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家岘,一个人的诞生,并不是从他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开始的,而是始于坠地之前亲人们虔诚而隆重的求子仪式。 这里的求子仪式和民间流传的秋瓜送子等方式还不太一样。大致有两种,一种比较简单,是婆婆陪着 新媳妇到村口的庙里,烧几炷香,祷告几句,再磕个头,就行了。还有一种,就是农历正月十五村 子里的皮影戏上演时的求子仪式。在皮影戏上演的前一天,有一项活动,就是“降爷”。一切神灵 的塑像在杨家岘都统称为“爷”;降,是动词,它所代表的意思是乡亲们把所供奉着的“爷”由四 个人抬着在村子里转,可能是原本高高在上的爷的塑像在位置上发生了变化吧,才把它叫作“降爷 ”。“降爷”时,正是求子之时。新婚的媳妇或者已有身孕的媳妇就在马路正中跪着,等着降爷的 队伍浩浩荡荡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她们的头顶上跳过去。队伍越长,跪的时间就越长——这和史书里记载的古时元霄节舞龙灯时以龙身绕妇的“麒麟送子”女,出一辙。这种仪式,对于嫁到杨家岘的农妇们,大抵都曾有过。她们也确实在这样一个神圣的时刻里祷告着自 己的幸福。她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心里都很清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可爱儿子的降生, 会使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得到明显的提高。所以,十月怀胎,她们并没有更多地去为自己操心,而是渴望最终能有一个儿子出生。十个月了,孩子也出生了。伴随着稚嫩的哭声,他终于来到了世上——具体些,来到了西北大地上一 眼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土炕上。要是在冬天,这眼土炕是老早就煨热的。出生了,大家欢天喜地— —要是儿子,当然就更加开心——虽说都渴望有一个男孩子,但乡亲们认为,男女是天意,不可改变。既然是一个小生命来了,来到这块黄土塬上,都要经历一次初到人世的仪式。这种仪式叫受洗,是由村里人人尊敬的神婆婆主持的。孩子出生的前几天,家里早就拿着礼当请过了 。所以生下来时只要打个招呼,她就会到了,甚至有时候不请自到。她来时会带上用中药泡好的药 引子,兑些温水,就可以给孩子洗了。虽然这种民间方式从根本上讲无非是讲讲卫生,但乡村却给它赋予了更深的意义,也就是把霉气冲掉,洗个吉利,让孩子能健康成长,将来能成大事。洗去孩子的胎气之后,就意味着他正式地进入了这个小村子里。但他也只是给一家人带来了许多的事 情,甚至说忙乱,整个村子还是平静,乡亲们除了在饭后茶余说上两句之外,再没有更多的注意。 只有到了满月的这一天,孩子的出生才让整个村子散发出欢乐的笑声来,像是一个如期到来的节日。≠易芴劢(m 丝路风情_—_嘲_聃●_●■一I/HE SI王jE【RoAD \ /48 满月,在杨家岘也叫“出月”。孩子一个月了,“坐月子”的母亲也就能下炕出外走走了。大人小孩 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真的该请村子里的人到家里来吃一顿。再说,把孩子这个抱抱,那个也抱抱 ,孩子长大了就不会怕生。但乡亲们的这顿饭也不是白吃的,去的时候,至少也得拿一截花布,或 者做一个小被子,小枕头,小布鞋,以及别的适合孩子用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也能多 多少少地代表乡亲们对一个小生命来临于世的慎重与认真——满月之礼和百岁(日)之礼大体一样,都是想借百家之礼,让孩子能托一托大家的福。一个人诞生的最后一道礼仪,就是抓周。 一岁看大,三岁看老。这是在杨家岘流传多年的一句老话。意思很简单,一个人的将来从小即可知晓 。可是,事实上一个人的未来充满了太多太多的偶然性,有时候连自己都无法掌握,别人还能看出 来?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极不科学的说法包含着乡亲们与生俱来的一种宿命论。正是这种宿命才使 得他们格外看重抓周这种方式。孩子周岁这天,父母亲必会邀来众多的亲朋好友,然后在孩子的面 前摆放许多物什,如笔墨纸砚,如秤尺剪刀,如纸剪的锄头铁锹等,让孩子随意地去抓,抓到什么 ,就意味着他将来会与此结下不解之缘。这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只能是好奇之下的一次随意触摸, 可是作为父母的,也许从此以后满怀失落,也许从此以后信心百倍。但不管是什么,他们的潜意识 里,“惟有读书高”几乎是惟一的宗旨。小说《红楼梦》里,贾宝玉抓周时一下就抓着了胭脂。据说,这两年杨家岘的孩子抓周时还加了一样东西:假手机。多年以后,在一次回乡中听到一位比我年长的乡亲的叹息时,我好像一下子真正明白了抓周的本质。 那是个夏日的正午,他刚吃完饭,就蹲在院子的一隅磨着镰刀,准备去收麦子。炎阳下的他看上去 一脸的疲惫。谈话中我知道他在夏收的日子里一直是凌晨3点起床,晚上ll点才能躺在炕上。他 不经意地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要是一年四季都这样忙,还真不如不来。是的,他们在这块黄土塬 上承担了太多的贫穷、悲苦以及艰幸。一担麦子要从三四里以外的深沟里往回挑,来回至少要花一 个小时的路程,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也无法抗拒这种命运。谁让自己来到这块黄土塬呢!正因为一 个人无法改变自己出生的条件,他们才希望抓周的孩子一把就能抓到笔墨纸砚。只有这样,或许还能减少一点他们内心深处对自己命运的无奈。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开始了他在杨家岘的生活。 我就是这样诞生在杨家岘的——当我长大成人,离开杨家岘,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生活了好几年 之后,才慢慢地发现,城市里的孩子要比乡下的孩子让父母付出更多的心血——尽管天下的父母之 爱是相同的,也尽管乡下孩子的成长命运正在改变。但我以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乡下孩子的 诞生反而要比城市孩子的出生更加隆重,隆重得没有忽视每一个细节。而在这些细节的背后,藏着乡亲们对生命的珍惜与敬畏。我坚信,这份珍惜与敬畏是世上最可贵的感情。 (注:杨家岘,甘肃天水北道区的一个小村庄)一个人的诞生@叶梓<正> 在杨家岘,一个人的诞生,并不是从他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开始的,而是始于坠地之前亲人们虔 诚而隆重的求子仪式。这里的求子仪式和民间流传的秋瓜送子等方式还不太一样。大致有两种,一 种比较简单,是婆婆陪着新媳妇到村口的庙里,烧几炷香,祷告几句,再磕个头,就行了。还有一 种,就是农历正月十五村子里的皮影戏上演时的求子仪式。在皮影戏上演的前一天,有一项活动, 就是“降孩子要比乡下的孩子让父母付出更多的心血——尽管天下的父母之爱是相同的,也尽管乡 下孩子的成长命运正在改变。但我以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乡下孩子的诞生反而要比城市孩子的出生更加隆重,隆重得没有忽视每一个细节。而在这些细节的背后,藏着乡亲们对生命的珍惜与敬畏。我坚信,这份珍惜与敬畏是世上最可贵的感情。 (注:杨家岘,甘肃天水北道区的一个小村庄)一个人的诞生@叶梓<正> 在杨家岘,一个人的诞生,并不是从他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开始的,而是始于坠地之前亲人们虔 诚而隆重的求子仪式。这里的求子仪式和民间流传的秋瓜送子等方式还不太一样。大致有两种,一 种比较简单,是婆婆陪着新媳妇到村口的庙里,烧几炷香,祷告几句,再磕个头,就行了。还有一 种,就是农历正月十五村子里的皮影戏上演时的求子仪式。在皮影戏上演的前一天,有一项活动,就是“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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