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像神话里的‘众赐’(Pandora)一样 ,承受了恶梦似的四千年来的经验所造成的一切‘谱’上的规则 ,包含对于生命幸福名誉道德各种意见 ,提炼精粹 ,凝为个体 ,所以实在是一幅中国人品行的‘混合照相’。”①“这个狂风暴雨的时代 ,只有具着狂风暴雨的革命精神的作家才能表现出来 ,只有忠实诚恳情绪在全身燃烧 ,对于政治有亲切的认识 ,自己站在革命的前线的作家才能表现出来 !《阿Q正传》的技巧是力不能及了 !阿Q时代是早已死去了 !我们不必再专事骸骨的迷恋 ,我们把阿Q的形骸和精神一同埋葬了吧 ,我们把阿Q的形骸和精神一同埋葬了吧 !”② 阿Q在鲁迅的短篇小说中第一次被赋予“生命”的 6年后 ,钱杏就宣布了他的死亡 ,与此相反 ,阿Q仍然活着。在 1 0年中伴随着它的出版 ,《阿Q正传》通过卡通画和木刻以及舞台的改编 ,电影 ,甚至芭蕾舞剧受到了多种诠释。③ 甚而 ,自从它在《晨报副刊》连载 80年以来 ,大量评论性的专著从无数的角度不断诠释《阿Q正传》。本篇论文考察这样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事 ,那就是 1 91 5年法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罗曼·罗兰④ 在一篇文章中对鲁迅有所称赞 ,中国文学界围绕着这几句称赞出现了许多评论性的文章 ,因此提高了鲁迅在“国际上”的声誉。我通过鲁迅对于中国国民性批判这一角度来考察罗兰的称赞 ,并展示出罗兰的称赞在中国的文学界引起了怎样的兴奋 ,这种兴奋又是如何助长了文学界的一些成员像鲁迅讽刺阿Q“托庇有了名”的特点。而且我认为 ,尽管鲁迅在《阿Q正传》中尖锐地攻击国民性 ,尽管他有意识地认为“托庇有了名”是国民的劣根性 ,鲁迅依然享受罗兰的“托庇有了名” ,证据就是 ,作为对罗兰的回报 ,鲁迅在他主编的杂志《莽原》上翻译并出版了一些罗兰的著作。尽管鲁迅可能是国民性最强烈的批判者 ,并且因此而成为国民性话语积极的参与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完全站在国民性话语之外而去批判它 ,而是也受到了这种话语本身的支配。为了描述这位批评家不可避免地卷入国民性话语的具有讽刺性的运作方式 ,我沿着《阿Q正传》国际声誉的合法性轨迹来追寻 ,并揭示出有关罗兰称赞的传播是如何在中国文学界为这部作品奠定了国际声誉。最后 ,我再剖析这一具有讽刺意味的事件 ,那就是 :《阿Q正传》本是对于中国人国民性负面的描述 ,但却成为中国现代文学中“正面的”范例 ,结果是鲁迅在中国人的想象中成为了中国国民性的典范———一位诺贝尔奖的竞争者。在分析中国国民性模型建构的空隙中 ,我希望阐明鲁迅对于这一话语的贡献的一面 ,并揭示出中国文学界生产知识和生产作家作品价值的方式。我认为这是利用了罗兰的评论来评价鲁迅和《阿Q正传》 ,接着又使鲁迅对于国民性负面的批评合法化。甚至 ,通过反复讲述罗兰对于《阿Q正传》的赞扬 ,中国文学界进一步使鲁迅对于国民性的阐释合法化。这样做 ,中国文学界讽刺性地表现出鲁迅所批判的国民劣根性 ,因此更加证实了鲁迅的剖析。强调国民性话语中的这些张力会对一些引人好奇的问题提供揭示答案的基础 :在中国 2 0世纪政治经济动荡 ,伤痕累累的社会中 ,阿Q为什么和如何能够生存并且一直兴盛 80年 ?阿Q是怎样在中国人的思想中变得如此牢固的 ?罗兰的评论和中国文学界对这些评论的反应 ,为中国文学界构想它自身及把中国看作一个整体提供了一个窗口。这个窗口还为民族的建构以及中国文学界怎样把中国“想象”成一个在国际上受人尊敬的民族提供了视角。⑤ 洞察这些相互关联的话语的复杂性 ,可以通过考察罗兰的评论以及这些评论是如何在中国文学界产生反响的来完成。 罗兰和《阿Q正传》的法文翻译在此 ,我简单地按年代描述一下罗兰对《阿Q正传》的称赞以及这些称赞在中国文学界内是如何被接受与传播的。 1 92 5年 ,一位在法国留学的中国学生敬隐渔把《阿Q正传》翻译成了法文。⑥ 敬把译文寄给了罗曼·罗兰以期出版。 1 92 6年 1月 1 2日 ,罗兰写信给他的朋友 ,《欧罗巴》月刊的编辑雷洪·巴查尔什特推荐这部作品出版。在罗兰死后的手稿中发现了他对《阿Q正传》的评价 : 这篇故事的现实主义乍一看好似平淡无奇。可是 ,接着你就发现其中含有辛辣的幽默。读完之后 ,你会很惊异地察觉 ,这个可悲可笑的家伙再也离不开你 ,你已经对他依依不舍。⑦由于罗兰的推荐 ,《阿Q正传》于 1 92 6年5月和 6月分两次在《欧罗巴》月刊上发表。在一封日期为 1 92 6年 1月 2 4日的信中 ,敬隐渔向鲁迅传达了罗兰对《阿Q正传》评价的梗概。敬说罗兰曾直接写信给他 (
鲁迅 ) ,他 (敬 )通过创造社把信转给鲁迅 ,因为敬隐渔是创造社的成员。以下是敬信的节录 :鲁迅先生 :我不揣冒昧 ,把尊著《阿Q正传》译成法文寄与罗曼罗兰先生了。他很称赞。他说 :“……阿Q传是高超的艺术底作品 ,其证据是在读第二次比第一次更觉得好。这可怜的阿Q底惨象遂留在记忆里了……”(原文寄与创造社了 )。罗曼罗兰先生说要拿去登在他和他的朋友们办的杂志《欧罗巴》。我译时未求同意 ,恕罪 !幸而还未出格 ,反替我们同胞得了光彩 ,这是应该告诉而感谢你的。我想你也喜欢添了这样一位海外知音。⑧这封信大概就是鲁迅在他 1 92 6年 2月2 0日的日记中提到的收到的那封信。⑨ 对于罗兰的认可 ,鲁迅显然很高兴。收到这封信的第五天 ,他寄给敬 4本《莽原》。⑩ 他还翻译了一篇有关罗兰的日文文章 ,并且在 1 92 6年4月 2 5日的《莽原》上出版了许多有关罗兰的文章和罗兰著作的译文专门献给罗兰。 鲁迅说他没有从创造社拿到罗兰的信。 对于是否有一封罗兰给鲁迅的信长期来一直存在争论。据推测 ,如果创造社手中有这封信 ,它很可能有意被隐瞒 ,因为鲁迅和创造社之间存在矛盾。 无论罗兰是否就《阿Q正传》直接写信给鲁迅 ,也无论他是否通过创造社把信转给鲁迅 ,罗兰确实寄信给《欧罗巴》杂志的编辑推荐敬隐渔翻译的《阿Q正传》出版。而且罗兰在那封信中的评论和那些传播的他对于《阿Q正传》的称赞的文章很像。尽管鲁迅没有收到它 ,他却相信罗兰给他的这封个人信件的存在。 7年后 ,“信件事件”依然是中国文学界所关心的一个问题。直到 1 933年 ,鲁迅依然希望结束这一事件 ,他告诉姚克他认为这封信是无可查考的 ,也不必费力去搜寻。 然而 ,这一事件依然长期刻在鲁迅的一些朋友的脑海中。例如 1 94 7年许寿裳在回忆鲁迅时 ,就提到鲁迅曾告诉他这封信很有可能被创造社隐藏或毁坏了 ,因为在那时他和创造社正进行“笔战”。 尽管有这些争论 ,罗兰的评论还是要在文学界引起回应。 罗兰对《阿Q正传》的称赞在中国文学界的传播 有关罗兰对《阿Q正传》称赞的传播既建构了国民性话语 ,又展示了由这种话语建构的真理是如何确立了鲁迅在世界文学上的地位 (最终导致确立了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 )。尽管创造社有可能隐匿了罗兰的原始信件 ,中国文学界还是从 1 92 6年 3月2日的《京报副刊》上一篇由柏生所写的小短文中“第三手”得知了罗兰的称赞。柏生写到他收到了一封在法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全飞的信 ,全非自称是敬隐渔的同学。于是 ,全飞告诉了柏生罗兰给敬隐渔的信中关于《阿Q正传》的评价 : 罗曼·罗兰对《阿Q正传》非常称赞 ,中有许多批评语 ,可惜我不能全记 ,我记得的两句是 :“这是充满讽刺的一种写实的艺术。……阿Q的苦脸永远的留在记忆中的。” 按说敬隐渔不能完全回忆起罗兰的称赞的确是遗憾。事实上 ,这两句话是否是由敬隐渔回忆并经全飞传播成“非常称赞”是有问题的。要注意到敬给鲁迅本人的信只说罗兰“很称赞”。从更深层面看这一事件 ,从中可以揭示出传播罗兰评论的动机在许多层面都存在问题。首先 ,柏生的文章没有提到这一点 ,全飞是他的兄弟。柏生是孙伏园的笔名 ,全飞是孙福熙的笔名。第二 ,那篇报道罗兰评论的文章正是在孙伏园编辑的文学副刊上发表的。第三 ,孙伏园在他的文章中宣称最先从全飞那儿公开罗兰的评论是在 1 92 6年 3月 ,而后者在 1 92 5年的春天已经回到了中国。 而且 ,为了驳斥柏生 ,敬隐渔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否认全飞和他是同学。在这篇文章中敬隐渔说无论是他还是他的朋友都不认识一个叫全飞的人 ,并宣称那些报道是编造的。 如果全飞不是从敬隐渔处得知罗兰对《阿Q正传》的称赞的 ,他还会从何人那里得知的呢 ?撇开是创造社的某些看过这封“虚无缥缈的信”的人把罗兰的评价告诉鲁迅的朋友这种可能性不谈 ,那就只能推测孙氏兄弟是从1 92 6年 1月 2 4日敬隐渔给鲁迅的信中得知罗兰的称赞的。不管柏生的文章中这些原始信息的真实性 ,比较罗兰给《欧罗巴》月刊编辑的信依然可以得出这一结论 ,尽管存在局限 ,柏生还是准确地报道了罗兰评论的要点。这两句称赞的话在中国文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兴奋 ,并且在以后的几年内在各种媒体上不断地被提及 ,正如我以下要讨论的 ,最终导致夸大最初的评价。 合法化的过程 :在生产“国际声望”中的书写、编辑及市场 尽管《阿Q正传》在罗兰的评价之前在中国就有很高的评价 ,甚至鲁迅的批评者也承认这一点 ,但罗兰的称赞把它放置到了一个合法的过程之中 ,至少在中国文学界的观念中 ,可以使它成为“世界文学”中的一员。为了更好地理解罗兰的评价是如何被夸大的 ,我们必须弄清孙伏园 (柏生 )和他的兄弟孙福熙 (全飞 )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首先 ,孙伏园和鲁迅是鲁迅的家乡绍兴的旧识 ;1 91 1年在绍兴师范学校 ,孙是学生鲁迅是老师。第二 ,孙伏园是《晨报》文学副刊的创刊编辑 ,他督促鲁迅于 1 92 1 - 1 92 2年在此刊物上连载《阿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中国国民性的讽刺性暴露——鲁迅的国际声誉、罗曼·罗兰对《阿Q正传》的评论及诺贝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