却与任何个体的天然情感形成冲突。故而,它既是维持日常生活秩序的主要工具,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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