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创造的活动中,艺术家最忌讳跟在人后学样,他们经常给自己出难题,向自己发起挑战。大导 演希区柯克有一次给自己出了个题目:要表现一个因腿伤不能移动的人的受到限制的视野。为此目 的他把摄影机绑在了一个固定的东西上,让观众觉得人物只能看到摄影机视野所到之处,用这个办 法他得到了一个有新意的影片:观众这次同样看到了一个希区柯克式的悬念故事,不同的是他们也 是通过受限制的视野看这个故事的,受限制的视野大大加强了影片的悬念。在获得我国第一届鲁迅 文学奖的短篇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中,广西青年作家东西也对自己施加了类似的限制:写不能 沟通、没有语言的生活。这恰是在写作过程中他受到的最大诱惑。父亲因意外而变成瞎子,瞎父亲 与聋儿子都会说话,却无法交流,语言对他们形同虚设。他们因此必然遭到诸多不幸,又必须学会 进行语言之外的沟通,构建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当然描写这个构建过程要求于作者的是“没 有语言(指不用人物对话)”的叙事才能。作家写作的兴奋点应该就在这个地方。小说中的三个人 物为瞎子、聋子和哑巴,每个人缺一样功能。缺少一样功能,使他们的命运变得非常悲惨(没有语 言的命运),同时又使他们每人不得不创造一种不靠语言与人交流的方式。王老炳被蜇,请医生上 药,众人围观议论他的隐私,儿子王家宽“突然感到不适”,他从人们的眼睛和脸蛋上猜到了人们 “说话的内容”,他“拉出一条毛巾,搭在他爹的大腿上”,这是聋子的表达方式。学生们侮辱王 家宽,王家宽听不见,反而对学生们露出笑容。而哑巴蔡玉珍却能理解这些侮辱的内容。她向学生 挥拳头,追赶领头的学生而被砸伤,她哇里哇啦地喊,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哑巴的表达方式。 王老炳被杨凤池诅咒的声音骚扰,找不到声源的他不停地用烟斗敲床板或不停地说话来驱赶这特别 的声音。这是瞎子的表达方式。三种方式的不能沟通,使悲剧不断发生,最严重的后果是导致朱灵 的死(朱灵说要死而王家宽听不见)和朱灵母亲杨凤池的诅咒,使他们认识到“我们穷不死饿不死 ,但我们会被脏水淹死”,他们逃到河对岸后,终于在困境中发现了三人沟通的方式:瞎子发问, 哑巴做动作,聋子把动作用语言翻译给瞎子。依靠这个沟通方式他们把坏人打败了,王老炳自豪地 想:“我们就像一个健康的人。”感到三人之间前所未有的亲密:“如果我们是一个人,那么我打 王家宽就是打我自己,我摸蔡玉珍就是摸我自己。”这个过程是我们在其他作品中从没有看到过的 。古代故事中有瞎子背瘸子的寓言故事,两个有缺陷的人,能够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故事只是由 概念构成。东西的故事则由二元进化为三元,以三个有缺陷的人去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且在东 西笔下这寓言故事完全挣脱了寓言的符号形态,充分生活化和具象化了。许多作家都会有这样的经 验:难的不是创造一个寓言,而是把一个寓言写成一篇好小说。这需要能在“无”中生“有”、在 纸上营建极富特色的生活场景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使阅读者兴奋的是:在娴熟地完成这个高难度操 作的同时,东西还完成了一个更高境界的哲理阐释。这一阐释显然比操作层面的创新重要得多。如 果单看《没有语言的生活》一书的“后记”,不会认为这是作者有意为之的,但这个生活哲理却不 但有力地贯穿着全作,并且从标题到重要的细节都作出了明确的暗示,不应该是所谓“思想大于形 象”,而是作者的本意所在。有人说《没有语言的生活》是深刻反映了残疾人的生存困境的作品。 这样的阐释,仍是肤浅的。因为陷入更深的困境的还不是残疾人,而是身体健全的人。在这部作品 中,人的世界被一分为二:狭小而退缩逃亡的残疾人世界与广大而凶恶攻击的健全人世界。以这两 个世界的精神现状而言,更需要救治的是后一个世界。阐释这个主题时,作家对人类劣根性的愤怒 以有些诡异的形态喷薄而出,这也体现着作家对自己更高层次的挑战。像那些被称为“用粪便弄脏 自己巢穴的鸟”的优秀作家(如大江健三郎、君特·格拉斯)①那样,东西在自己的作品中注入了 对自己身在其中的健全人群的冷酷、残忍性情的批判精神,反而把理想的人类美德,如宽容、忍让 、理解,寄托在不健全者的身上。他们被讥笑、被轻贱、被欺辱、被追打,却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这没有语言的一家最后是被逼得到了河对岸,挖平了自己的祖坟盖起两间泥房,只带了必要的东 西撤离河的此岸,过了小木桥——王老炳叫蔡玉珍拉住前面的王家宽,他要大家都在河边把脚洗干 净。他说你们都来洗一洗,把脏东西洗掉,把坏运气洗掉,把过去的那些全部洗掉。三个人六只脚 板在火光照耀下,全都泡进水里。蔡玉珍看见王家宽用手搓他的脚板,搓得一丝不苟,像有老茧和 鳞甲从他脚上一层层脱下来。这个经过夸张的细节所蕴含的是作者对此岸世界不共戴天的激愤。这 些到彼岸寻找乐土的人们,连此岸的灰尘都不肯带到自己的新家去。东西以在此岸惟一同情他们一 家的中医刘顺昌的视点看他们:“他们似乎是阴间里的人,或者是画在纸上的人。”这个没有语言 的家庭被迫远离健全人聚居的世界,无声无息地生存,“他们只在光线里动作,轻飘、单薄,虚幻 得不像人似的。”虽然如此,中医又羡慕他们,他们可以对此岸世界的一切不予理睬,自己砸伤了 自己敷药,在河对岸的中医注视下,王家宽把受伤的蔡玉珍抱进门里,王老炳摸索着进入家门,王 家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合拢,“刘顺昌想他们一天的生活结束了,他们很幸福。”刘顺昌的羡慕似乎 缘于他不得不留在尔虞我诈的此岸,不能加入那个没有语言的世界。作者以中医的视点抒发羡慕之 情,折射着对此岸世界的厌恶。洗脚还只是第一个仪式,第二个仪式更为决绝:拆桥。他们退出之 后,此岸世界还是不叫他们安宁,蔡玉珍被强奸使他们所受到的践踏到了哑巴也说了话的程度,他 们终于决心将同此岸的最后一线联系拆除,“他们面对谢西烛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拆木板桥”,木 头和板子咕咚咕咚沉入水中的声音是惊心动魄的。但如果小说只写到拆桥为止,仍然是一个太乐观 、太不彻底的结局。事实上这没有语言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那有语言的世界的包围之中。小说最后 的一个浪头将作者为王老炳们营建的最后一块存身之处完全淹没了。彼岸永远不可能彻底脱离此岸 。王家第三代健全的婴儿的出生使王老炳产生了新的奢望:“家宽、玉珍和我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 后代,他耳聪目明口齿伶俐,将来他长大了,再也不会有什么难处,他能战胜一切他能打败这个世 界。”有了这个奢望的彼岸世界就再也不可能保持与此岸世界的隔绝状态。不管孙子叫“胜利”还 是叫“有钱”,他要肩负起“打败这个世界”的使命,他就得向此岸世界学习,而只要这个学习一 开始,王老炳一家所畏惧的此岸的迫害和侮辱就跟在他身后卷土重来。生存在两个世界的rary Works夹缝里的王胜利只好从此沉默寡言,没有语言的世界天生地永远只能蜷缩在河的对岸, 只有苟活,没有发展。为使命为光荣的作家,这个结局就是小说的点睛之笔。当作家对自己挑战的 时候——解读《没有语言的生活》@唐韧$广西大学中文系!教授①语出《大江健三郎自选随笔集 》,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2000年9月第1版,第2页:施密特对大江说,在德语里,把作家 ,像你这样的作家、像君特·格拉斯这样的作家,叫做用粪便弄脏自己巢穴的鸟。生存,“他们只 在光线里动作,轻飘、单薄,虚幻得不像人似的。”虽然如此,中医又羡慕他们,他们可以对此岸 世界的一切不予理睬,自己砸伤了自己敷药,在河对岸的中医注视下,王家宽把受伤的蔡玉珍抱进 门里,王老炳摸索着进入家门,王家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合拢,“刘顺昌想他们一天的生活结束了, 他们很幸福。”刘顺昌的羡慕似乎缘于他不得不留在尔虞我诈的此岸,不能加入那个没有语言的世 界。作者以中医的视点抒发羡慕之情,折射着对此岸世界的厌恶。洗脚还只是第一个仪式,第二个 仪式更为决绝:拆桥。他们退出之后,此岸世界还是不叫他们安宁,蔡玉珍被强奸使他们所受到的 践踏到了哑巴也说了话的程度,他们终于决心将同此岸的最后一线联系拆除,“他们面对谢西烛往 后退,一边退一边拆木板桥”,木头和板子咕咚咕咚沉入水中的声音是惊心动魄的。但如果小说只 写到拆桥为止,仍然是一个太乐观、太不彻底的结局。事实上这没有语言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那有 语言的世界的包围之中。小说最后的一个浪头将作者为王老炳们营建的最后一块存身之处完全淹没 了。彼岸永远不可能彻底脱离此岸。王家第三代健全的婴儿的出生使王老炳产生了新的奢望:“家 宽、玉珍和我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后代,他耳聪目明口齿伶俐,将来他长大了,再也不会有什么难 处,他能战胜一切他能打败这个世界。”有了这个奢望的彼岸世界就再也不可能保持与此岸世界的 隔绝状态。不管孙子叫“胜利”还是叫“有钱”,他要肩负起“打败这个世界”的使命,他就得向 此岸世界学习,而只要这个学习一开始,王老炳一家所畏惧的此岸的迫害和侮辱就跟在他身后卷土 重来。生存在两个世界的raryWorks夹缝里的王胜利只好从此沉默寡言,没有语言的世界 天生地永远只能蜷缩在河的对岸,只有苟活,没有发展。为使命为光荣的作家,这个结局就是小说 的点睛之笔。当作家对自己挑战的时候——解读《没有语言的生活》@唐韧$广西大学中文系!教授①语出《大江健三郎自选随笔集》,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2000年9月第1版,第2页:施密特对大江说,在德语里,把作家,像你这样的作家、像君特·格拉斯这样的作家,叫做用粪便弄脏自己巢穴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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