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铁凝小说的评价已很多,但笔者发现,对其审美与审丑不断替换与自觉运用的重要特征,却很少 有综合研究。在新时期作家中,铁凝创作个性非常突出,其作品频频获奖并不断被改编成影视,她 不赶潮流,不走时尚,却能赢得无数读者喜爱,其艺术魅力何在呢?通过对铁凝作品的纵向梳理和 横向比较,笔者以为,铁凝小说的艺术魅力源于其高度自觉的审美意识,这是其作品打动无数读者 的主要艺术因素。所谓审美意识,是人们在审视美、创造美的活动中的思想、情感、意志的总和, 包括审美感受、审美趣味、审美判断和审美能力、审美理想等,其中以审美感受为基础和核心。” ①文学创作中的审美意识,是通过作者对审美对象的取舍、审美态度的褒贬、审美价值的评判以及 审美理想的旨归等等来体现的。铁凝小说显示的高度审美意识充分表现在审美视角的自觉采用。在 她的创作中,审美与审丑两个截然不同的艺术视角交错出场。《哦,香雪》(1982年)《没有 钮扣的红衬衫》(1983年)以纯净和恬淡征服了读者,评论家们从而将铁凝定位为“散文化小 说创作者”。在人们还沉醉在这些作品所散发出来的阵阵馨香时,一部被誉为“展现女性历史命运 的厚重之作”横空出世,这就是铁凝第一部长篇小说《玫瑰门》(1988年)。它一扫铁凝前期 作品的诗情画意与脉脉温情,彻底撕开了生活与人性中丑陋、血污的一面,当时不少评论家都认为 ,铁凝从此走出了香雪的天真无邪,迈入了成熟深思的季节。这种断言尚未落音,《孕妇与牛》( 1992年)又摆在了读者面前,这是一部像香雪般纯美的散文化小说,铁凝似乎又回归到了香雪 时期的纯情天真。继而,《对面》(1993年)的发表又引起人们惊讶,作者以男性的第一人称 展开叙述,撕开“我”的外壳,暴露“我”内心深处的丑陋,其卑劣的窥私欲和人性阴暗让读者不 寒而栗。但接着,《永远有多远》(1999年)与《寂寞嫦娥》(1999年)又让人们重新看 到了诗意温情的铁凝。可是《大浴女》(2000年)又开始暴露人性的丑恶……正如评论家所言 :铁凝“集过来人的沧桑之感与未谙世事的天真于一体,这两个不断交替的视角或者说彼此盘结的 两个声部使铁凝的生命经验完整地在语言中扎下了根。”②铁凝显然是一个有着自觉审美意识的作 家。她曾明确地表白:“我不打算居高临下,悲天悯人;也不乐于搜刮趣闻,一味猎奇;更不想唱 田园牧歌,自娱自乐”,而是“用真诚的心追寻人生的喜怒哀乐,探索人类心灵那无穷的层次…… ”③她认为,“真诚、善良、虚伪、丑恶都深深埋藏在生活中,寻找、发现、开掘这些是我们的使 命。”④此外,作家“还须有本领引领读者发现他们没有能力发现和表述的一切陌生的熟悉。”⑤ 她向读者奉现宛若仙曲的田园牧歌,同时也认为,文学也“可以像蒙克那样对生活表现深深的失望 ”⑥。铁凝审美与审丑不断交错的双重变奏,也与她在创作中所坚持的“犯规”意识密不可分。铁 凝是一个具有求新、求变意识的作家,跳出既定成规,不断超越自我,是她一直追求的艺术目标, 这就是创作上的“犯规”意识。她说:“懂得并且有力量‘犯规’,和懂得并且善于遵守规矩同样 重要。”⑦这种“犯规”,就是一种打破常规与冲破惯性,给艺术注入新的亮点,以陌生化的手段 撞击常态化的麻木,以激活艺术感受能力,从而达到出其不意的艺术效果,她始终认为,艺术“需 要一点出其不意”⑧铁凝对审丑视角的引入,以及两种视角交错转换就是对审美惯性的一种犯规, 以达到艺术上的“出其不意”。正因为审美意识的高度自觉,所以在她的小说世界中,审美与审丑 都显示出了淋漓尽致的鲜明特征。一、审美:纯美与和谐之曲铁凝的“审美”,充分汲取了中国古 典美学的丰富营养,内化为自己的创作之源,在作品尤其是短篇与中篇小说中,她以细腻、温婉的 文笔,描摹出一幅幅优美图景,传达出一种闲淡宁静的韵味,使作品充溢着诗意。优美、宁静、均 衡、和谐是人们对于美的传统理想评判与艺术追求,尤其在中国,传统文化与审美意识均以“和” 为核心,包括儒家的人伦之和与社会和谐、道家的“天和”,即宇宙万物之间的和谐状态,以及禅 宗的心性和谐。另外,中国文化以农业为本,农耕文化中那种“天人合一”的传统意识也是中国古 代哲学与美学和谐观念产生的基础。这些哲学和美学追求渗透到文学中,即是对真、善、美的终极 追求,以及艺术的唯美化倾向,这种审美定势积淀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影响和制约着一代又一代 中国文人及其创作。铁凝的小说充满着对美好人性尤其是女性美德的礼赞,香雪之单纯、大芝娘之 忠厚、白大省之善良、嫦娥之勤劳……而且,在她笔下,自然的如诗如画与人格的至善至美互为映 照,互为完善,香雪的纯真与夜色的纯净相得益彰(《哦,香雪》);连云册村民的淳朴厚道与村 寨的美丽如画浑然一体(《东山下的风景》);安然的孕妇与怀孕的母牛缓步在安谧幽静的乡间小 路上,共同构筑成一幅人与动物、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妙图景(《孕妇和牛》)……铁凝通过对 纯美自然与纯真人性的讴歌,表现出传统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和谐合一的审美理想。 铁凝在小说中采用一种写意式手法,有意淡化故事情节,《哦,香雪》、《孕妇和牛》、《东山下 的风景》没有起伏跌宕的情节,整个作品犹如一幅墨迹淡然的风俗人情之画卷,着墨不多,但回味 悠长;《世界》、《第十二夜》、《棺材的故事》则重在传达作者对生命的体悟和感叹。在这些作 品中,叙述人的情感和情绪始终充溢于字里行间,流贯在小说的每一个场景之中,并且依靠它们将 零散的场景板块有机地整合成一个诗意整体,从而呈现出清丽脱俗、诗意盎然的叙述风貌,使作品 具有了绕绕袅袅、不绝如缕的艺术韵味。铁凝作品中唯美、纤细、恬淡的艺术追求,与她本身浪漫 的诗人气质也有很大关联。铁凝浑身流淌着诗般激情,充溢着诗人气质,她的知青经历便是一次率 性而为的“深入生活”的“冒险追求”。在几年知青生活的劳动之余,她伏在简陋的桌椅上写自己 心爱的诗句,翱翔在自己倾心的文字天地间,最后集成约有五六十首的厚厚一本诗集。铁凝后来专 攻小说并取得了不菲成就,而她对于诗的钟爱并未冲淡。90年代,她在一篇名为《我要执拗地做 诗人》的文章中说:“对于诗,我不承认我是冷淡的。”对诗的眷恋与属意由此可见一斑,因而在 小说创作中,她始终满怀着对诗情的追求。二、
审丑:人性与历史之思新时期伊始,随着现代主义 思潮的兴盛,审丑得到了作家们越来越多的青睐,也日益成为一种自觉的创作意识。铁凝对审丑视 角的采纳与运用与这一背景联系紧密,也应和着新时期女性作家集体风格由柔而刚,由温婉而犀利 的总体转向。女性的智能特点向来被认为是感性有余而理性不足,想象丰富但思辨不力;女性作家 的作品,感受式的主观抒情往往多于剖析式的客观分析,人伦温情的风和日丽往往取代社会动荡的 金戈铁马。而新时期张洁、谌容、毕淑敏、铁凝等一批女作家以锋芒逼人的“阳刚之气”,重铸了 女性文本的写作范式,既是对女性作家传统风格和写作范式的有力反驳,也是对读者先验阅读经验 的强大冲击,达到了对于女性文本既定评判的解构。铁凝的“审丑”又熔铸着自己的艺术追求—— —挖掘人性深层,反思历史弊病,从而赋予审丑深厚的思想内涵与哲学意蕴。她借鉴现代派艺术手 法,用审丑的艺术之笔在《玫瑰门》、《对面》、《大浴女》等作品中,刻划了大量丑的外在景象 与人物形象,着力描摹了畸变的心理众相与荒诞的生存本相。在铁凝看来,人性的自然与身心的和 谐是一种美,而人性的异化与身心的裂变则是一种丑。她将目光投向这种失去常态的丑,塑造了心 理变异和精神病态的人物群像:司猗纹和姑爸(
《玫瑰门》)、“我”(《对面》)、杜一夫(《 马路动作》)……展示出人性阴损畸变的另一面,从中折射出人性的多重性与复杂性。此外,她还 将荒诞的生存本相也纳入她审丑的艺术视野,在艺术上,荒诞与丑有着深刻的联系,荒诞是从形式 到内容都趋向于丑的一种审美形式,大量诸如血污、鼻涕、大便等肮脏之物,堂而皇之地成为荒诞 艺术乐于展示的景象。铁凝的作品展示了“丑恶”场面,以表达对荒谬世界和荒诞人生的疑虑与思 考:姑爸吞食“男”猫大黄;宋竹西解剖母鼠,将老鼠胎儿一一取出排列在白纸上(《玫瑰门》) ;唐津津被逼吞食大便;有“特务”嫌疑的独身老护士长惨遭轮奸(《大浴女》)……铁凝审视畸 变心理与荒诞生存的用意,在于对人性和灵魂的拷问。她认为写作“本是自我审判之一种”,因而 她的作品充满着浓厚的自我审判意识,其自审融合着中国传统的自省意识,孔子曰:“吾日三省吾 身”,儒家思想这种注重自我反省的“内圣”主张代代相袭,形成中华民族偏向内省、自制的思维 方式和行为范式。铁凝的自审具有双重指向,一重指向普遍人性的审视,一重指向女性自身。例如 “异类母亲”司猗纹、章妩和张美芳的刻划,即是一曲母性挽歌。对于历史的反思与质询是铁凝审 丑文本的又一重要旨归。在展示畸变心理与荒诞生存的同时,铁凝进一步揭示出造成人性异化、灵 魂扭曲、母爱失落、亲情沦丧的时代根源———政治压倒一切的文革时期,以及欲望泛滥的物化时 代。《玫瑰门》、《大浴女》的故事背景均为当代中国历史上不堪回首的噩梦一—“文化大革命” ,在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善恶莫辨的时代,魔法瓶的盖子被无知的渔夫打开了,人性深处的恶魔 犹如瓶中的魔鬼,趁机冲出牢笼,张开它的魔爪,肆无忌惮地将生命、尊严与理想撕成碎片。贵为 灵长之物的人蜕变成了只具动物本能的野兽,毫无理性,肆意作恶。此外,那还是一个禁锢个人欲 望铜墙铁壁般的时代,个体的正常需求遭受社会的蛮力钳制,过度压抑导致心理的变异与人性的扭 曲。对于九十年代这段世纪末的岁月,铁凝也有着深深的忧思,尹小跳们“来不及欢笑,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恋爱,来不及失恋;来不及倾听,来不及聊天;来不及吃醋,也来不及产生决斗的气概。”(《大浴女》)这是何其可悲的时代,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个人欲望急剧膨胀,而激情、诗意与幻想却无容身之地,都市中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已经无暇亦无心给情感、精神与灵魂留一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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