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是张爱玲的代表作,也是她所有作品中被研究最多的一篇。其中主人公曹七巧几乎是无法 撇开的话题。关于她的“疯狂”,关于她的“变态”,关于她的阴险,关于她的丑恶,这使她成为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臭名昭著的妻子和母亲原型。“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 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七巧无形中有了刽子手之嫌,无论她是死去还是活着,均留 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今天,重新阅读《金锁记》,从人类社会学的角度看,其实可以发现七巧才 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是那个黑暗年代千千万万的牺牲品之一。她一生中最大的悲剧在于自己明明也 是黑暗社会的殉葬品,却永远得不到别人的谅解:“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 ,她娘家的人恨她。”现实的激烈矛盾将她卷入漩涡之中,她不过做了一番挣扎而已。处于危机中 的动物(人是高级动物)为了求取生存采用的反抗方式不免千奇百怪,首当其冲是想方设法活下来 ,其他的一切可以忽略不管。换言之,在人类四种最基本关系上的矛盾,即人与社会、人与自然、 人与他人、人与自我的畸形脱节真正导致了七巧的人格变裂和扭曲。摆在七巧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被吃和吃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残酷规则,结局对谁而言都是痛苦的和不公平的。七 巧的强烈自我保护意识是在最基本的生存完全遭到破坏之后不得已而派上的杀手锏,她的情感、立 场、抉择、手段全都围绕一个目的———存在———展开。倘若说她大多时候丧失了人性,更多体 现兽性,也不过是“以兽性的突然爆发来弥补人性的虚亏不足”①。七巧为了获取做人的权利一直 在努力反抗,局部看来她成功了,总体看来她是最大的失败者和受害者,甚于长白,甚于长安,甚 于每一个遭她劈杀的人。人与社会:黑暗王国里没有光明七巧人格变裂的根本原因来自社会,在一 个极端动荡的年代里,处于下层社会的个人,尤其是女性,随时随地都有被吞噬的危险。更要命的 是,整个社会恰恰处于临界状态:向后看,启蒙意识刚刚开悟,自由和民主的思想撩开了神秘的面 纱,隐约可见;向前看,旧的势力和思想仍制约和束缚着人们的头脑,前方的路途无法探测。这时 七巧的难堪出来了:在旧社会,卖给大户人家做妾倒也罢了;在新社会,铁了心反抗还能招来同情 和理解,甚或援助;正是交替期间的尴尬模糊了人的心志和毅力,致使朝向哪个方向都是暧昧和恐 惧,人的自主权利因而无形消解。社会强加在七巧身上的残酷压力有两重:一是战争,一是半殖民 地半封建主义的畸形文明。七巧生不逢时,赶在改朝换代的乱世年头,战争摧毁了人的积极能量, 安身立命大抵沦为虚拟的价值体系,民间语谚“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是对此的无奈反讽。年 轻时的七巧虽然出身卑微,靠卖麻油维持生计,但她乐观向上,充满了青春的活力。真心实意嫁个 正常人过活,她的一生也就像个平凡人那样舒适安稳。除了“嫁”给姜家二少爷这条路,七巧的未 来还有多种可能性,“十八九岁做姑娘的时候……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 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 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这所有的可能性和“嫁”给姜 家二少爷的现实无疑让七巧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像两条无法交汇的平行线,前者朴实、卑 贱,却足以获得人性中一些美好的东西;后者荣富、显赫,以“姜家二奶奶”的身份标榜,却以堕 入丑恶的深渊为代价,人的基本立场由此丧失。就七巧个人来说,她或许更愿意飞翔在纯朴的民间 ,她的出身、她的成长、她的情趣与此息息相关,一旦扎下了根,顺势长得欣欣向荣,本正源清。 悲哀的是,她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人,社会、习俗、伦理、道德轻而易举摧毁了她的尚未萌芽的理 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金锁记》沿袭了中国几千年来的悲剧并加以发扬光大,张爱玲通过七 巧这个砝码加剧了人们的警醒意识。表面看来,七巧的遭遇并不新颖,之前她的“姐姐”诸如杜十 娘和潘金莲已经将“戏”演完了,她的一投一颦不过是简单的复制而已。再往细里看,其实她们演 义的精华并不雷同,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不是她们的殊途同归。同样是被“卖”,“卖主”委实天 壤之别了,杜十娘被鸨母强拐,潘金莲遭大户暗算,说到底纯粹是一阶级对另一阶级的血腥迫害, 彼此之间毫无血缘纠葛,赤裸裸的一次性交易,所以善良的读者们往往易于为其洒下一掬同情之泪 。到了七巧,我们读到她的悲剧,不免欲哭无泪。如果说扼杀七巧的隐型刽子手是整个罪恶盈盈的 社会,看不见摸不着,怨恨无形罢了;那么显型的刽子手乃是她的“骨肉至亲”哥哥,往浅里说是 同根相煎的愚昧,往深里说则是同一阶级相互剿杀的惨酷,而且最令人锥心的是主体明明醒悟了, 偏偏不悔改,“凭良心说,我就用你两个钱,也是该的。当初我若贪图财礼,问姜家多要几百两银 子,把你卖给他们做姨太太,也就卖了”。换句话说,中国妇女几千年的悲剧根源直到张爱玲才勘 进一步,撕开了另一道血淋淋的见不得人的伤口。同时,作为“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她们的反 抗方式截然不同。杜十娘一旦看清整个社会都是虚伪的和不可靠的,只好抱着“宁为玉碎、不可瓦 全”的坚贞信念以死抗议,体现出以不妥协求妥协的精神。潘金莲则更退化了,她的最高奢望是干 掉武大,彻底成为西门庆的泄欲工具,所以到最后她原有的一点反抗精神终究转化为与其他妻妾的 明争暗斗,以巩固自己在西门庆身边的地位。进入20世纪,子君终于勇敢地走了出去,想成为“ 自己”,然而她疑虑重重:成为“自己”意味着丧失“女人”,因而她怕极了,势单力薄,毕竟“ 自己”只有一个,“女人”却千千万万,“自己”压根儿斗不过“他们”和“她们”,她赶紧逃回 来赎罪,终点又回到起点。比较她们的瞻前顾后,七巧才是真的勇士,为了在那个恶贯满盈的社会 发出“(女)人”的声音,她显出大无畏的英雄气概,纵然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她面对的世界甚 至比子君的更糟糕,除了“自救”,还要救她的痨病丈夫、孤儿寡女、骨肉兄嫂,甚至是“命中注 定相爱”的姜季泽,她仿佛挑起了一副中国男人几千年来都不堪重负的担子。七巧体现出来的惊天 动魄的力量在于她的颠覆性———男女身份的倒置,“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 满月,万里无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这句话意蕴深刻,其实可以这样理解:七巧的生 命力(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朝哪代(哪一天)的女子都强,趋达巅峰(高高的一轮满月),纵使 男人们(万里无云,漆黑的天上)与她相比也相形见绌(白太阳)。也就是说,在一个没有一线光 明的王国里,七巧企图靠自己的勇猛杀出重围,旁人看来不免异样、变形。在西方古希腊时代,女 性早已经动身反抗男权社会,阻止男人们的种种阴谋得逞,而展开过针锋相对的斗争。赫拉面对丈 夫宙斯滥施爱情的行为,运用智慧迫使他求饶就范,维护了作为妻子的尊严。厄里斯为了获取公正 和民主,不惜手段引诱男人们两相厮杀,付出的惨重代价是一座煌煌之城的毁灭和无数生灵的荼毒 。她们的要求归根到底就是让男人承认女人的价值和意义,把女人放在和男人同等地位看待。中国 女人直到七巧才真正伤筋动骨地与不合理的社会展开正面交锋,这一落伍就是几千年。但漫漫的抗 争之路毕竟开辟了,女性站在自己的立场大刀阔斧亲自上阵———“两手辟开生死路”。从这个意 义上说,夏志清称《金锁记》为“中国自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②并不为过。人与自然:我反 抗,我存在在西方哲学家看来,人与自然的关系尤为复杂,它包括人与大自然、人与本性、人与物 质世界的关系,人的性情、精神、追求、欲望与自然的陶冶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弗洛伊德由此认 为人的自由和幸福的命运受制于和取决于肉体和精神、自然和文明共同卷入的本能斗争。“自然是 一种人赋予意义的文化现象,人与自然的交感中能获得新的生命意义。”③古往今来无数圣贤抱着 回归自然的超然心态期待新生,无论境况如何,个人的生存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人的生命是自 然整体的一部分,在其中消长存亡。人与自然彼此之间存在一种潜进和接纳的和谐关系,文化的历 史要义因此得到净化和升华。遗憾的是,对七巧而言,她与自然的关系呈现相互对斥的状态,从一 开始,像两个不断龃龉的轴承,随时都有绷裂的危险。偶尔的咬合,却留下更多的齿伤。一方面自 然催发虚无的产生,它将七巧推向空空荡荡的境地,什么都抓不住;一方面七巧采取疯狂的攫取方 式向自然发动猛攻,企图突破临界堡垒征服对方,抽送比例的失衡导致了重重危机的滋生。七巧反 抗的合法性和非法性结合为一个整体为生命的转机作了阐述:人以反抗为本,只有反抗才是真的, 在紧张的反抗中确立自身的存在。这样一来,荒谬产生了:人在自然的毁灭中求取永生。这是一个 哲学的怪圈。它在人类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只是作为“另类”出现,并不占据主导地位,然而也可以 造成某些环琏的脱节,因其身份的特随殊备受瞩目,而且带有我们抓不住的不可还原的东西,从而 从正面震撼任何一个人。七巧受和平肃穆大自然的熏陶并不显著,但也不是没有,她的哥哥嫂嫂在 战争期间到上海避难时,我们可以猜测她的原籍,虽不具体,却明白是在内地乡下。如此说来,七 巧保持纯真本性的渊源在她未完全定型时给活活狙断了,她“卖”进姜家的日子也就是她改头换面 的开始。许多年以后,在姜家挣扎精疲力竭了,她想起从前的事,“她上街买菜,蓝夏布衫裤,镜 面乌绫镶滚”,那些朴实无华的日子曾经构成她生命的精华部分,不禁泪水潸潸。这里张爱玲不仅 仅利用时空交错的手法加强作品的丰富性,更重要的是塑造一个处于矛盾中的女子性格的多面和人 格的迷惘。也许在张爱玲看来,七巧耽溺于丑恶的品行只是一种假象,她的真相是美丽、诚实、善良、慧颖,紧紧拥抱火热生活的痴迷藏匿在她的内心深处,深遂得不能与人分享,只有自己感知和品味,就算被熔铸入醉生梦死尔虞我诈的上海社会,她的本性仍停留在初始阶段。“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没投胎的鬼……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耗尽漫长岁月,七巧也好,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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