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届茅盾文学奖评奖已过去了好几年,而第四届评奖过程的一句能引起我们长久思考的话题却仍然 索绕于心:“《白鹿原》是评奖过程绕不过去的一部作品。”说《白鹿原》是横亘在评奖过程中的 一部“绕”不过去的作品,那这作品就是陈忠实用了半生的心血凝铸而成的一座“大山”。我们只 要回顾一下这座“大山”及新世纪初的几座“小山”的形成过程.就可探知要打造“文学经典”,应有多大的耐性。进入20世纪80年代,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国大陆的文学创作如决堤洪涛,排山倒海。数以千 百计的作家仅凭一部成功的作品,甚至仅凭一篇在全国获奖的短篇小说,便可像通俗歌星一样一夜 成名,走红全国,成为传媒关注的焦点,文学舆论追星的中心,出版界和各文学杂志永远的占领者 。而在此情势下,远在60年代中期就已开始创作并发表作品的陈忠实,若凭他对社会、历史、人 生的深刻思考和把握,凭他长期修炼的艺术功力和丰厚的生活积累。再加上他70年代末至80年 代初一些中短篇在全国和一些重要文学期刊获奖带来的声誉,若要像农民扳包谷一样和其他作家比 赛速度和产量。恐怕毫无疑问要名列前茅了。可是他没有,他远在80年代中后期头脑就即将冷静 下来。他没有忘记歌德所说“多产浪费才华”。他坚持认为一个作家对文学的贡献,只能、甚至仅 仅只能是奉献出可以永存于世的作品。至于声誉,那是为赢利或为扩大出版物的发行量的出版家、 编辑家以及此类作家个人需要的,而时代、社会、读者永远只需要好作品!陈忠实就是怀着这样的 思考,才在大陆文坛闹哄哄的“造星”浪潮中,摔开众人说三道四的压力,迈着沉稳的脚步,回到 远离闹市的农村老家,把一家老小统统赶到城里.自己独自一人蜗居在生活条件极其简陋的房舍里 ,抽着雪茄,喝着酽茶,啃着干馍,进行卧薪尝胆的劳作。打造他蓄谋已久的“文学航母”。苍天 不负有心人。五年之后,陈忠实终于把他的全部心血和文学智慧铸造成一座矛盾文学奖评奖过程“ 绕”不过去的“大山”——50万言的《白鹿原》。一部作品成为国内长篇小说鼎级奖的矛盾文学奖“绕”不过去的作品,这是该奖自设立以来唯一的一次。《白鹿原》在90年代初一经问世,便如一声令人振聋发聩的巨雷在华夏文坛项空爆炸,轰隆隆滚荡 开去。随之陈忠实成为文坛被人叫得最响亮、最持久的名字。此时的陈忠实,面对一拥而上的媒体 ,而对洪水一样涌来的全国各大出版机构和文学期刊的约稿,不难想象,纵然有孙悟空般的身分术 ,怕也是难以应酬了。可是陈忠实永远是一个善于深沉冷静思考的作家。他记得米兰·昆德拉讲过 ,小说的智慧是什么?他还听巴尔扎克说过:荣誉是死者的阳光。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海明威在非洲 狩猎时讲过作家毁灭的三种最基本的形式,其第三种是:他们因成名变成了领袖人物,拒绝不了追 随者,耐不住寂寞,而耐不住寂寞是当今作家的死敌。记者问马尔克斯:为什么你成为世界级大作 家之后反而写得少了?马尔克斯答日:问题很简单,就是责任心强了。现在我觉得,每写一个字, 都会引起更大的反响,会对更多的人产生影响。诚然,陈忠实不是昆德拉、海明威、马尔克斯,但 是由《白鹿原》燃起的燎原大火,一样没有熔化他冰山般冷静的头脑。他不但没有就势开始疯狂滥 写,反而出人意料的戛然驻笔,且事实上此后一连八年时间,长、中、短一部小说未写。到20世 纪末,陈忠实像80年代后期一样,又一次从省城一头扎了下去。开始了苦心孤诣的写作。从20 01年5月到2002年初,即有一问世就引起强烈反响的三个短篇小说发表,多家转栽。或许有 人说,蓄八年势,才蓄出三个短篇,这势也蓄得太久了!我们在此无法猜测:到底是陈忠实认为打 造像《白鹿原》这样的“文学航母”还不到火候呢,还是认为在20世纪信息高度发达、生活节奏 加快的时代,灵动快捷的“小说轻型战舰”——短篇小说,更适合时代阅读的需求?若是后者,比 起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马尔克斯为写一部5万字的中篇小说《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准备了整整 31年,8年叉当如何?鲁迅可以说是中国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家了.,他一生没有长篇,仅有 33篇中短篇小说,但是我们只须读《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六七篇,就足以了解鲁迅所处 时代的社会风貌、时代精神和民族灵魂了。现在我们来看看陈忠实新发表的三个短篇,首一篇是2 001年5月写的《日子》..该作刚一发表笔者就阅读了,至今人物和思想蕴涵尚熟于心,只是 记不得主人公的姓名。为写这篇文章,又找来一读。结果发现主人公——一对农民夫妇原来就没有 名字!这就让人悟到:若这篇小说主人公有名。那只是九亿中国农民中“这一个”这个小名,而现 在,作为小说主人公的这对夫妇——叙写对象既把握了“艺术的个别性和形象性原则”,又有了“ 当代中国大多数农民”这个在“个别性”中蕴合“共性”的大名。诚然,改革开放以来,少数中国 农民是富起来了,但时代像这对夫妇用来筛选石子的罗网一样把现时的农民“筛”成若干贫富不等 的层次,而在以选石为目的的筛选中等同于沙子而被淘汰的绝大多数农民,如《日子》中的农民夫 妇一样,依然拼搏在为求温饱而苦苦劳作的生存情境之中。他们对于像“腐败”这样一类的国内外 大事只是闲谈,发发义愤,而最关切的依然是本身的生存和后辈儿孙的命运。于是当得知女儿在唯 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考试中失败。就忧愁得一连三天吃不下饭。可是中国农民对于苦难的忍耐性 及对命运的默认又很快改变了他的情绪。男人来到彩石场,说:“大不了给女子在这沙滩上再撑一 架罗网喀!”这便是中国农民对于命运悲哀、滑稽、无奈的对策!于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日子》 通过对一对农民夫妇日常生活的叙写,高度艺术地表现了八、九十年代中国绝大多数农民真实的生 存情境和精神状态。然后到了短篇小说《作家和他的弟弟》那里,这个同样没有姓名而被作家哥哥 和县长同称为“这个货”的农民弟弟,与《日子》中那对农民夫妇处在同样的生存情境之中,也有 着同样的改变命运的欲望,但作家弟弟不像《日子》中那对夫妇去苦苦劳作。他在“权钱交易”之 风渗透到社会生活各个角落的现实中,记着“朝里有人好办事”的乡谚,利用作家哥哥名望给县长 写字条儿,再让县长给银行行长说情,贷款办公司发大财,后作家弟弟发现希望落空,在给县长还 自行车时,竞将崭新的自行车除三角架以外的所有零部件都换去了!令人深思的是,这种往昔羞于 启齿的恶作,现在被作家弟弟认为是蛮有理的正常行为了。小说通过对作家弟弟这种既有欲望而又 有一种无所谓的痞性文学典型的叙写,入木三分地展现了中国当代农村社会生活氛围所造就的当代 农民的令人啼笑旨非的、又真实又滑稽的思想意识和精神本相。接下来,当代中国农民的精神本相 到了第三篇小说《腊月的故事》里,就得到了更深的开掘。作家把叙写的生活面由农村拓展到城市 ,由农业延伸到工业,人物由农民增扩到到工人和警察,从而构成更加广阔的、几乎占据国民人口 总量百分之九十、却仍是当代中国最底层的生活层面。作家在展现这个生活层面时,一改往昔沉重 、缜密、尖刻的笔调,改用一种诙谐、幽默的话语,像风一样吹散蒙在当今现实生活上空的迷团,裸露出更加广阔,更加真实、更加严酷的生存情境。在这种生存情境中,由腐败引发的丑恶现象更进一步使人性扭曲变态。我们把以上三个短篇连接起来不过两万余字,但它让我们在新世纪初涌动的经济狂潮中,听见了一个 作家沉重的呼喊:关注最广阔、最底层的人们最真实的生存情境!而且更要关注在此生存情境中的 “国民性”的毒化和病变!而作家的这种呐喊不但是基于中国共产党人在20世纪里一切努力的初 衷,而且也是文学的使命。就此而言,三个短篇的思想蕴涵和艺术价值远远超过一部平庸浮躁的长 篇!在上世纪末一段时间里,文坛不时发出“中国作家为什么和诺贝尔文学奖无缘?”“中国为什 么不能产生大作家、大作品?”等争论。探寻出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人说:“不能产生大作品是 因缺乏有深刻思想的大作家。”反之也有人说:‘不能产生大作品、大作家是因为20世纪中国文 学太注重意识形态,使文学沦为工具,从而软化了艺术。”如此等等,当然这些都不无根据,且都 是带根本性的问题。但我们却依然不能不注意到:从来就没有人关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坛和 传媒以及出版界共演的“妙作浮名”的闹剧给文学酿成的病相氛围。是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 中国文学繁荣到鼎盛。这时期许多一炮打响的作家如一颗颗耀眼的慧星划过长空,消失在夜幕后面 。于是严酷地讲,这个文学最为繁荣的年代。只不过是一个像“文革”一样轰轰烈烈地“造明星” “造浮名”的年代,而不是产生大作品、大作家的年代。或许正是这种“造明星”的运动毁了中国 文学也毁了本可成为大师的一批作家。而实事求是地讲,在笔者看来,唯独那部“评奖过程绕不过 去”的《白鹿原》到21世纪的今天,仍然时不时回响在人们的记忆中,出现在读者们手中,被举 证在研讨20世纪文学的各种论著中!回顾陈忠实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创作历程,给我们的启 示是贯穿创作始终的“厚积薄发”。这里引用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所著《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一 书中某次演讲的开场白作为本文的结尾加以佐证。这个开场白讲了一则古老的中国故事。说庄子多 才多艺,也是一位技巧精湛的画师。国王请他画一只螃蟹。庄子说需要五年时间.一座乡间住宅和 12名听差。五年后他还没有动笔,说:“还需要五年。”国王同意了。在第10年的年底,庄子拿起笔来,只用了一笔,就倾刻问画成了一只螃蟹,完美之极,前无古人。打造经典的耐性——陈忠实创作历程的启示@文兰<正>第五届茅盾文学奖评奖已过去了好几年,而第四届评奖过程的一句能引起我们长久思考的话题却仍然 索绕于心:“《白鹿原》是评奖过程绕不过去的一部作品。”说《白鹿原》是横豆在评奖过程中的 一部“绕”不过去的作切的依然是本身的生存和后辈儿孙的命运。于是当得知女儿在唯能通过读书 改变命运的考试中失败。就忧愁得一连三天吃不下饭。可是中国农民对于苦难的忍耐性及对命运的默认又很快改变了他的情绪。男人来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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