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优秀诗歌,往往表现了诗人独特而鲜明的性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历代 诗人对待性情和表现性情的情况是不同的,而关于这一点,历来研究者关注不多。在通行的文学批 评史论著中,一般偏重于描述各个历史时期诗人表现性情的情况,很少将它们联系起来做纵向的比 较和梳理。本文打算在系统考察的基础上,对这一问题进行简要的阐述。一大致说来,古代诗人对 性情的表现可以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宋朝以前。这时期的诗人,在生活中率性而为,在诗 歌中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性情;同时社会上对他们的性情表现基本上持肯定态度,个别的批评意见, 没有造成较大的影响。在唐朝众多诗人中,既有大度风雅者,也有很多表现出格者。一种是性情简 傲,不理政事的。如王绩,吕才《王无功文集序》说他“性简傲,饮酒至数斗不醉,常云恨不逢刘 伶与闭户轰饮。……君笃于酒德,颇妨职务。时天下将乱,藩部法严,屡被勘劾。”<1>于是他 假托风疾,轻舟夜遁。入唐后,他一度待诏朝中,也是一味饮酒。因为是闲职,所以没有什么妨碍 。归田之后,他的个性更加发展,由此创造了独特的隐逸诗歌。一种是恃才傲物的。如崔信明,《 旧唐书》说他“颇蹇傲自伐,常赋诗吟啸,自谓过于李百药,时人多不许之。又矜其门族,轻侮四 海士望,由是为世所讥。”<1>“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也是如此,新、旧《唐书》都说他恃才 傲物,为同僚所嫉恨,而杀官奴获罪,与他人的排挤不无关系。杨炯则经常嘲笑朝士是蒙着麒麟皮 的驴子,因而深遭痛恨。又如杜审言,有一次在公众场合说:“苏味道必死!”别人大吃一惊,他 解释说:“他要看到我的文章,一定会羞愧而死!”并自许在屈原、宋玉之上。<1>一种是落魄 不羁,狂放轻薄的。如刘希夷,美姿容,好谈笑,善弹琵琶,饮酒至数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检。王 翰,少豪荡,恃才不羁,喜欢纵酒,养了很多名马,家蓄妓乐,发言立意,自比王侯,日聚英杰, 纵禽击鼓为欢,招致了众人的嫉恨。他因张说而出仕,张说罢相之后,他也被贬为仙州别驾,又因 饮乐游畋,毫无节制,被贬到岭表,中途去世。他的《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 回”,显然有平素生活的影子。又如李白,曾经在唐玄宗前大醉,玄宗使他草诏,他叫高力士脱靴 ,高力士由此怀恨在心。而于李白本人来说,却是值得自豪的事情。一种是德行不佳的。例如崔颢 ,《旧唐书》说他才华出众,但是品行低下,喜欢赌博饮酒。在京师时,选择美貌女孩娶为妻子, 稍有不惬意,就抛弃另娶,前后换了四五个。总之,性情表现很特别的唐代诗人为数众多,后代读 者也不难在他们的诗歌中看到这些生活性情的表现。唐代诗人的性情表现与魏晋以来文人的习性不 无关系。在《世说新语》中,有大量关于文人士大夫放浪不羁的故事,如所谓的“任诞”、“简傲 ”、“轻诋”等。但无论是魏晋时人还是唐人,对这些行为都没有太多的谴责,甚至往往抱着一种 欣赏的眼光来看待。魏晋诗人的行为,被誉为“魏晋风度”,唐人的轶事,也作为才子佳话来传诵 。尽管上述诗人多半因为这些品行触犯他人,或者遭到嫉恨,或者被贬谪流放;但这只代表执政者 的观点,并不代表社会中人的批评,人们甚至还经常美誉他们,说他们才华出众,意气风发;悲叹 他们的怀才不遇,而将那些打击他们的人称为小人。如韩愈的《答刘正夫书》说:“汉朝人莫不能 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最,……若皆与世浮沉,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 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又《上宰相书》说 :“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充分表现了他对文人 各种独特与出格性情的欣赏和鼓励。当然,在肯定的同时,也有一些批评,如《北史·文苑》记杨 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又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引杨 绾《奏贡举疏》云:“国之选士,必藉贤良。……自叔叶浇诈,兹道浸微,争尚文辞,互相矜炫。 马卿浮薄,竟不周于任用;赵壹虚诞,终取摈于乡闾。”这些批评,明显都是从政治角度对文人性 情进行的批评,不过从实际情况看来,显然没有什么影响,无法与韩愈那样的肯定相提并论。上古 时代,人们对大自然感到神秘而敬畏,创造了许多神话。神话意味着人对自然的依附,是生产力极 度低下的表现。此后,神话传说迅速消退,但是神灵依然扎根在人们的心里。从汉代董仲舒提倡的 “天人合一”说到道教的出现,求仙炼丹说的盛行,都可以看出人性还没有完全摆脱神性的控制。 但是,至少从魏晋开始,人性逐渐开始张扬,像追求建功立业的建安诗人,就表现了对自身力量的 巨大肯定。此后对自身心灵最为敏感的文人,纷纷在诗歌中表现那些不可掩盖的人性。而人性外在 的表现,则是任心而动,率性而行,体现了自身心灵对生命的高度操纵能力。比起那种跪倒在神像 面前,孤独、虔诚没有丝毫自主能力的情况,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也是必然的发展。因此, 诗人的行为能够得到时代欣赏,诗人的性情能够得到自由表现。另外,从最初发明文字,人们用它 们来做一些简单的记载,到产生大量的文化典籍,是一个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不断发展的过程。 因而较早的文化典籍,往往带有浓厚的文学成分,滋养着后代的知识阶层,也隐含着对文人性情的 种种肯定,例如《庄子》在魏晋的流行,就是如此,而唐朝科举制度,用诗赋取士,也给诗人提供 了相同性质的文化滋养。因此,六朝至唐朝诗人能够自由地表现性情,与当时的社会文化基础也是 密切相关的。古代诗人表现性情的过渡阶段是宋朝。宋朝诗人在表现性情方面,既继承了唐人的一 些精神,也表现出不同的面目。北宋的诗人,如苏舜钦、苏轼等人,在性情的抒发上都比较自由; 但是在欧阳修和黄庭坚等人的诗歌中,明显表现了性情内敛的特点。与此同时,对文人性情的批评 ,已经从具体和零碎的状态逐渐上升到思想理论的状态。这种承前启后的特点,使这个阶段成为明 显的过渡阶段。这主要是因为唐朝的鼎盛和繁荣,促成了时代的飞速发展;在政治、经济、文化全 方位进步的时期,人们更加迅速地从神性中挣脱出来,到了宋代,人性已经占据了统治地位,神性 已经基本衰落。同时,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也越来越精确,从大自然到人类社会本身,都得到了较好 的认识。理学的兴起,就与时代的特征有密切关系。从唐朝以来,许多性情鲜明的文人,纷纷进入 政治机构,承担起治理国家的重要任务,他们的素质事关国计民生;各种性情暴露出来的各种弱点 ,迫切需要理性的调控。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避免人性带来的巨大损害,如何对人性进行合理改造 ,使之与社会的运动方式一致,就成为理学关注的内容之一。应用于文学,就是他们注重通过诗文 来体认作者的道德、人品、气质、性情。例如朱熹《朱子语类》说:“诗见得人。如曹操虽作酒令 ,亦说从周公上去,可见是贼。若曹丕诗,但说饮酒。”“乐天,人多说其清高,其实爱官职。诗 中凡及富贵处,皆说得津津地涎出。杜子美以稷契自许,未知做得与否?”这种论述,尽管批判的 火药味还不是很浓,也没有形成对诗歌的全面合围之势,但已经为后来的理学家批评诗人的个性提 供了基础。二古代诗人表现性情的第二个阶段从元朝正式开始。南宋中后期,理学思想已经发展成 熟,并开始向推广和实践的方向发展。元朝一统天下之后,理学迅速北传,进入大规模的扩散时期 ,并浸润到广大文人的心灵深处,表现在实践上,就有许多诗人努力地用理性调节自己的心态和性 情,而主张自由表现性情的诗人已经寥寥可数。首先,元代理学家在宋代理学思想的基础上,对人 们的性情缺陷进行了更加深入和详尽的论述。例如北方理学家许衡的《语录》,就对各种个性妨碍 品行素质的情况作了深刻论述。他从政治的需要出发,认为人们溺于一己私情,必然有碍公众管理 :“仁者,人心所固有而私或蔽之,以陷于不仁,故仁者必克己,克己则公,公则仁,仁则爱。” <2>过分关注自己的情感,其结果是行事偏差,害人害己。这是因为人们的许多性情都有缺陷, 需要调整:有些人心胸狭窄,动则有碍,必须调节,《语录》云:“心胸不广大,安能爱敬,安能 教思无穷。”<2>有些人过于疏懒,与社会生活步调不一,必须整饬:“日用间若不加提策,则 怠惰之心生焉,怠惰心生,不止于悠悠无所成,而放僻邪侈随至矣。”<2>有些人过于放纵,贻 害无穷,“庸人之目见利而不见害,见得而不见失,以纵情极欲为益己,以存心养性为桎梏,不丧 德殒身而不已。”<2>有些人过于狂妄自大,必须戒止:“凡在朋侪中,切戒自满,惟虚故能受 ,满则无所容。”<2>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许衡对古代人物的性情作了评判。他说:“读魏晋 唐以来诸人文字,其放旷不羁,诚可喜,身心即时便得快活,但须思虑究竟是如何,果能终身为乐 乎,果能不隳先业而泽及子孙乎。天地间人各有职分,性分之所固有者,不可自泯也,职分之所当 为者,不可荒慢也。人而慢人之职,虽曰饱食暖衣,安乐终身,亦志士仁人所不取也,故昔人谓之 幸民。民凡无检束,无法度,艳丽不羁,诸文字皆不可读,大能移人性情。”<2>有为方有位, 享受社会成果也必须遵循社会伦理,这都是万变不易的道理。唐朝诗人刘长卿,屡以刚直犯上,许 衡则认为应该刚卑有度:“阳货以不仁不智劫圣人,圣人应得甚闲暇。若他人或以卑逊取辱,或以 刚直取祸,或不能御其勃然之势,必不得停当。圣人则辞逊而不卑,道存而不亢。”<2>过分刚 直严苛,是对他人的不尊重,也是对各种人生情感的践踏。又说:“古今人才,多是血气用事,故 多偏。”<2>反对意气用事。而一意孤行也不好,“任用人材,兴作事功,自己;己有一定之见 ,然不可独用己意,则排沮者必多,吾事败矣。”<2>专横跋扈,社会难容,也应当唾弃。在批判古人的基础上,许衡对理想的性情作了描述。他说:“胆欲大者,勇于义也;心欲小者,事事谨慎也。”<2>除此之外,还有对人生处境的态度,“天地间当大著心,不可拘于气质,局于一己之贫贱忧戚,不可过于陨禾又萑。贵为公相不可骄,当知有天地国家以来,多少圣贤在此位;贱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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