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小说,也就是从1897年到1910年的中国小说,诸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 现状》、《孽海花》、《老残游记》、《恨海》、《文明小史》、《瞎骗奇闻))、《九命奇冤》 、《九尾龟》、《海天鸿雪记》等等,历来被视为近代文学的组成部分。实际上,它们应该被看作 中国现代文学的起点,就像孔范今先生在他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中所说的那样,维新变法之 后由梁启超等人倡导的包括小说在内的“三界革命”为中国文学带来了新的基质。这些受西方文化 与传统文化共同作用而产生的新的基质,体现在晚清小说中,虽然只是处于幼稚的萌芽阶段,充分 的发展与成熟还在五四以后的文学中,但不可否认,晚清小说已具备了现代小说的性质。从艺术形 式方面讲,晚清小说的现代性表现为四个方面:
情节结构、叙事模式、叙事方法和技巧、
人物塑造 。一、晚清小说情节结构方面的创新首先,小说的连贯性不单单依赖于线索或主人公的形式上的贯 穿,而主要是依赖于故事插曲的语义的内在统一性,如《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孽海花》、( (老残游记》、《九尾龟》等便是。按照鲁迅、胡适等人的看法,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由一些 随意结合的故事构成,因此它可能模仿了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也是《 儒林外史》的“产儿”,其他几部作品也是结构松散的无情节统一性的小说;陈平原用珠花式和集 锦式来概括这些作品的情节结构模式。这都说明作品的外在的形式上的统一性已得到了人们的重视 ,而正是只重外在形式的分析使读者远离了作品。内容在文学作品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只有将形式 的分析与内容的分析结合起来,才能让我们走近文本。这些小说从内容上看,具有高度的统一性, 因为每部作品内部都遵循着同一语义模式。比如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主人公“九死一生” 的故事是一个认知真知的模式:开始时,主人公与母亲误信伯父是一个热心、正直、诚实的官吏, 但随着故事的发展,九死一生逐渐发现了伯父的真面目。这是小说的基本语义框架。在主人公的故 事发展过程中,作者又以同一语义模式组织了次要人物“苟才”的故事—苟才华丽的衣饰让人认为 他是有钱有势的官吏,然而情况恰恰相反,他因有衔无职而濒于贫困边缘,他装作有钱,同时拚命 寻求显贵人物的提携以得到肥缺。所有这一切及其鄙劣人格都是主人公通过观察慢慢发现的,所以 说,“苟才”的故事与“九死一生”的故事建立在同一语义基础之上。需要指出的是,苟才的故事 并不是主人公故事的重复,它的意义在于与主人公的情节形成对照,在悲剧的、平静的与喜剧的带 讽刺意味基调的对比中,不仅补充了苟才的卑鄙人格,而且表现出了明确的道德寓意,即小说的悲 剧性产生于道德价值标准的完全颠倒。其他各色人物的轶事也是由这样一个认识的语义结构统一在 一起的。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与其说是“九死一生”这个人物以线索作用贯穿了小说的 故事情节,还不如说是相同的认知语义模式组织了各个层次的故事情节更具有说服力。情节结构原 则发生了变化。与传统小说以阴阳说与因果轮回说结构情节不同,晚清小说以逻辑关系、因果关系 、演化关系来组织材料。《官场现形记》是代表作。这部小说由一系列故事组成,看似杂乱无章, 实际上,这些故事根据语义的统一性或者说同一主题被分成一个个故事组。每个故事组写某一群人 或一小组地点,表现一种特定的生活主题和世纪转折时期的官僚活动,这样,作者就为我们提供了 一幅清晰、详细的晚清官场图。这些故事组是按逻辑关系来安排的:开始的两个故事组概括地介绍 了官场的两个主要方面—官吏的选用、关系和晋升是内部问题,与外国人和洋奴买办打交道是外部 问题。随后的六个故事组构成小说的主体,它们首先详细而全面地描绘了各级官场习俗—无故牺牲 大众的利益及官吏的虚伪性、毫无道德原则、以金钱交易为特征的官职的商品性,然后考察了这种 制度的内在必然性—官僚统治基于压迫,但又对臣民心怀恐惧;权利机构中女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 活动;本身受官僚制度剥削与压榨的低级官吏为了生存与发展必须争权夺位。最后两个故事得出结 论:“国家是系统的敲诈勒索机构,官吏所起的作用无异于任命的贼,对此个人却无能为力……要 反对他们除非借助外国人的力量”;然而,这个制度正在土崩瓦解,因为“官场中的钻营风气使执 政者的理由没有存在的余地,并且把公职变成私利。在国家与外国人的关系中,国家实际上把中国 视为一种商品,并且正在负责它的销售”。这十组故事是按照事物发展的逻辑关系与因果关系组织 在一起的,由于这样的关系,使得小说的情节结构成为一个有机的系统。再者,不同于传统小说情 节复杂纷繁、人物众多,有的晚清小说篇幅大大缩短,出现了导致结构精练和人物减少的单一情节 。吴沃尧的《恨海》就是例证,它有一个独立、连续的故事贯穿小说的始终,出场人物不多,变动 不大。故事围绕两个主要人物伯和与其未婚妻棣华展开,两人在19伪年八国联军人侵前由父母包 办定亲,随着联军攻人北京,双方在逃难中失散。在以后的日子里,伯和一步步走向堕落,由一个 活泼、有才华的青年沦落为骗子、大烟鬼。虽然棣华在重新见到伯和后并不嫌弃他,依旧把他当作 未婚夫来对待,但一片真心与痴情并没有使他振奋,伯和终于潦倒病死于医院的病床上。另外,小 说还描写了伯和的弟弟仲霭与娟娟的爱情故事,他们二人的故事和主人公的故事如出一辙,也是一 个失散、寻找、重见的过程。作者虽然只用了很少的篇幅来讲述他们的故事(二人只在第一回和最 后一回中双双出现),但他们的存在有着重要的作用,即为主要故事提供一个反面的讽刺性对应物:在仲霭与娟娟的故事中,娟娟沦为妓女,结局悲惨,这就与主要人物形成了绝好的对比。但两对情侣相同的悲剧结局强化了小说的主题—生活的的确确是恨海!《恨海》集中描写少数人物,从而使读者能够全神贯注于这些人物,不致被场景的迅速变换或一大堆 必须记住的转瞬即逝的人物分散注意力;同时,单一情节有利于作者在故事情节发展中着重于人物 塑造。可以这么说,晚清出现的单一情节结构小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现代短篇小说的先声。二、人物 塑造方面的创新《恨海》在人物塑造方面有别于早期小说创作,它关心人物的个性而不是事件本身 ,开了中国现代心理小说的先河。从上文对小说情节的分析可知,这是一部爱情小说,有别于当时 的社会政治小说和谴责小说。这一主题决定了小说的重心不在于外部的社会景况的表现,而在于人 物内心的感受。对小说的两个主人公伯和与棣华的描写是不同的,对伯和的人物形象塑造更多地运 用传统手法,虽然其中也有一定的创新(比如说伯和的性格表现不是按照传统手法在开头用外貌描 写和静态的语言确定、限制他的性格特征,并且在以后的情节发展中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采用现 代表现手法—人物的性格随其经历而不断变化、不断充实、不断发展,直到临死,我们才看清了这 个人物的全貌;对棣华的刻画是更现代的,对她的描写着重于她的心理状态和她在故事发展中所经 受的感情动荡。在整个故事中,棣华对伯和的爱是她个性中唯一不变的东西,伯和悲惨与悔恨的经 历使她肝胆俱裂,她的反应是故事的焦点。棣华本来是一个传统的准备压抑感情、惟父母之命是从 的女子,但世事的变化(逃难失散)使她独立,自己做出决定、照顾母亲、寻找伯和。最为有名的场面之一就是小说第五回对棣华的梦的描写,充分体现了作者如何细腻而准确地把握女主人公微妙的爱情心理并进行描写的:(棣华)便在白氏身旁睡下。一心一意去想念伯和,不知他今夜又宿在哪里;这等乱离之际,不知可 曾遇到了强暴;又不知可曾安抵天津。……那心里忽喜忽悲,说不尽的心事。正欲朦胧睡去,只见 五姐儿说道:“恭喜小姐,你家陈少来了!”棣华听说,连忙起来问:“在哪里?”五姐儿道:“ 在外面,就来了,我同小姐去看来。”棣华便起身同五姐儿走到门外一望。……因便高声叫:“伯 和贤弟”,叫了两声,那辆车子从自己身边经过,伯和却只作听不见,车夫赶着牲口,逸投南道上 去了。棣46华不觉十分悲苦,暗想他一定是怪我一向避嫌,不肯和他说话,因此恼了我了。又不 好意思过于呼唤,拿着手帕在那里拭泪。忽听得旁边有人说:“好忍心!姊姊一向不理我!”回头 看时,不见了五姐儿,却是伯和站在那里,不觉转悲为喜。……宁神一想,原来还睡在炕上,炕几 上的灯已经灭了。……才知是做着梦。《恨海》证明,晚清小说的人物塑造发生了变化,它对于爱 情和情感的深刻心理描写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它是中国心理小说的开端。在这样的小说中,人物的 变化随情节而发展。以前,人物决定情节;现在,情节第一次决定人物;而且这一关于爱情的情节 也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个新情节。《恨海》的现实主义手法、感情主题、心理描写相结合,成为巴金 、郁达夫等人创作的先声。三、叙事模式上的创新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就是白话文学 中第一部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方式的小说。“九死一生”用第一人称回忆了大约十九世纪最后二十年 中他和他周围一些人的遭遇。起初,他是中国南方农村一个毫无阅历的十五岁的孩子河白父欺骗了 他们母子,使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地陷人了陌生的大城市;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开始以一个陌生 人的眼光来观察这些早已存在的社会现象。他发现他最初认为“奇怪”的现象—贿赂、欺骗、恭维 、奉承、女色与仇恨—根本无足为怪,它们是这个腐朽社会的普遍现象,他开始逐渐理解这个社会 制度。不论是天真的青年,还是一个旅行者,“九死一生”都不是他观察的那个社会的真正成员之 一。他扮演着一个陌生人的角色,从新来者的角度观察社会,看到其他对环境过于熟悉的人无法看 到的事情。正是叙述者“九死一生”的视点,将毫不相关的各色观察结果贯穿在了一起,共同揭示 作者也是主人公的思想主题—他年轻时相信的一切儒家道德标准:道德、虔诚、忠诚等等都显现为 欺骗,人都变成了可怕的吃人的野兽,这个社会是一个虚伪的吃人的社会。《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让第一人称叙事者进行社会和政治批判,这意味着谴责小说在其发展过程中大大地向前迈了一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晚清小说艺术形式的现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