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 2 0 0 3年第 1期 >(三 )《聊斋志异》此期作品有多部被人认为是拟《聊斋》、续《聊斋》 ,或曰《聊斋》型作品 ,如《夜谭随录》、《柳崖外编》、《谐铎》、《耳食录》、《小豆棚》等等 ,这种观点并不十分贴合作品实际。此处只论列与《聊斋》可见明显故事题材渊源关系的篇章。1、《王六郎》 :人鬼友情故事《聊斋志异》卷一《王六郎》记王六郎因酒醉而溺死 ,作鬼性犹不改 ,嗜酒如故。许姓某业渔 ,每夜携酒饮河上 ,饮且渔 ,每饮则酹河中溺鬼。六郎因与交好 ,一酹之恩 ,必图报 ,为许驱鱼。后有代者 ,六郎怜其有子 ,不忍残二命 ,舍之。善念感天 ,被授为某镇土地。六郎贵显不忘旧交 ,嘱许往探 ,并预告当地居民 ,助其资斧。蒲松龄在这个故事中开掘了两个主题 :一是赞美友谊 ,如异史氏评所言“置身青云 ,无忘贫贱” ,知恩图报 ;二是劝善 ,存善心行善事必获上天眷顾。第一主题篇中写得颇为感人。同类故事在乾嘉作品中屡见 ,较早的同类故事是张泓《滇南忆旧录》中《成公祠》 ,《滇南忆旧录》成书于乾隆初年 ⑦ 。《成公祠》与《王六郎》故事情节基本相似 ,但两篇相比 ,《王六郎》篇将渔夫与水鬼从相识到相知的过程写得更为细腻 ,《成公祠》则着重突出第二主题。两作在细节上有一些明显差异 ,从这些差异中正可见出蒲松龄的艺术匠心。如《成公祠》中的溺鬼冒然前来 ,且见面即自道为鬼 ,而《王六郎》中渔夫与溺鬼交好的最初媒介是酒 ,将人鬼交往处理得更合人情。《成公祠》中写溺鬼成神后预知当地将有时疫 ,请渔夫将其炉中灰携去 ,以水和丸 ,可愈万人 ,而渔夫亦因此成富人 ,溺鬼明告渔夫此即“吾以报子也”。《王六郎》中溺鬼成神后渔夫往访 ,当地村民争来致赆 ,渔夫因此稍裕 ,溺鬼并未明言 ,但这自然也是对友人的一种报答。渔夫回乡时 ,溺鬼化风随行十余里 ,依依不舍 ,写出了两者之间的深情厚谊 ,此为《成公祠》中所无。从以上比较可知 ,就艺术细节的人情化与作品的情感力量而言 ,《成公祠》远不如《王六郎》。成书于乾隆末年的《耳食录》初编卷六《南野社令》亦写渔夫与溺鬼故事 ,对《王六郎》故事有明显的题材沿袭关系 ,人鬼交往、溺鬼舍代、溺鬼成神、溺鬼报恩这几个基本情节乃至细节大体相同。但此篇写溺鬼第二次相见即自道身份 ,并谓“君贶吾酒而不费 ,我贡君鱼而不劳 ,可谓相须复相济” ,此语将人鬼友情说成了一种物质交换关系 ,远逊于原作之处理 ,文情亦不逮 ,不免削弱了第一主题。《知堂书话》第二辑所收“耳食录”条中周先生评此篇谓“虽是劝戒老调 ,而文情斐娓 ,无惹厌处 ,其工巧似出《阅微草堂》之上”<16 > (P54 7) ,周先生若是将其与《王六郎》篇做一对比 ,则此评当不会加于此篇。《小豆棚》卷十《折腰土地》情况较《南野社令》复杂 ,不像后者一读即知出自《王六郎》。作品基本故事框架与《王六郎》和《成公祠》相同 ,但对人物身份及细节则进行了较多改动。作者渔人换成了屡试不售、老于训蒙的私塾先生 ,溺鬼乃因拖官谷无算而赴水死者。二人相交之契机非如《王六郎》中所写为均爱杯中物 ,而是因彼此倾谈颇称快。塾师往访故友时 ,作者写其伛偻拜 ,而庙中新塑土地神亦如鞠躬状 ,颇为生动。篇后有评语曰 :“这亦往往有雷同记之者 ,独折腰伛偻最新。”当是作者的得意之笔 ,故此篇即以《折腰土地》为题。《折腰土地》中溺鬼舍代之举与《成公祠》相同 ,即较《王六郎》多了一次 :第一次舍去一个家有八旬老母待养的孤子 ,第二次舍去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 ,使溺鬼的恻隐之心给人更强烈的印象。而溺鬼成神后的报恩方式则与《王六郎》相同 ,即让友人因村人赠送而小裕。《折腰土地》似与《王六郎》和《成公祠》两篇均有渊源关系 ,而作者对于原故事的改动亦较大。就艺术水平而言 ,三篇乾嘉作品均不及《王六郎》 ,尤以《成公祠》为劣。2、《书痴》 :书呆子故事《聊斋》卷十一《书痴》记书呆子郎玉柱不知人事 ,日惟知诵读 ,后于书中得一纱剪美人 ,化为生人 ,此美人自名颜如玉 ,戒郎勿痴读 ,教以博弈、弹琴 ,又令出结客 ,并教以人道。后邑宰闻名欲一睹丽容 ,拘郎与女 ,女闻知遁匿。宰讯一婢得知颠末 ,以为妖 ,至郎家尽焚其书。郎后中进士 ,以直指巡闽 ,访得县宰恶款 ,籍其家。《耳食录》二编卷五《陈著》亦记一书呆子陈著事。陈著不知夫妇之道 ,赖其妻教之一节与《书痴》相同 ,但作品主要写其死读书 ,不解文义而又处处按书中语行事所闹出的种种笑话 ,如以猪为珠之类。乐作无论思想深度与艺术水平均不及原作。3、《水莽草》 :中毒死鬼求代故事《小豆棚》中《胡蔓》篇后作者自识曰 :“是《聊斋·水莽草》一段情景脱化出来。”《水莽草》记祝生访友 ,路遇中水莽草毒死者 ,诱其食毒 ,友知鬼为南村寇三娘 ,诣其家求其故衣 ,煮服可痊。寇以祝将代女死 ,靳不与 ,祝因死。祝切齿恨之 ,死后将已投生之三娘捉来 ,并结冥婚。祝与寇之鬼魂至祝家助其母哺祝之遗孤 ,寇家知女之鬼魂已为祝家媳 ,亦资助祝母。祝之鬼魂常驱求代之水莽鬼 ,活人不少。二鬼为祝母送终 ,为祝子娶妇后 ,上帝以祝有功人世 ,策为四渎牧龙君 ,夫妇鬼魂从此而去。《胡蔓》故事即从《水莽草》中毒死鬼诱人求代一段化出。但整体故事框架则不同。《胡蔓》中麦秀曾向黎女求婚 ,黎家嫌其贫而不允。黎女中胡蔓之毒垂死 ,其魂游于村外野篱边 ,麦适遇之 ,女招之野合 ,亦中毒。黎女得羊血救苏 ,麦家往黎家乞羊血 ,黎恐麦不死 ,女便不得生 ,终不与 ,麦遂死。麦死后不舍黎女 ,黎女之魂乃与麦私奔至闽 ,居五六年 ,生二子。后因黎女思亲而归。归则黎女之魂与躯合一。可见《胡蔓》虽由《水莽草》一段情景脱化出来 ,但又引入了离魂故事 ,因此后半段与《水莽草》不同。4、《邵九娘》、《细柳》 :女子善相术预知命运故事《聊斋》卷七《邵九娘》与《细柳》二篇写了两个善相术的女子 ,邵女自顾命薄 ,因愿为柴廷宾妾 ,柴妻奇妒 ,邵女明知火坑而固蹈之 ,忍辱含垢 ,终令柴妻悔悟。细柳亦善冰鉴 ,择婿必亲窥其人 ,久而不就 ,乃听命于父母 ,适高生。细柳预知高生死期 ,虽多方设法避免 ,终乃回天乏力。细柳守寡 ,抚高前室遗孤无异己出 ,卒使二子一富一贵。《谐铎》卷二《屏角相郎》中的湘与邵九娘和细柳相似 ,亦善相术 ,自知相薄 ,不宜主人中馈 ,但可赋小星 ,与邵九娘相似。湘一见洪生 ,即愿许身 ,盖其自知三年后合孀居 ,而观洪生相亦当于此年不利。后果然。湘乃矢志守节。在《邵九娘》和《细柳》篇中 ,作者虽写二女善相术 ,能预知命运及未来事 ,但篇中主要篇幅描写的却是二女欲以人力胜天命的顽强生命力 ,邵女屈身事悍妇 ,终使胭脂虎改性。细柳择婿时即欲以人胜天 ,虽不成 ,但此念不息 ,一方面尽力设法避免高生早死 ,另一方面又做好守寡的准备。高生亡后细柳抚孤的事迹尤令人服其智而有深心 ,不惮于受人误解 ,亦不图虚名 ,非常人所能及。《屏角相郎》则重在表现湘与其夫洪生聚时已预知死别的惨痛与伤感 ,对于其夫亡后的生活则仅略写其守节之心甚坚 ,且缄口不谈相术 ,缺少《细柳》那样沉重而深厚的内涵。、《嫦娥》 :仙女、狐女善表演、摹仿故事《聊斋》卷八《嫦娥》写宗子美与被谪人间之嫦娥及西山狐女颠当遇合事 ,此篇标题为《嫦娥》 ,篇中两个女子按作者的安排亦以嫦娥为主 ,颠当为次 ,如戏中之青衣与花旦。嫦娥虽是主角 ,但她严冷的神仙作派远不如狐女颠当的慧黠与和易富有人情味。《小豆棚》卷八《颠当》篇由《嫦娥》篇引发创作灵感 ,作者直接沿用颠当之名并以其为主角 ,其善于摹仿与表演的本领则集中了《嫦娥》篇中嫦娥与颠当之所长 ,《嫦娥》写宗子美见美人画卷 ,遗憾不曾见飞燕、杨妃 ,嫦娥即能摹拟 ,“长短肥瘦 ,随时变更 ;风情态度 ,对卷逼真”。嫦娥罚颠当学童子拜 ,颠当“伏地翻转 ,逞诸变态 ,左右侧折 ,袜能磨乎其耳”。《小豆棚》中的颠当妙于音律 ,“每度一曲 ,不惟能作新声 ,更多媚态。有时一手支颐 ,以目流盼 ,无不与曲中情景绘画而出” ,其子十岁时 ,颠当教之词曲 ,“又令习妖态 ,作愁眉啼、折腰步、龋齿笑 ,大有母风”。《颠当》情节不如《嫦娥》曲折 ,人物安排亦不如《嫦娥》有映衬、对比之妙 ,但将原作中嫦娥之所长移于颠当 ,令人觉得更为自然。6、《念秧》 :骗子故事《聊斋》卷四《念秧》写骗子团伙做案 ,骗术高明 ,行人防不胜防。《小豆棚》卷十四《放鹰》故事与《念秧》中吴生之事相似 ,写骗子以自己女儿为饵 ,结局则是陪了女儿又折兵。7、《莲香》 :男子兼与狐女、鬼女遇合故事《聊斋》卷二《莲香》写桑生遇狐女莲香及鬼女李氏。二女争风 ,均对桑生揭对方底细。桑生因与鬼女昵而得病欲死 ,幸莲香相救。后李女附魂于张氏女之躯 ,与桑生结为夫妇。莲香生子后暴病死 ,约十年后复见。至期有一妪携女求售 ,即莲香转世。《小豆棚》卷十四《李峄南》记李遇一鬼女 ,一狐女 ,二女争宠构思亦似《莲香》 ,但主旨则在戒淫 ,作者写李之友人胡生历数狐鬼之罪 ,又告于城隍 ,狐鬼二女绝迹 ,而李则自此“药炉刀圭 ,未尝斯须去诸身”。曾作文采远不及原作同性恋的同情态度一致 ,如卷十九《兔儿神》、卷二十三《双花庙》等。从上述两作情况看 ,方先生猜测两书所记故事来自不同传闻渠道是近乎事实的。《新齐谐》中多出的一节则很可能是袁枚之戏笔。《新齐谐》卷六《义犬附魂》与《夜谭随录》卷六《异犬》所记故事大致相同 ,但文字简略得多 ,仅为事件梗概 ,基本没有细节描写。《新齐谐》中常公子遭遇恶少一次 ,其义犬被恶少打死后 ,随即附魂于癞狗咬伤恶少 ;而《夜谭随录》中某侯遭遇恶少两次 ,第一次义犬被恶少打伤 ,未即死 ,归家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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