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在八十年代是以对市民社会的描述而引起文坛关注的,她因此被视为新写实的代表作家,但这种 论断掩盖了方方创作中深沉的一面;而到了九十年代,方方的笔触一转,深人到知识分子的内心, 人们才发现过去对方方的思想内涵视而不见是一个很大的失误。回过头来再读她在八十年代步人文 坛的成名作《风景》,也许我们就会感到对这篇作品作出零度叙述、生活原生态等论断就有点轻率 了。固然,《风景》可以看作是当时兴起的新写实主义的代表作之一,但将《风景》与池莉的《烦 恼人生》相比,却有明显的不同。《烦恼人生》可以说是日常生活碎片的联缀,它典型地代表了新 写实小说向世俗化、生活化的转变;表现了作家放弃沉重的思想负载回到生活实地的企图。从《烦 恼人生》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作者在回到日常生活后的轻松自在的心态,她确实是毫无思想负担。 但方方似乎无法做到如此的彻底,她对“河南棚子”一家人恶劣的生存状态的描写看似冷酷无情, 但在这种原生态的描写背后,我们能感到作者对于造成这种恶劣生存状态的环境有一种悲愤的发问 。在解读《风景》时,我以为千万不要忽略了“二哥”这个形象在一片昏昏噩噩的市民生存状态描 写中的意义。“二哥”虽然同样生活在“河南棚子”这个恶劣的环境中,而且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也 像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一样不可避免地打上市民环境的烙印,但“一件偶然的事改变了二哥的命运 ”,他走进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从而使他“生活中陡然树起了一个目标”。这一方面暗示了方 方对于世俗的批判态度,所以尽管方方所叙述的对象是世俗的平民阶层,反映的是非常世俗的生活 ,但她对所叙内容从来不表示认同,体现出精神上的非世俗性;另一方面,通过“二哥”的形象, 方方也传达出自己对于理想和美好的悲观。我以为,非世俗性和悲剧情怀,构成了方方写作的基本 底色。这个在《风景》时就打下的底色,一直保持到现在。无论她在其小说创作的“画布”上描绘什么样的图景,勾勒什么样的人物,都因其底色的烘托而增加了思想的厚度。《风景》相对于方方写作的思想准备,说得上是一个浓缩了的思想显影。有些思考在这个中篇里并没 有完全展开,这也是《风景》发表后引起不同的批评和解读的原因之一。对于爱情和婚姻,可以从 二哥与七哥的设计中看出方方有自己的想法。二哥的绝望自杀与他的爱情幻灭有直接的关系,而七 哥选择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他改变命运、飞黄腾达的关键。虽然小说没有充分描写这两个人物的 情爱生活,但读者应该能够感受到作者120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5期在爱情观上的悲观和 迷惘。方方在以后的一些主要表现情爱生活的小说如《桃花灿烂》、《船的沉没》、《随意表白》 中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思考。专门研究方方创作的学者李俊国认为,方方在情爱表现方面具有自己的 特色:“在看似情欲丰满的细致写实中,贯穿着方方一以贯之的冷静睿智,对情爱价值论的执著追 寻及其迷惘与绝望。”,我以为这是很中肯的概括。最近一两年,方方似乎再一次对人的情爱生活 有了特别的兴趣,先后写了几篇表现情爱生活的中篇小说,以我阅读的范围,就能列出这样儿篇: 《奔跑的火光》(2001年)、《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2002年)、《水随天去》(2003年)。这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集中讨论的话题。这几篇小说都是写世俗社会的情爱生活的。《奔跑的火光》中的英芝是一个很普通的乡下女孩,《有 爱无爱都铭心刻骨》中的瑶琴则是一名遭遇到下岗的青年女工,《水随天去》中的天美不过是一位 张罗着镇废品收购站的农村妇女。作者写道,对于英芝来说,“一年四季中的每一个日子都平平淡 淡”。这句话的景象可以说就是方方在这几篇情爱小说中所持有的叙述态度:把情爱生活的惊心动魄的实质纳入到平平淡淡的世俗生活之中。这几篇小说又都是涉及到犯罪的故事,每一篇小说的主人公无一幸免地成为了犯罪的主凶。每个人的 犯罪也无不因为情爱而引发。英芝点火烧死了自己的丈夫,也使自己的母亲死于火海之中。瑶琴用 撰面棍将即将成为自己新郎的陈福民打成了植物人。天美的丈夫虽然不是被她直接杀死的,但她自 己很清楚她是有责任的。集中写到犯罪,这显然与方方的一次采访有关。她在《水随天去》的后面 有一个附记,说到她曾经在一家看守所里采访了十几个杀人犯。我想,看守所里翻检出来的素材肯 定能够大大刺激作家的灵感。但方方在看守所里不仅仅是捡了一个素材的便宜,使她感到震惊的是 ,这些罪犯“在出事前,完全跟我们一样,是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的极其普通的人。他们中的好几个 甚至是我们最常见的那种极其懦弱无能的人。但在一念之间,他们失去理智,成了杀人犯。他们改 变了别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方方在这几篇小说中所要表现的就是这样的普通人物, 他们“完全跟我们一样”,不同的是,他们痴迷于爱情,他们要向社会索取自己所向往的爱情,而 这样的结果却是使他们走向了犯罪。这种逻辑推导并不是方方明确告诉我们的,但在阅读中,我们得出这样的推导,也显得十分地合逻辑性。这样,就提出了一个爱情在世俗社会的合法性问题。方方说过:“真正的爱情很难得到。我怀疑这世上还有什么真情。”②尽管方方对爱情表示彻底的悲 观,但她并不放弃对爱情的想象,不过她不是为爱情虚构一个幻景,而是始终把爱情置放于最恶劣 的世俗环境中来描写,一再地让爱情在与世俗的抗争中溃败,作者因此也一再地为爱情唱着凄美的 挽歌。对于方方来说,她对爱情的这种悲观态度吻合了她的知识分子立场。作为一个坚守人文精神 的知识分子,爱情与其理想、信仰具有等同重要的位置,而且因为爱情的情感力量,更容易打动一 位作家,而被赋予了更多的象征意义和精神内涵。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方方在看守所里采访 后,首先想到的主题是爱情。人们的犯罪行为似乎印证了她对爱情的悲观,反过来,犯罪又给了她 更大的刺激,于是她将自己对爱情的悲观意识推到了极致:爱情在这个世俗的社会缺乏存在的合法 性。当然,更准确些说,方方所表述的爱情只是站在女性立场上的爱情,这种合法性只是对女l李俊国:《在绝望中涅奖出版社.2()()o年城《世俗化时代的人文操守 1998年第l期。方方论》,第111页.湖北人民方方访谈录》,《长江文艺》贺绍俊质疑爱情的合法性222性失去其意义。因此她的小说中的爱情的悲剧性都是女性的悲剧。 《奔跑的火光》中的英芝还不能说是在追求自己的爱情。这位“从来都没坐过火车”的乡村女子生活 在一个情感表达十分野蛮和封建的环境之中,没有适合生长爱情的土壤。但一个人的爱情首先是与 自由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在自由的心境下爱情的种子才能发芽。英芝这位乡村女子如果不是三伙来 找她到唱班唱歌,也许就会像传统乡村的女子一样婚嫁育子平平庸庸地度过一生。但她第一次跟着 三伙上台唱歌,赚了一百五十三块钱后,她就知道了“她的生活因此而改变”。这无非是她从这次 唱歌中发现了自身的价值,她的内心欲望被唤醒。在以后的情节里,英芝也不过是为了实现自己的 一些浅层次的欲望而已。正因为她的欲望不高,所以她不断地作出妥协。我很赞赏方方在这一点上 所把握的度,她丝毫也不去拔高英芝这个小人物所追求的内涵。然而正是这一人物,揭示了事物的 另一方面:即使是一个生活质量还很低下的、精神仍很贫乏的女人,也渴望有自己的心灵自由。所 以在情节的展开中,我们看到了英芝虽然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但她对自由的渴望却越来越强。她 的丈夫以及她的婆家、娘家能够容忍她对生活的要求,却不能容忍她对自由的要求,尤其是这种自 由超出了习俗规范之外时,于是英芝的悲剧结局在所难免。英芝最终被处以极刑,倒在刑场上的一 瞬间,她“看到了刑场的土地上竟然四处开放着野花”,她发现这些花与家乡河边的花是一样的美 丽。这是耐人寻味的一笔。英芝对自由的渴望连同她正在孕育的爱情梦其实就像刑场上的野花,尽管已都被宣判了死刑,但她明白,这同样是很美丽的。至于《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则是直接写女性爱情的悲剧。瑶琴本来是工厂里最漂亮醒目的姑娘,按 常情说应该最容易实现自己的爱情,小说也的确是这样开始的,她与杨景国谈上了恋爱,小说描述 道,他们的恋爱“是一场真正的恋爱。是好多女人都向往的那种恋爱”。但我们千万要注意到,这 个美好的爱情是一个过去式的爱情,它在机械厂里“像是一个很著名的传说”;小说还同时存在着 一个现在时的爱情,这就是瑶琴与陈福民的恋爱过程。将过去式的爱情与现在时的爱情交织在一起 ,正是这篇小说的深意所在。对于瑶琴来说,过去式的爱情其实就是她关于爱情的理想图景,她按 图索骥,希望在现实生活中能够寻找到自己理想中的爱情。所以这篇看似十分写实的小说其实是内 蕴着某种象征性的。粗读这篇小说,读者一般来说也许会觉得瑶琴是一个很怪僻的女人,她非要以 一个死去的爱人为模子来要求现实生活的活人,这当然是没有道理的。问题正在于,为什么现实生 活认定没有道理的事就一定不许做,引申开来,瑶琴只能按照现实的普遍法则去寻找爱情,而不能 有自己的爱情标准和原则。她如果非要坚持自己的标准和原则,那么她的爱情只能以虚幻理想的方 式或者是非世俗的方式存在。前者如她在梦中与她的恋人杨景国相会,后者如她即将面对植物人的 陈福民,她表示“如果你不醒,我要伺候你十年。如果你醒了,我就爱你十年”。这篇小说充分表 达了方方在爱情观上对现实的绝望。方方将主人公瑶琴始终处置在世俗幸福的边缘,她的现在时的 爱情过程似乎很合乎世俗的标准,她似乎只差一步就能取到幸福的果子。但这只是一种假象,事实上,现实与她的真正的爱情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水随天去》沿着《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的思路继续给我们讲爱情的绝望故事。故事发生在中年女 子天美和一个纯洁少年水下之间。这个故事仍然使我们感到了爱情在世俗与非世俗之间的别无选择 。但在这篇小说里,方方将非世俗的方式处置为与一位少年的爱122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 5期情。很显然,所谓世俗社会,也就是成人社会。而少年在还没有跨人成人社会之际,他们清白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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