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他的文化活动中 ,曾经评介了不少法国科学家。尤其重要的是 ,早在一百年前 ,鲁迅还率先在文言论文《说钅日》中最早向中国读者介绍了居里夫妇发现放射性新元素镭的杰出成就。不过 ,作为中法文化交流的使者 ,鲁迅重点译介的还是法国的作家作品。19 3 6年 5月 8日 ,鲁迅在致文学青年曹白的信中鼓励他坚持学习法文 ,就是因为法国有大作家和好作品。有一个有趣而又长期为人们所忽略的事情 ,那就是鲁迅的文化活动是从翻译介绍法国文化开始的。恰巧是一百年前的 6月 ,鲁迅在《浙江潮》第 5期译介了雨果的随笔《哀尘》。《哀尘》原是雨果《随感录》中的一篇 ,题为《芳梯的来历》 ,亦即史诗般的长篇社会小说《悲惨世界》的素材之一。鲁迅在《〈哀尘〉译者附记》中用文言文发出了感叹 ,白话大意是 :“呵 ,法律 ,你为什么只强加于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子 !那个恶少年披着文明的衣裳 ,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 ,而那个卑贱的妇女却仅仅想谋取生存而不可得 ,这是谁造成的罪过 ,使世界变得像这样悲惨 !”鲁迅在《〈哀尘〉译者附记》中还介绍了雨果作于 183 1年的《巴黎圣母院》和作于 1866年的《海上劳工》。这两部作品跟他作于1845年至 1861年间的《悲惨世界》成为了三部曲 ,对制约人类的宗教、社会、自然进行了挑战 :人都追求精神家园 ,故有寺院教堂 ;都要求栖身之地 ,故有都市城镇 ;都需要饮食交通 ,故有耕地航海。而这三种人类依存的东西又各有其弊端 ,表现为人类常受固执沉迷的困扰 ,社会积弊的困扰 ,以及自然灾害的困扰。因此 ,不合理的宗教教义可以摧残人 ,不合理的法律条文可以压抑人 ,自然界的报复又常常使人类束手无策。雨果正是借《巴黎圣母院》质疑宗教 ,借《悲惨世界》质疑社会 ,借《海上劳工》表现人跟自然的冲突。鲁迅明确表示 ,他之所以译介雨果的作品 ,是因为“嗟社会之陷阱兮 ,莽莽尘球 ,亚欧同慨”(对社会陷阱的感叹 ,无论在欧洲和亚洲都是共同的 ) ;这种把人间变成地狱的可悲现实还会长时间存在 ,有如滚滚滔滔的流水 ,一时还看不到尽头。雨果如果活到今天 ,即使砍尽南山之竹 ,也写不完他的《悲惨世界》。雨果在致友人信中曾经写道 :“对苦难人们的爱活在我的心中 ,情同手足 ,我和他们心心相印”。 (安德列·莫洛亚 :《伟大的叛逆者雨果》 ,478至 479页 ,世界知识出版社 1986年出版。)但他却过多地寄希望于抽象的道德和正义。鲁迅跟雨果一样密切关注贫穷、饥饿和黑暗问题———尤其同情于比贫困男性更为卑微的妇女 ,更为弱小的儿童。他曾经酝酿写一篇关于穷困的文章 ,题意是 :穷并不是好 ,要改变一向以为穷是好的观念 ,因为穷就是弱。少数人暴富固然不好 ,但个人穷也没有什么好。归根结蒂 ,以社会为前提 ,社会就穷不得。与此同时 ,鲁迅也跟雨果一样力图解决愚昧问题。可以说 ,提高中华民族的素质 ,剖析并抨击民族性中的负面因素 ,是鲁迅创作的基本主题。从这个意义上说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愚昧和困苦 ,鲁迅跟雨果的作品都不会是无用的。继译介《哀尘》之后 ,同年 10月日本东京进化社又出版了鲁迅翻译的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月界旅行》(原名《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时二十分间》)。紧接着 ,鲁迅又翻译了儒勒·凡尔纳的另一部作品《地底旅行》(原名《地心游记》) ,并于 190 6年 3月由南京启新书局出版。鲁迅 193 4年 5月 15日致杨霁云信中说 :“那时又译过一部《北极探险记》 ,叙事用文言 ,对话用白话 ,托蒋观云先生绍介于商务印书馆 ,不料不但不收 ,编辑者还将我大骂一通 ,说是译法荒谬。后来寄来寄去 ,终于没有人要 ,而且稿子也不见了 ,这一部书 ,好像至今没有人检去出版过。”这里提到的《北极探险记》 ,不知是否系儒勒·凡尔纳《北极一周》的中译本 ?鲁迅在《月界旅行·辨言》中指出了凡尔纳作品有以下特色。一 ,“比事属词 ,必洽学理” ,即描摹事物 ,连掇文词 ,一定切合于科学原理。当然 ,这里所说的“学理” ,主要是指科幻作品中所体现的科学方法和科学精神 ,而不是拘泥于某些科学技术的细节。我们惊奇地看到 ,凡尔纳当年对人类在太空遨游的很多预想 ,在今天都成为了现实 ,或者正在论证之中。二 ,“独抒奇想 ,托之说部” ,即想象丰富 ,充分发挥了小说体裁的艺术魅力 ,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仅受到了科学的震撼 ,而且受到了文学的震撼。三 ,鲁迅还特别谈到 ,一般小说作家的习惯做法 ,是借助女性的魔力来吸引读者 ,而《月界旅行》一书偏偏只突出了三个乘炮弹进入月球的探险者 ,没有一个女性在参与其事 ,但故事仍然离奇怪异 ,浑然一体 ,这一点尤其超凡脱俗。上述看法 ,都是对凡尔纳作品的准确评价。在鲁迅翻译的为数不多的法国文学作品中 ,有查理—路易·菲力浦 (Charles -LouisPhilippe)的小说《捕狮》和《食人人种的话》。这两个短篇都是根据日本堀口大学出版的《腓立普短篇集》转译的。此外还有阿波利奈尔的寓言诗《跳蚤》 ,波德莱尔的散文诗《窗户》。由于鲁迅不懂法文 ,因此他对中法文学交流的贡献主要不是翻译而在于评介。鲁迅在他的一系列杂文中 ,联系中国现状 ,对法国文学大师卢梭、巴尔扎克、福楼拜、法朗士、纪德等进行了评价 ,从中可以折射出法国文学对中国的影响 ,也为全面评价这些作家提供了异域的文化参照。190 8年 12月 ,2 7岁的鲁迅在《河南》月刊第 8号发表文言论文《破恶声论》 ,赞颂卢梭 1765年至 1770年撰写的《忏悔录》。这是一部无比真实的著作 ,记载了卢梭半个世纪生涯中的美德与罪过 ,在世界文学史上第一次提供了一幅依照本来面目描绘的作家画像。鲁迅指出这部书洋溢着卢梭发自内心的呼声 ,跟那些掩盖自己丑恶灵魂的“志士英雄”形成了鲜明对照 !巴尔扎克是一位把创作小说看作是书写历史的作家———他的作品如一部真实的编年史、风俗史、心灵史 ,波澜壮阔地描写了 1816年至 1848年法国新兴资产阶级对贵族社会日甚一日的冲击。这位伟大的现实主义大师特别擅长于描写人物的对话 ,通过这种巧妙的有特色的谈话来揭示各人的不同性格。即使是同一类型的人物 ,巴尔扎克也能够通过对话写出他们的千差万别。比如 ,《欧也妮·葛朗台》中葛朗台跟周围人物的对话 ,寥寥几句 ,无不活灵活现揭示出这个吝啬鬼的性格。对此 ,鲁迅在《花边文学·看书琐记》一文中给予了高度评价。福楼拜是法国 19世纪后半叶最伟大的小说家 ,也是一位无时不在梦想到中国旅行甚至甘愿为之抛弃工作的作家。他同时也为他异国的读者所深深景仰。 193 2年 ,有人攻击中国的左翼作家目光短浅 ,只顾眼前而不顾将来 ,热衷于提倡文艺大众化 ,而从连环图画和唱本这种低级的形式中是产生不出托尔斯泰和福楼拜 (鲁迅译为“弗罗培尔”)来的。鲁迅在《南腔北调集·论“第三种人”》一文中反驳说 ,托尔斯泰和福楼拜“都是为现在而写的 ,将来是现在的将来 ,于现在有意义 ,才于将来会有意义”。他还认为 ,从连环图画中可以产生米开朗琪罗、达·芬奇这样的伟大画家 ,从唱本说书里也可以产生托尔斯泰和福楼拜。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法朗士也是一位鲁迅十分欣赏的作家 ,鲁迅藏书中有他的小说《泰绮思》(今译为《苔依丝》)的两种英文译本。 192 7年 11月 2 0日 ,鲁迅写信鼓励民俗学家江绍原将这本书译成中文 ,因为“这书有历史气” ,非向壁虚构者可以比拟 ;对作品中那位高僧巴甫努斯 (Paphnuce)的心理活动尤其刻画得入木三分 ,通过他内心的苦痛揭示出人性和宗教教义的剧烈冲突。在法国 ,荣获诺贝尔文学奖金的作家中还有一位纪德。鲁迅说 ,他对这位作家的著作和评传看得极少。在给友人的书信中 ,鲁迅推崇的也仅限于纪德撰写的作家短评(193 4年 9月 2 0日致徐懋庸信 )。但实际上 ,鲁迅不仅阅读了纪德《文艺评论》和《续文学评论》的日译本 ,而且购置了纪德的其他作品 ,如小说《田园交响乐》、《窄门》 ,散文诗《新的粮食》 ,散文《思索与随想》 ,还买了一部日文版的《安德烈·纪德全集》。为了帮助中国读者认识这位杰出的作家 ,鲁迅从日文转译了纪德的自评《描述自己》和介绍了瓦乐敦创作的纪德画像。通过鲁迅的介绍 ,中国读者了解到纪德是一位爱工作、重友情、少娱乐的作家 ,一个喜欢倾听别人发言而自己轻易不发表意见的谦逊的作家。在鲁迅作品中 ,偶尔论及的法国作家还有勃罗亚、拉封丹、戈蒂耶、圣伯夫等。鲁迅跟法国作家的文学姻缘中 ,最为复杂的是跟波德莱尔的关系。我们注意到 ,鲁迅在文章中提及波德莱尔时 ,主要是批评他政治立场的动摇和生活态度的颓废 ,从未给予肯定性评价。但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又将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跟鲁迅的《野草》进行比较 ,试图揭示这两位散文诗作家的精神联系 ,给鲁迅研究园圃开拓出一片有待深入挖掘的领域。中国的鲁迅研究者还惊奇地发现 ,这两位远隔重洋的文学大师从事散文诗创作恰恰都在 43岁那年。内容上都是抒发时代的悲苦与郁闷 ,浓浓涂上了富于个性化的心灵色彩。表现形式上大量运用象征手法 ,少直接表白而重暗示启发 ,少描述事物而为事物创造气氛。发表之后都给文坛带来了一种颤栗 ,给读者带来了长时期的心灵震撼。在运用比较文学研究方法对《巴黎的忧郁》和《野草》进行对比时 ,我认为还应该从时代背景、心路历程和创作方法三方面看到两者之间的明显区别。波德莱尔创作散文诗是始于 185 5年。当时正值法国 183 0年革命和1848年革命之后。面对崩溃的文明 ,腐败的社会 ,渺茫的前途 ,中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普遍感到幻灭 ,产生了一种以怀疑、苦闷、悲观、孤独、绝望、愤世为主要特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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