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尧典》是一篇记载上古尧、舜事迹的历史文献。现存伪《古文尚书》的《尧典》(见《十三经注疏》)为汉代今文经 ,分为《尧典》和《舜典》两篇。《尧典》有一段四岳向尧推荐舜继帝位的文字 ,云 :“帝曰 :咨 !四岳 ,朕在位七十载 ,汝能庸命 ,巽朕位 !岳曰 :否德忝帝位。曰 :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 :有鳏在下 ,曰虞舜。”此段话中”明明扬侧陋”(下文扬侧二字皆用简体字扬侧 )句之文字和文义 ,学者们存有较多的争议。下面拟分析前修时贤之说 ,并略陈管见。经文”明明扬侧陋”之扬、侧二字 ,段玉裁以为伪《古文尚书》隶古定本原作仄 ,今本之“扬侧”乃卫包所改。段氏举李善《文选注》引《尚书》为证 ,曰 :《文选·沈休文宋书恩悻传论》“明幽仄” ,李《注》引《尚书》“明明仄陋”。李时《尚书》作仄。假令同今文作扬侧 ,则李作注之例必引《书》而申之曰 :“古扬字 ,仄同侧。”① 近人臧克和先生对卫包改字说提出质疑 ,谓 :“段玉裁《撰异》臆断唐人卫包改作扬。按、扬实一字 ,且《汉石经》该篇作扬字。卫包何得遂代汉人捉刀耶 ?”②今案 ,臧克和斥段玉裁卫包改字说 ,其列举的证据无误。在《汉石经·尧典》残石中 ,存明扬二字 (明字略残缺 )。③ 与扬亦实为一字 ,乃扬之古字。《说文·手部》曰 :“扬 ,飞举也 ,从手。 ,古文。”不过 ,臧氏所举的两条证据尚不可易段说。因为《汉石经》今文字与隶古定本字有别。隶古定字是用隶书体写的古文。 (见伪《孔安国序》、陆德明《经典释文》、孔颖达《尚书正义》、颜师古《匡谬正俗》)此类古文与《说文》古文、《魏三体石经》古文大抵出于一源。由六国兵器 ,陶器。玺印 ,货币文字演进而来。其“皆自相似 ,然并讹别简率 ,上不合殷周古文 ,下不合小纂”。④ 段玉裁以为隶古定本扬作 ,并举李善《文选注》为证。此书成于天宝三年卫包奉诣改字前 ,所引《尧典》当为唐时隶古定本。其所引经文字与《说文》古文相合。可见 ,隶古定本原字应作 ,至卫包改字前尚未有改动。又隶古定本字今仍见于敦煌《尚书》及《经典释文》之残本等文献。敦煌《释文·尧典》(伯希和编号3 3 1 5)残本存字 ,注为古文扬。⑤ 此本经 (日 )狩野直喜 ,龚道根 ,方考岳等考辨 ,定为宋陈鄂改字前陆氏书之抄本 ,⑥ 已无疑义。这也说明 ,确为隶古定本原字。准此 ,、扬虽实为一字 ,但有今古文字之别。今本扬字乃卫包改古文字而来今本伪《古文尚书》凡五十八篇 ,其中包括《尧典》在内的二十八篇汉代今文经亦偶存古文经字。那么《尧典》之“明明扬侧陋”是今文经抑或古文经 ?此句经文如何解释 ?学者们有不同的看法。段玉裁以为 ,《史记·五帝本纪》释此句经文作“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悉举训明扬 ,贵戚训明 ,疏远隐匿训侧陋 ,盖今文《尚书》作“明扬明侧陋”。又谓 :伪《孔传》释经文作”明举明人在侧陋者” ,以举训扬在二明字之间 ,是用今文说古文 ,而不知古文倒易二字。① 在段氏看来 ,今文经应作”明扬明侧陋” ,隶古定本“明明扬侧陋”为汉代古文经。孙星衍亦从司马迁的解释 ,然其以为《五帝本纪》所引经文为“明明扬侧陋” ,乃古文经。② 清儒朱骏声、近人汪柏年先生等对经文则有不同的解释 ,以为“明明”当依《尔雅》训作察。经文释作察举侧陋者。③孙星衍断定《尧典》“明明扬侧陋”出自古文经。其依据的是班固“司马迁从孔安国问故”说。孙氏对班固此句话的理解实有颇偏之处.前人已有论析 ,不再赘言。④ 《五帝本纪》所引经文 ,经臧琳、段玉裁、陈寿祺等家考辨 ,⑤ 出自今文本亦可为定论。不过 ,段玉裁推断《五帝本纪》所引经文作“明扬明侧陋” ,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段氏之说 ,依据的是司马迁“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句之字训而倒推出经文原文 (见上引文 )然而司马迁解释经文 ,并非一概逐字作释 ,而常释其大概意思。以《史记》引《尧典》为例。经文“畴咨若予采。”畴训谁 (《尔雅·释诂》)咨 ,叹词。若作顺 (《尔雅·释言》)采作事 (《尔雅·释诂》)。司马迁释此句经文径作“谁可者。”又经文“宾于四门 ,四门穆穆。”(按今本此句经文在《舜典》中 )《五帝本纪》引此八字后 ,谓“诸侯远方宾客皆敬” ,为解经之语。“宾”训宾客 ,《诗·小雅·鹿鸣》 :“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四门” ,马融曰 :“盖四郊之门。”(皮锡瑞说同 )“穆穆” ,《尔雅·释训》 :“敬也。”显而易见 ,司马迁解释此句经文亦概说文义。《尧典》之“明明扬侧陋”句 ,在现存汉晋文献中仍可见引用者。《淮南子·泰族训》 :“尧治天下 ,在位七十载 ,乃求所属天下之统 ,令四岳扬侧陋 ,四岳举舜而荐之尧。”《三国志·魏志》有一段魏帝在太学问《尚书》的记载 ,其中一段文字曰 :“尧咨嗟求贤 ,欲逊已位。岳曰 :否德忝帝位。尧复使岳扬举侧陋 ,然后荐舜。”此两段话之扬 (或扬举 )侧陋皆连文。可见 ,据现存文献 ,不仅隶古定本伪《古文尚书》 ,而且汉晋时之《尚书》本 ,均无“明扬明侧陋”句。段玉裁推断司马迁所引经文作“明扬明侧陋” ,可能出于一种考虑。在引司马迁的解释倒推出经文后 ,段氏曰 :“凡经传言明明者 ,皆谓明之至” ,从《尔雅·释训》作察。⑥ 在段氏看来 ,”明明”为一词 (即重言词。详下文 )且无贵戚义。因此 ,司马迁所据经文 ,一明字当与扬字连文 ,另一明字作贵戚。不过 ,清儒江声、孙星衍 ,王呜盛等亦从司马迁的解释 ,对经文的理解却不同。⑦ 如江声云 :“史公训明明为举贵戚 ,扬侧陋为举疏远隐匿者。”⑧ 近人周秉均、臧克和等先生亦谓“明明”为动宾词组 ,与江声等家的解释大抵同。⑨ 但有不少学者不主此训 ,释“明明”与段说同 ,如朱骏声、王运、汪伯年、尹桐阳等。 朱氏还断言《尧典》之“明明” ,犹言昭昭也 ,为重言形状词 (其对经文的解释则与段说异 ,见上引文。)但汪柏年等家大抵仅以《尔雅》之训为据。我们以为 ,对此句经文的理解关键在“明明”上 ,而“明明”作重言词抑或动宾词组 ,应对此词在先秦时期的运用作一番考察。“明明”见于《尚书·尧典》 ,亦见于《吕刑》。其文云 :“群后之逮在下 ,明明常 ,鳏寡无盖。”伪《孔传》曰 ;“国皆以明明大道辅行常法。”此释虽未详“明明”义 ,但不以为动宾词组。段玉裁、江声等训“明明”作察。① 又《吕刑》 :“穆穆在上 ,明明在下。”孔颖达《疏》曰 :“明明重明” ,以“明明”为重言词。“明明”见于《诗经》凡六例。《大雅·常武》 :“赫赫明明 ,王命卿士。”《毛传》 :“明明然 ,察也。”《大雅·大明》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毛传》 :“明明 ,察也。文王之德 ,明明於下。”《小雅·小明》 :“明明上天 ,照临下土。”郑玄笺 :“明明上天 ,喻王者当光明如日之中也。”陈奂《毛诗传疏》 :“明明 ,犹昭昭也。”《小雅·江汉》 :“明明天子。”孔颖达《疏》 :“明明显盛之天子。”《鲁颂·有》 :“夙夜在公。在公明明。”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 :“明、勉一声之转。明明即勉勉之假借。”《鲁颂·泮水》 :“明明鲁侯 ,克明其德。”陈奂《毛诗传疏》训“明明”作勉勉。《礼记·大学》存二例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孔颖达《疏》曰 :“明明德者 ,言大学之道在于章明已之光明之德。”又“古之欲明明德为天子者 ,先治其国。”孔颖达《疏》训“明明”与上句同。考之于《经》、《传》 ,“明明”俱不作动宾词组 ,当如朱骏声所谓重言词。在先秦其他文献中 ,“明明”一般亦为重言词。如《逸周书·太子晋解》 :“穆穆虞舜 ,明明赫赫。”《楚辞·天问》 :“明明暗暗 ,惟时何为。”《荀子·正论篇》 :“克明明德” ,等等。②“明明”一词 ,乃明字叠音而成。“明”为会意字 ,本义为明亮。《说文》曰 :“明 ,照也 ,从月从。古文明从日。”从月从 ,取月照窗之明。从日从月 ,取日月相映之明。上文所引“明明”之义察 (察训审、清 ,见《尔雅·释诂》、《释言》。清审皆明晰或明之甚义③)昭昭、章明等等 ,已不尽同本义 ,而有德性彰明 ,聪明鉴察之义。④ 明字重言后 ,于本义上附加新义为先秦重言词的重要特点之一。⑤ 《诗·有》等之“明明”作勉勉。完全不同于明字之本义。此一特点亦见于先秦重言词。⑥ 关于先秦重言词之词性 ,邵晋涵《尔雅正义》、王筠《说文释例》皆谓形容之词。上举“明明”之义 ,与邵、王二氏说相合。由此可见 ,朱骏声等训明明作察 ,甚是。察表察貌 ,为状态形容词。⑦ 经文“明明扬侧陋”当释作察举侧陋者。“明明”一词不仅在先秦时期 ,汉代一般亦作重言词。《诗·常武·正义》引舍人曰 :“明明 ,言其明甚。”《汉书·杨恽传》 :“明明求仁义”。《隶释·汉太尉杨震碑》 :“明明天子 ,实公是匡。”《隶释·广汉太守沈子琚绵竹江堰碑》 :“圣帝明明。”《隶续·汉冀州从事郭君碑》 :“束修勤奋格 ,在公明明。”此“明明”皆为形容词。我们以为 ,《史记·五帝本纪》“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句 ,乃概说经文文义 ,并非逐字解经。其中“悉”为”明明”之释。明明训察 ,察作审 ,审亦训悉 (见《说文》)而司马迁所谓举贵戚以及将贵戚与隐匿者并列 ,已经超出经文文字原义 ,表述了他自己对尧、舜、禹时代历史的深刻认识。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 ,容笔者在另文中讨论《尚书·尧典》“明明扬侧陋”考释@易宁$北京师范大学史学研究所!北京100875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尧典》,《清经解》本,上海书店,1988年
臧克和:《尚书文字校诂·尧典》,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年
见顾颉刚等编:《尚书文字合编·尧典》,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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