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作为现实主义戏剧大师 ,已成文学史常识 ,其主要依凭就是《雷雨》、
《日出》、
《原野》、《北京人》等早期剧作所显示的艺术造诣。然而 ,当笔者潜心研习这些剧作时 ,却分明感到其间流荡着一股浪漫主义气息 ,把曹禺当作浪漫主义戏剧大师比将之誉为现实主义大师似乎更切合其早期剧作的本然风貌 ,更能解开曹禺研究中的一些谜团 ,更能显现出曹禺在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一与现实主义相比 ,浪漫主义的显著特质就是主观性。艾布拉姆斯曾用“镜”与“灯”作比来揭示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分野。他认定浪漫主义“诗人所反映的世界 ,业已沐浴在他自己所放射出的情感光芒之中” ,“诗的光线不仅直射 ,而且折射 ,”并借用柯勒律治的话说 :“诗歌纯粹是属于人类的 ;它的全部素材都来自心灵 ,它的全部产品也都是为了心灵而创造的。”① 以此标尺来衡量曹禺的早期剧作 ,它们显然是属于“灯” ,是其心灵创造物。在曹禺研究中 ,有一个重要的意像至今没引起人们的重视 ,那就是“狭的笼”或“狭之笼” : 我念起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 ,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 ,仿佛是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时常不是自己来主宰着。受着自己———情感的或者理智的———捉弄 ;生活在狭之笼里而徉徉地骄傲着 ,以为徜徉在自由的天地里 ,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物不是做着最愚蠢的事么 ?②在周萍出场时也涉及到它 : ……在未打开这个狭之笼之先 ,四凤不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伤的时候 ,便不自主地纵于酒 ,…… ③在《日出》里 ,他认定陈白露的困境在于 : 习惯 ,自己所习惯的种种生活方式 ,是最狠心桎梏 ,使你即使怎样羡慕着自由 ,怎样憧憬在情爱里伟大的牺牲 ,也难以飞出自己的狭之笼。④曹禺心目中的“狭之笼”显然是一个比喻 ;他认定人类犹如被关在小笼子里的鸟儿 ,任你如何挣脱 ,都无法飞出其间 ,而到广阔天地里去自由自在地翱翔。它只是曹禺基于种种人生感受而产生的一种直觉型体验而非人类生存实况的客观写照。对它之所以不可漠视 ,是因为它是曹禺创作早期剧作的始发动力 ,也是解析这些作品内在意蕴的关键所在。曹禺因痛感于人类都是“狭之笼”里“可怜的动物”这一悲剧性处境而痛苦不已。这使他的情绪常处于激奋状态之中 ,使他“更烦躁不安 ,积郁时而激动起来” ,使他“不能自制地做了多少只图一时快意的幼稚的事情”⑤ 。因此 ,他的创作完全是主观情绪的外泻。在谈及《雷雨》时 ,他告白 : 我起初有了《雷雨》一个模糊的影像的时候 ,逗起我的兴趣的 ,只是一两段情节 ,几个人物 ,一种复杂而又原始的情绪。⑥ 总之 ,一种急迫的情感的积郁 ,使我执笔写了《雷雨》。⑦在谈及《日出》时 ,他说道 : ……我要写一点东西 ;宣泄这一腔愤懑。⑧ ……然而情感的活动 ,终究按捺不住了 ,怀着一腔愤怒 ,我还是把它写出来。⑨对《原野》与《北京人》 ,虽没作明确交待 ,但其间更流荡着曹禺强烈的主观情绪。这一特性完全符合浪漫主义关于“诗歌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溢”⑩的界定。曹禺虽因人类身陷“狭之笼”中还不自知而痛苦不己 ,但并没有就此气馁 ,他在努力寻找挣脱的良方。他有一个意念十分引入注目———“蛮性的遗留” : 《雷雨》对我是个诱惑。与《雷雨》俱来的情绪蕴成我对宇宙间许多神秘的事物一种不可言喻的憧憬。《雷雨》可以说是我蛮性的遗留 ,我如原始的祖先们对那些不可理解的现象睁大的惊奇的眼。 与此语义相近的还有“原始的情绪”、“神秘的吸引” ,这虽只在论及《雷雨》时提出 ,但“蛮性”却贯穿在他早期创作心灵及绝大多数剧作的文本中。这“蛮性”的特征具体寄寓在“北京人”形象之中 : 这是人类的祖先 ,这也是人类的希望。那时候的人要爱就爱 ,要恨就恨 ,要哭就哭 ,要喊就喊 ,不怕死 ,也不怕生。他们整年尽自己的性情 ,自由地活着 ,没有礼教来拘束 ,没有文明来捆绑 ,没有虚伪 ,没有欺诈 ,没有阴险 ,没有矛盾 ,也没有苦恼 ;吃生肉 ,喝鲜血 ,太阳晒着 ,风吹着 ,雨淋着 ,没有现在这么多吃人的文明 ,而他们是非常快活的。这是一幅多么诱人的图画啊 !它显然不是历史上北京人真实生活图景的描绘 ,而只是创作者理想的寄寓 ,是他冲决“狭之笼”的力量之源、希望所在 ,曹禺正是在他的人物诸如蘩漪、鲁大海、仇虎、金子、“北京人”等身上注入了这种“蛮性”。甚至在周朴园、周萍、曾文清等身上也有明显的“蛮性”因子。当然 ,这“蛮性”又与“文明”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但在“北京人”显示神威之前总是文明战胜“蛮性” ,使人物及曹禺的挣脱成为徒然。不同之处在于 :蘩漪们在文明的压抑面前毫不退缩 ,坚持抗争到底 ,明明知道不是对手 ,仍作“困兽的斗” ,因而成为曹禺最为激赏的人物系列 ;而周朴园们也曾敢爱敢恨过 ,可在强大的文明压抑面前 ,终于退却下来 ,成为“阉鸡似的男人们”了。笔者以为 ,只有把“狭之笼”的意念与“蛮性的遗留”以及与此紧密相关的“北京人”意象结合起来 ,才能对曹禺的早期剧作作出恰如其分的诠释。这“蛮性的遗留”及“北京人”意象 ,正是曹禺理想的寄寓。它完全符合浪漫主义抒写理想的规律。席勒说 :“现实总是落后于理想 ,凡是存在的东西总是有界限的 ,只有思想才是没有界限的。素朴诗人要遭受一切感性东西所必须受到的限制 ,相反地 ,观念的自由力量必然要帮助感伤诗人。诚然 ,素朴诗人可以彻底完成他的任务 ,但是这个任务是有限的 ,感伤诗人固然不能彻底完成他的任务 ,但是他的任务却是无限的。” 曹禺正是这样一位“感伤诗人。”而且 ,按朱光潜的概括 ,浪漫主义除了其主观性等特征之外 ,“还有一个‘回到自然’的口号 ,这个口号是卢梭早已提出的。卢梭的‘回到自然’有回到原始社会‘自然状态’的涵义 ,也有回到大自然的涵义。” ,曹禺的“蛮性的遗留”及“北京人”意念则完全可以当作是对这种“回归自然”口号的响应。当然 ,与现代中国其他浪漫主义作家一样 ,曹禺的浪漫主义也是一个开放的体系 ,其中融汇了被称为“新浪漫主义”的现代主义的一些成分 ,如表现主义、象征主义等。本来 ,现代主义本身就是浪漫主义的延伸与发展 ,二者的“姻亲”关系十分密切。但曹禺早期剧作的主导倾向仍与浪漫主义特质更为切近。二只有从浪漫主义视域来解析曹禺早期剧作 ,才能对人们一直纷争不已的问题作出合乎情理的解释。首先 ,关于曹禺早期剧作的人物评价问题对这些作品中人物的评价 ,历来歧义纷呈。而曹禺塑造人物的出发点是痛感于人类都是“狭之笼”中“可怜的动物”及其对它的挣脱。在他看来 ,挣脱的途经就是要有“蛮性”———就是要象“北京人”那样“敢爱敢恨”。曹禺对人物是否激赏就是以此为标准。因此他才认定蘩漪是最“雷雨”的人 : ……她是一个最“雷雨”的 (这是我杜撰的 ,因为一时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 )性格 ,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 ,她拥有行为上的许多矛盾 ,但没有一个矛盾不是极端的。” ……在遭遇这样的不幸的女人里 ,蘩漪自然是值得赞美的。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 ,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 ,做一次困兽的斗。虽然依旧落在火坑里 ,情热烧疯了她的心 ,然而不是更值得人的怜悯与尊敬么 ? 蘩漪“敢爱敢恨”的动力从何而来 ?这就是“蛮性” ,且看作品文本的介绍 : ……她有更原始的一点野性 :在她的心 ,她的胆量 ,她的狂热的思想 ,在她莫名其妙的决断时忽然来的力量。但文明的力量十分巨大 ,它造成的“狭之笼”十分牢固 ,使蘩漪身受其苦 ,使她的本性总遭压抑 ,她虽靠“蛮性”而取得过局部胜利———其最明显的成果就是冲决文明中的乱伦禁忌而获得了爱情。值得注意的是 ,曹禺对她的乱伦举动并无明显非难 ,他甚至认定这也“动人怜悯” : 周萍悔改了“以往的罪恶”。他抓住四凤不放手…… 蘩漪是个最动人怜悯的女人 ,她不悔改 ,她如一匹执拗的马 ,毫不犹豫的踏着艰难的老道 ,她抓住了周萍不放手 ,想重新拾起一堆破碎的梦…… 周萍的悔改就是要结束乱伦生活 ,而她“不悔改”则仍要继续乱伦下去 ,可曹禺对周萍此举并不满意 ,而对她则看不出丝毫责备之意。这只能用她的“蛮性”来解释 :在人类祖先那儿是没有乱伦禁忌的。但她一生总是失败多于成功 ,最终也走向了毁灭。文明对其本性的压抑以及她对文明的冲决 ,使她总处于激烈的矛盾、冲突、痛苦、绝望之中。但她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敢作“困兽的斗”。笔者以为 ,对蘩漪这个形象的评价必须以凭借其蛮力而对“狭之笼”作挣脱为基点 ,在这个基点上 ,该形象身上的一切不可解之处均可解开。而且 ,蘩漪形象还是其他人物的参照坐标。在她的参照下 ,鲁大海同样有着与蘩漪一样的特性 ,只不过他更偏侧于“敢恨”而已。
周朴园、周萍则要复杂得多 ,他俩也曾“敢爱”过 :一个爱上下人的女儿 ,冲决过文明设定的门第观念 ;一个爱上自己的后母 ,冲破了文明设定的乱伦禁忌。可他们又都在文明的压力下 ,抛弃了“敢爱”特性 ,悔改了“以往的罪恶”而成为“阉鸡似的男子们”了。因此 ,在曹禺早期剧作中 ,有两类人物引人注目 :一类是以蘩漪为代表 ,包括鲁大海、仇虎、金子、袁圆等 ,属于曹禺激赏的“敢爱敢恨”系列 ,但他们也都无力挣脱“狭之笼”的束缚。二是以周朴园为代表 ,包括周萍、陈白露、曾文清、焦大星等人 ,他们曾“敢爱”或“敢恨”过 ,但后来都慑于文明的压力而放弃了。但曹禺笔下所有的人物都是“狭之笼”中“可怜的动物” ,都是悲剧人物 ,都值得悲悯。就连周朴园、周萍、潘月亭、焦母等也值得人们同情。对周朴园 ,曹禺在后来的《我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中所作的“自我批判”中说 ,“旧本《雷雨》的序幕和尾声”中的“周朴园衰老了 ,后悔了 ,挺可怜的 ,进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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