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新生代中的一名重要作家,徐坤最初引起注意的是她对男性精英文化的书写。她以一种“反性别 ”的话语方式僭越性别的藩篱,用辛辣的笔触,流畅的语言,妙趣横生的幽默感,对生活在时代间 隙的男性知识精英恣意调侃,展示了他们的尴尬和失态。这样的一种起步,使得徐坤具备了一种女 性作家往往缺乏的理性力量,在对女性进行关照的时候,她有可能洞察到更为隐蔽的陷阱,但是在 《离爱远点》《遭遇爱情》这些早期描写女性生活的小说中,我们分明看到徐坤的力不从心:她试 图超越既有的言说模式,却无法寻找到一个真正有力的突破口,她对女性的顾惜使她无法深刻地自 省。《
厨房》却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我们期待已久的力量,她从厨房这个与女性的日常生活联系最 为密切又不被人注意的小小空间切入,以从容的笔触对女性的生命情感进行寓言性书写,提出了现 代社会中女性应该如何自处这一不容忽视的命题。一故事开始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女人在厨房里 快乐地劳作。这是一个几近完美的厨房:优雅闪亮的瓷器、平展无沿的墙壁和地板、香醇的美酒、 跳动的炉火,还有新鲜的菜蔬和芳香的米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厨房里有一个幸福的女人:“女人 利手利脚快活地忙碌,还不断在切洗烹炸的间隙,抬头向西窗外瞟上一眼。夕阳就仿佛跟她有某种 默契,含情脉脉地越过一棵临窗的玉兰树枝头向她俯首回望。”这真是一幅美丽温馨的画面啊,是 不是只有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才会这样倾情投入地来对待厨房呢?不,这并不是在她自己家里,而是 另一个男人的厨房。这个叫枝子的女人,如此的认真,是因为她想用自己的厨房语言来表达自己的 爱意。我们这才明白,为什么这间厨房里充溢着这样多的激情和欲望,为什么她的嘴唇会“通红黝 紫”,为什么她幽深的眸子中会有燃烧的目光。枝子的快乐和紧张因为厨房本身也因为厨房外的那 个男人。“女人并不知道厨房为什么生来就是阴性”,这真是一个复杂的命题,当女人一走入厨房 就会有如鱼得水的感觉,仿佛是远古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人们必须明白,每一个妇女———无 论她是何等的解放———都深受她的教育和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抚养的影响”(西蒙·波伏娃,《 妇女与创造力》)。女人从自己的母亲那儿看到的身影有太多是关于厨房的,所以,即便她们曾经 选择背弃,也依然难以拒绝对厨房的向往。当日的枝子,是如何勇敢而又决绝啊:“离异而走的日 子,她却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她受够了。实在是受够了。她受够了简单乏味的婚姻生活。她受够 了家里毫无新意的厨房。她受够了厨房里的一切摆设。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都让她咬牙切齿地 憎恨。正是厨房里这些日复一日的无聊琐碎磨灭了她的灵性,耗损了她的才情,让她一个名牌大学 毕业的女才子身手不得施展。”于是她为了冥想中的新生活,背弃了厨房和家庭,以一种崭新的姿 态处置了自己的人生,投身到商海中,终于取得了自己曾经无比渴望的成功:“多少年过去,一番 刻苦的拼搏摔打,早年柔弱、驯顺、缺乏主见、动辄就泪水长流的枝子,如今已经百炼成钢,成为 商界里远近闻名的一名新秀。”然而“她这棵奇葩,将自己的社会身份和地位向上茂盛的茁茁固定 之后,却偏偏不愿在那块烂泥塘里长了,一心一意想要躲回温室里,想要回被她当初毅然决然抛弃 割舍在身后的家”。这是宿命的轮回还是女人的天性?从出走到回归,厨房既可以让女人无比痛恨 与厌倦,又让她无比地渴望和惦念。当然,我们可以说枝子当日离开家,离开厨房是要离开一段无 爱的婚姻,而现在的回归是因为她爱上了松泽,渴望在他那里得到家的温暖,重新寻找到厨房里的 安闲。可是,当日几乎所有的怨恨都与厨房有关,现在爱一个男人又偏偏选择厨房语言,这就不能 不使我们认真地去思考“厨房”这方寸之地对于女人的意义了。二“一个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 天生’的,不如说是‘形成’的。”女人的许多性格和行为都是由她的处境所塑造。在女人有限的 活动领域中,厨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私人空间。在男权中心社会里,女人处于边缘和从属的位置, 她们从来也没有形成一个和外部世界隔绝的独立社会,她们始终是团体的一部分,被男性统治着, 处于附属的地位。在社会分工中,女性被分配到厨房里,琐碎无序的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 这培养了女性的顺从和忍耐的特性,但这些单调的劳动,因日复一日,缺乏变化,她生存在世界中 ,却和世界保持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因为她的劳动中有太多的重复,太多的毁灭,看不见创造的奇 迹,长久的劳作像一场幻灭。时间流逝,她却似乎永远也不能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女人就这样被禁 锢在厨房里,被禁闭在“内宥”和“无常”的监牢里。女性的价值和厨房紧密地联系着,她只有通 过在厨房里的表现才能被主流观念所认可。如果我们再仔细深究下去,会发现这里面还有更隐秘的 文化暗示。福柯在《性史》中曾多次讲到,性伦理和饮食伦理之间存在着联系,这二者之间有无法 消除的互文关系。厨房和卧室是一个家庭里最为秘密的空间,也是女人向男人贡献自己的两个场所 ,她们提供食物和身体,满足着男性的食欲和性欲。当女性对自己这样一种缺乏真正自我建构的物 化身份厌倦的时候,她就会逃离厨房,取回自己被男人使用的身体。在这样的文化关照下,我们可 以说枝子当日背弃家背弃厨房,是女性的觉醒:她不再满足于枯燥单调的行动和被动无为的状态, 渴望在更大的背景中把握自己的生命。那么在事业成功,也就是在社会层面已经在男性社会中赢得 了自己的位置以后,枝子为什么又会一心想回到家回到厨房呢?我们看到了厨房对于女性在禁闭之 外的另外一重性质:由于被忽视,厨房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和隐蔽的空间,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似乎 不发生什么侵蚀,再大的变革也无法改变厨房里的实质,女性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可以释放自己, 没有被人侵犯的危险。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她会心甘情愿地选择 在厨房里忙碌,这种古老的语言似乎已经使得女人乐此不疲,她们相信一菜一蔬都可以寄托温柔的 惦念,她们相信在爱情的沐浴里乏味的家务会变得甜蜜。这是一种真实还是一种幻象?我们看着曾 经出走的枝子又这样渴望着回去,不知道她是不是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正是因为经历过婚姻, 有过家庭生活,如今又有成功女性的身份作为依托,枝子有太多的理由把握住这样一段感情。松泽 ,这个被枝子看中的男人,也是枝子在商业上的一项投资,一件经营品,她看中的是他灵动和洒脱 相得益彰的艺术家的气质,自然,还有他男性的健美的身体。作为一个追求独立,事业成功的女性 ,枝子并不在意男人身上外在的光环,她想要的是一段纯真的感情,一种简单的生活。一个家,一 个爱人,一个厨房,枝子在背弃和漂泊之后有的是这样卑微的愿望,所以她不惜放下商界女星的架 子,有点俯就地来到松泽的厨房,带着精心准备的各色蔬菜,系着好看的勿忘我小花的围裙,还有 美好的姿势和深情的渴望。似乎枝子没有理由不成功啊,美貌、事业、温柔,这个女人还有什么没 有呢,松泽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三然而,这样一场蓄谋已久的爱情终于还是没有结果。对于枝子 而言,她是听凭直觉,以女性最传统也是最得心应手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爱意,她不介意自己和松 泽之间身份的差异,只想要一个女人不算太奢侈的幸福,尽管说她是背水一战,但在她内心里,肯 定是有胜算的:走出厨房的勇敢和走回厨房的温顺她都有,松泽还想要什么呢?男人松泽,对于枝 子这丰富的厨房语言,却缺乏足够的领悟力。他们是不错的、还算亲密的朋友,但他更多地将枝子 当作自己的老板,一个必须要维持一定距离的投资者。他对枝子的举动其实是不完全理解的,“这 出乎意外又让他承受不起的情分”让他惴惴不安,他之所以留在家里,更多的是对枝子作为一个老 板所具有的经济价值的重视和尊重。这样不同的出发点已经注定他们两个人是无法到达同一个目的 地的,可惜的是,枝子对此浑然不觉。枝子走回厨房的同时,也是对自己身体的敞开,她是这样热 切地期待着松泽。当松泽走入厨房,她不禁紧张起来,“有了几分表演的性质”,这样一种无声的 召唤并没有得到松泽的回应,两个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走向更亲密的境地,徒然地增加了尴尬 和僵持。枝子想以自己和厨房的鱼水交融来向松泽证明自己做一个合格女主人的资格,松泽却奇怪 地发现自己对枝子燃不起惯常对于女人的热情,对于两人关系的定位使他可以回报枝子的只有“莫 衷一是的虚无”。枝子的厨房语言不得不进一步拓展,她隆重地修饰了自己,穿上漂亮的黑色真丝 晚装,把自己当作这场盛宴中最渴望被人品尝的一道菜端在松泽的面前。然而她的期待一次又一次 地落空,内心热烈的渴望和表面不得不维持的矜持几乎要将这个女人撕裂了。当松泽碍于形势,“ 顺水人情”般揽住她时,枝子再也无法压抑自己了,“所有的骨头立刻都酥化,所有矜持的铠甲立 刻都崩塌”,她不再顾惜自己的自尊,只是奉献着自己的热烈。松泽在她的身体语言里体会到她的 认真和执意,明白了她的厨房语言的暗示,却一下子凉下来。这个不愿意被依赖,不愿意负责的男 人,在破译了枝子的心迹后决定以游戏的方式来逃避。他既不愿意失去枝子作为投资人的价值,也 不愿意错过在一场游戏中所可以享受到的快乐,所以他轻车熟路地和枝子逢场作戏。只可惜枝子不 知道这一切热烈的回应都是假象,“她太想对这场爱情有一个切切实实的体认,太想要一个他和她 定情的深入纪念,但是男人却偏偏就不予以满足,让她更百倍地煎熬和难受”。男人松泽以置身事 外的清醒玩弄枝子于股掌,却不满足枝子的渴望。他不是故作高尚,他只是不愿意和枝子一样认真 ,他并不是愿意和枝子共同拥有一个厨房的男人。午夜梦回,当枝子被松泽从沉迷中唤醒,她知道 自己这样的一次爱情出行是要铩羽而归了。这个坚强的女人打扫自己残存的自尊,善始善终地做完自己的厨房作业,回到了自己依旧幽凉的生活。这样的一个晚上,这样的一次试图回到厨房的努力,除了她无意中带回的那包垃圾,似乎再没有什么痕迹留下。四枝子的失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她是如此的完美,我们是不是只有责备松泽不负责任,哀叹枝子选错了对象呢?这样理解也未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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