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对于文学的贡献,可以有许多方面,但绝对不可或缺的,甚至是最重要的,是他对语言的创 造。熟练地运用富有独创性的语言,是作家获得自由的根本条件。对于这一点,李整个创作的过程 ,就是学习、锻造语言的过程。李谈到他对文学语言的“理想状态”和“
理想境界”的时候,用了 一个比喻,说河南宴席上有一道汤,叫“浓后淡”。李生动地描述过这道汤的制作:河南人招待客 人最后上来一碗汤,叫高汤,就像一碗白开水端上来了,人们以为是涮勺子的水。但是,尝上一口 ,很不得了,鲜美极了!问大师傅汤是怎么做的,大师傅说,这个汤用的是两只三斤重的老母鸡, 文火煮了一夜,把肉捞出来,再把油撇干净,然后再用生鸡脯,杂碎,往汤里洒一点,再把鸡脯捞 出来。这个汤,看起来像清水一样,很淡,可喝起来,味道浓极了。李说,小说的语言也是这样, 看起来很淡,但里边要有“两只老母鸡”。这叫大巧之朴,浓后之淡。文学语言的化境,简而言之 ,也就是最后这两个短语。李开始写小说师承赵树理,首先学的是语言。他惊异于这位作家运用群 众的语言写成小说,竟然这样逼真、亲切、生动。读起来有章节,有对仗,每个字安的都是地方, 掉一个字不行,添一个字也不行;还有上下韵,仄声字平声字放在什么地方,都有位置;表现了中 国语言的旋律,读起来流畅爽口。他觉得创作的窍门找到了,产生了运用本地群众语言写作小说的 愿望。在李的作品中常常可以见到,一句平淡的话,往往施放出巨大的能量。比如《不能走那条路 》中的宋老定,一心想攒钱买地,儿子和媳妇都阻拦他。他生气了。媳妇呼他吃饭,他不吃,对着 老伴喊:“我不吃了,我去集上吃肉哩!”他抓住几个馍,气呼呼地说:“我给谁省哩,我把八股 套绳都拉断了,还落不下好!”这都是说给媳妇听的。然后他到集上吃了一碗豆腐汤煮馍。青年作 家李靠这两句气话托出了这位老农的一颗心。电影《牧马人》改编的成功十分得力于其中的对话, 尤其是李新加上去的一些对话。比如,生产队长郭谝子一天突然找到许灵均说:“你要老婆不要? ”还不等许灵均答话,他又说:“你要是要,我马上给你领一个来。”一个队长和右派分子的关系 ,按照当时的政治原则,应当是专政与被专政的敌对关系,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淳朴憨厚坦诚的队 长和一个深得群众同情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关系。在这两句突如其来的十分冒昧的对话中,这种亲切 和知心,和盘托出。接着,李秀芝和许灵均见面。许问李愿意不愿意,秀芝对灵均的第一句话是: “我命好。我看出来了,我遇上个好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李秀芝外表憨厚内里机敏热情的 性格出来了。婚后,俩人生活得很热火,李秀芝养着满院鸡鸭,又生了胖小子,邻居夸她养啥啥成 ,李秀芝回答有一句话:“我的奶好啊!”这句话被导演谢晋反复称赞,在摄影场,在汽车上,不 知重复了多少遍。谢晋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它太自然天成,涵蕴也太丰富了。谢晋在一次电影会议 上的发言题目就是《李的语言美》李曾经认真地告诉自己几位搞创作的孩子说:“秀芝的这句话, 极平淡,但是从生活中来的,跟真的一样,是泥土中长出来的。这也可以叫闲笔,闲笔不闲是传家 宝,要学就学这个。”李的电影《小康人家》里头有个农村妇女,外号叫“全知道”,她的语言极 富特色。比如:新媳妇发现她家藏粮多,问她为什么不卖余粮,“全知道”像火烧着皮肤一样上去 捂住了媳妇的嘴,狠狠地小声说:“我的小祖奶!你怎么是个敲锅锤子!”她又教训着说:“当个新媳妇,说话像个火车叫,你就不怕外人听见!”后来,她家藏着粮食还向公家要购粮证,儿媳妇反对,她把火气都出在媳妇身上,背后说:“算了,算了,不用生气,不用生气,这样也好,这一回咱算看透她这个人 心了,我早就看着这媳妇不是咱家玩的鹌鹑,她是一把杈,光知道向外撇,咱敢要她!”还有一段 更妙的。“全知道”为了要购粮本,自己又不愿出面,要丈夫到大会上去说,她私下里教丈夫如何 说话。丈夫心眼实,害怕人家不信假话,“全知道”又劝丈夫:“他们信,我平常都和四邻八舍讲 了,只要他两个不在家,别人谁知道!你就说:有头发谁肯装秃子!”“全知道”的语言和语言方 式,正是那种泼辣、尖刻、鲜明、生动,凸现着性格的语言。撇开人物的倾向性不讲,能讲出这种 语言的“全知道”,不愧是农民语言艺术家。李作为人民日报特约记者到北大荒采访回来的路上, 碰到一个东北农场的老红军。他去参加人民代表大会,会没开完就跑回去了。李问为什么,他说“ 会上的讲话没讲农场的事”,他不想听了。他的几句话特别引吸了李。说到汽车和拖拉机的内燃机,他说“都是里边冒烟的东西”;谈到了会打仗就会办农场时,他说“会推磨就会推碾子”,“会打狗就会撵鸡”;问他要在草原住多长时间,他说:“我把坟地 都看好了!”这几句话,乍听起来,似乎很平常,但十分明快、生动,仔细想想,闪耀着智慧的光 芒,性格的光彩,时代的精神风貌,里边蕴藏着丰富的感情和人生体验!李激动了,他要写他,后 来就成了《老兵新传》中的老战。这些语言经过发酵,成了影片中最有味道的艺术面包。在《黄河 东流去》第八十六章有一场激动人心的母子对话,参加新四军的海天亮送母亲李麦去找失散多年的 女儿嫦娥和未过门的媳妇梁晴。但李麦想的首先是找到梁晴。小说写道,路上,李麦对天亮说:“ 你如今参加新四军,我是放心了。就是你妹妹和晴这个闺女,我总是放心不下。这些天老是做梦梦 见她们,梦见晴在一个崖头上,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在喊我。我答应了,她却听不见。”天亮说:“ 梦是心头想,你别相信梦里的事。”李麦说:“我也知道梦是胡想。说来也怪,嫦娥我就很少梦见 。心里老是惦记着晴,也不知道俺两个上一辈子有什么缘分,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和亲闺女一样 。”天亮和妈开玩笑地说:“你还不是想不花钱讨个儿媳妇!其实现在我们部队里,同志们自己搞 恋爱结婚,也不花钱。”李麦说:“天亮,我可对你说明白,不管人家别的人怎么搞恋爱,你可不 能搞恋爱。人得有良心,人家既然叫过我一声妈,我也答应过,他就是咱姓海的人了。我千行百里 到外边找她,就是因为她已经是咱家一口人,只要她还在人世上,咱就不能有二心。一个人有情有 义才算人!”李麦又说:“天亮,你要什么样的人哩!我在外边跑了半辈子,我还能分不清人的好 坏?这闺女要脸面有脸面,要条个儿有条个儿,白生生的脸,黑靛靛的头发,两只眼睛又灵透,又 清亮。她是没有得住好茶饭,要是能吃上好饭,再有两件好衣服穿上,我敢说,你们部队里那么多 女同志,叫我看,都还比不上人家晴!”天亮笑了:“还能给你纺花织布。”李麦道:“就是要个 会过日子的人嘛。咱第一是要找个实诚人,第二要她心地好。那一年在寻母口,她在菜市上拾了人 家一根嫩黄瓜,那么热的天,她在外边干了一天活,没有舍得吃,晚上用手巾包住悄悄拿回来叫我 吃!我吃着掉眼泪,就是咽不下去。给她掰了半截,她咬了一口,又塞给我了……”李麦说着,回 忆着当时的情景,感叹地说:“人,还不是看个心嘛。她从小没娘,老稀罕有个娘……不管天南地 北,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她找到……”李麦的这种语言实在动人,可又全是从心底流出的农民口头中 常说的家常话。上面几个例子说明,李在活生生的几段语言中,发现其中的艺术含量,首先的标准 是体现时代精神,同时,又反映言说者的个性。不必讳言,李前期作品中一些人物的语言,带有不 少“时代精神号筒”式的闪光语言和“什么阶级说什么话”的阶级标签,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 的作品中有不少这类流行的模式化语言的败笔;在“文革”后期创作的《大河奔流》中,这种表面 地肤浅地政治性地体现时尚的豪言壮语,则成为一个致命伤。语言的这种“问题”,不用说李早就 感觉到了,甚至可以说有切肤之痛。这是时代的荒谬给文学留下的语言癌变。
“文革”后期,他到 一个先进单位林县石板岩供销社去采访“一条扁担精神”,与一个劳动模范谈了半天,李感情上觉 得很难受:那一条条语录背得太熟了。比如送货时遇到什么困难,想起了哪一条语录……如此等等 。李问他:“你经过记者采访了吧”?他说:“是呀。”李请他别背语录,就说你哪一天去送货, 啥时候在路上碰上谁,要具体的,把那些公式的、经过加工的材料都去掉。这样,像剥蛹一样,他 才能了解到一点真东西。李痛感极“左”路线下的文风太坏了,不知道什么是语言的美,说瞎话, 毫无朴素之意,实际上是把生活的土壤破坏了。电影剧本《大河奔流》写成于“文革”后期,拍摄 于粉碎“四人帮”以后,拍摄时,李已经看出了剧本语言中的问题。他从艺术的角度归纳为两大毛 病:一是叫~~浓后淡——李凖的语言美和文学语言的理想境界@孙荪$河南省作协语言的优美和 独创是一个优秀作家所必备的条件。著名作家李认为文学语言美的理想状态和理想境界是大巧之朴 ,浓后之淡——从人民群众丰富无比的口语中淘金,然后达到用“最普通的语言表现最普通的感情 ”,实现语言的“回归自然”,回到“语言是存在的家”这种人的最自然的状态。呵纭P∷敌吹? 路上,李麦对天亮说:“你如今参加新四军,我是放心了。就是你妹妹和晴这个闺女,我总是放心 不下。这些天老是做梦梦见她们,梦见晴在一个崖头上,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在喊我。我答应了,她 却听不见。”天亮说:“梦是心头想,你别相信梦里的事。”李麦说:“我也知道梦是胡想。说来 也怪,嫦娥我就很少梦见。心里老是惦记着晴,也不知道俺两个上一辈子有什么缘分,这是怎么回 事,总觉得和亲闺女一样。”天亮和妈开玩笑地说:“你还不是想不花钱讨个儿媳妇!其实现在我 们部队里,同志们自己搞恋爱结婚,也不花钱。”李麦说:“天亮,我可对你说明白,不管人家别 的人怎么搞恋爱,你可不能搞恋爱。人得有良心,人家既然叫过我一声妈,我也答应过,他就是咱 姓海的人了。我千行百里到外边找她,就是因为她已经是咱家一口人,只要她还在人世上,咱就不能有二心。一个人有情有义才算人!”李麦又说:“天亮,你要什么样的人哩!我在外边跑了半辈子,我还能分不清人的好坏?这闺女要脸面有脸面,要条个儿有条个儿,白生生的脸,黑靛靛的头发,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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