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中 ,称赞二人诗才之美时写道 : 高岑殊缓步 ,沈鲍得同行。意惬关飞动 ,篇终接混茫。这“
混茫”二字应该如何解释呢 ?壹杜甫在描写滟预堆的奇险时 ,写过“神功接混茫” ,那是功参造化之意。杜甫在进入创作状态时 ,常常自述有一种混茫之感。如《上韦左相二十韵》之“感激时将晚 ,苍茫兴有神” ,《乐游园歌》之“此身饮罢无归处 ,独立苍茫自咏诗。”由此可以窥见 ,飞动混茫是杜甫对于诗美的极诣之言。如果问 ,诗究竟应该写成什么样子 ?诗 ,究竟应该给读者什么样的感受 ?那么 ,杜甫在这里就凭他无与伦比的丰富创作经验和高度的欣赏水平 ,以这四个字作了回答。邵子湘评此诗云 :“意惬二句 ,杜诗实有此境地 ,他人不能到。” (《杜诗镜铨》卷六 )杨伦在《杜诗镜铨》的《自序》中说 :“公之为诗 ,多出于所自道。其曰‘毫发无遗憾 ,波澜独老成’又‘意惬关飞动 ,篇终接混汇’皆非公不足当此语。”他们对于杜甫这两句话的份量是有体会的。邵、杨二人的意见 ,并非首创 ,而是把历代研读杜诗者大体上都产生过的感受加以简括而来。前人在谈到读杜诗的感受时 ,多多少少都体会到了杜甫谈的“意惬关飞动 ,篇终接混茫”正是自道其诗味。材料甚多 ,略举数例 ,以资参证 :与杜甫同时代的任华 ,在《杂言寄杜拾遗》中 ,称赞杜甫诗境是 : 势攫虎豹 ,气腾蛟螭。沧海无风似鼓荡 ,华岳平地欲奔驰。稍后的韩愈 ,在《调张籍》中不仅提出“李杜文章在 ,光焰万丈长” ,而且描绘了读李杜诗时的感受平生千万篇 ,金薤垂琳琅。仙官敕六丁 ,雷电下取将。流落人间者 ,泰山一毫芒。我愿生两翅 ,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 ,百怪入我肠。剌手拔鲸牙 ,举瓢酌天浆。腾身跨汗漫 ,不著织女襄。宋人宋祁在《新唐书·杜甫传》中 ,讲到杜诗意境和风格时 ,把元稹《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的评价进一步概括为 : 浑涵汪茫 ,千汇万状 ,兼古今而有之。张伯玉《读子美集》中 ,讲到杜甫诗境时说 : 诗魄躔斗壁 ,笔力撼蓬莱。运动天枢朽 ,奔腾地轴摧。万蛟盘险句 ,千马夹雄才。势走岷峨尽 ,辞含混沌来。韩维《读杜子美诗》亦说 : 唐之诗人以百数 ,罗列众制何煌煌。太阳垂光烛万物 ,星宿安得舒其芒。读之踊跃精胆张 ,径欲追蹑忘愚狂。徘徊览笔不得下 ,元气混浩神无方。王安石在《杜甫画像》中 ,称颂杜诗气势是 : 吾观少陵诗 ,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 ,壮颜毅色不可求。苏辙《和张安道读杜集》也描绘了他对杜诗意境的感受 ; 天骥精神稳 ,层台结构牢。龙腾非有迹 ,鲸转自生涛。浩荡来何极 ,雍容去若邀。金人周昂《读陈后山诗》云 : 子美神功接混茫 ,人间无路可升堂。一斑管内时时见 ,赚得陈郎两鬓苍。不难看出 ,上引诸家议论 ,都贯穿着对“飞动混茫”的体会 ,或者说从不同角度描绘了“飞动混茫”。至于在对某些具体篇章的评论中 ,涉及此意的就更多了。如杨德周评《万丈潭》云 :“刻画之中 ,元气浑沦 ,窈冥之内 ,光怪迸发。” (《杜诗镜铨》卷七 )陈眉公评《秋兴八首》云 :“云霞满天 ,回翔万状 ,天风吹海 ,怒涛飞涌 ,可喻老杜《秋兴》诸篇。”(《杜诗镜铨》卷十三 )李子德评《咏怀古迹》云 :“五首托兴最远 ,有纵横万古 ,吞吐八极之概。” (同上 )类似的议论 ,可以说触处皆是。那末 ,究竟“意惬关飞动 ,篇终接混茫”该作何理解呢 ?粗略地说 ,就是 :思想感情的恰当完满的表达总是紧密关合着神采飞动的意象 ,即在纷披密丽、飞舞淋漓的形象推移中完美地贯注、融合进强烈的思想感情 ,因而 ,整篇诗读完后 ,读者犹久久地沉浸在浑厚、生动、如造化演成的神妙意境中 ,领略那无限深广的义蕴。这种身心处在强烈震撼中的体验 ,杜甫在文章中也描写过。兹举二例 :其一 ,是在《朝献太清宫赋》中称颂唐王朝兴起 ,结束纷乱 ,扫除残破 ,使得万物为之感招 : 仡神光而谷甘门可 (音酣下 ,开阔博大之意 ) ,罗诡异于戢 (音集 ,众多之意 ) ,地轴倾而融曳 ,洞宫俨以嶷岌。九天之云下垂 ,四海之水皆立。凤凰威迟而不去 ,鲤鱼屈矫以相吸。其二是在《封西岳赋》中 ,写在华山之下“张大乐”的感天动地的场面鹰》 : 素练风霜起 ,苍鹰画作殊。竦身思狡兔 ,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 ,轩盈势可呼。何当击凡鸟 ,毛血洒平芜。写“画鹰” ,却将人带入鹰击长空血洒平芜的境界 ,那力量、速度、气势、精神 ,都给人以巨大感。仇兆鳌评此诗 :“每咏一物 ,必以全副精神入之 ,故老笔苍劲中 ,时见灵气飞舞。”“以全副精神入之” ,正是道出了“开拓深”的诀窍所在。密度高 ,有两个含义。一是指诗歌所唤起的形象中 ,饱和着情感和义蕴 ;一是指这样的形象在诗中一个接着一个 ,五光十色 ,密集如云 ,对读者的感受力形成“包围”。前者如《房兵曹胡马诗》 : 胡马大宛名 ,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 ,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 ,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 ,万里可横行。这哪里仅仅是写马呢 ?赵氵方评云 :“此诗矫健豪纵 ,飞行万里之势如在目前 ,区区摹写体贴以为咏物者 ,何足语此 !”(《杜诗镜铨》卷六 ) ,我们在这里 ,看到骏马 ,看到忠肝义胆 ,看到良友挚诚 ,看到大将风度 ,也看到青年杜甫驰驱万里的胸怀 ,甚至看到瘦硬通神的美学观点。后者如《兵车行》、《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洗兵马》、《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谒先主庙》等诗 (文长不录 )。其共同点是密度大 ,或者说 ,感情能量极大的形象“炮弹” ,成排地轰向读者的感觉神经 ,使你立刻“陷进”作者所创造的意境中 ,大有“灵台无计逃神矢”之感。就中作于乾元元年 (七五八 )收京之后的《洗兵马》 ,可说是用诗歌体裁写成的一篇“
时代的报告”。其中有对战争形势的分析 ,未来政略的谋划 ,对胜利应有的态度 ,对将领应有的组织措施 ,朝廷应该注意的问题 ,对大臣的希望 ,以及末章传出的老百姓的心声。如此复杂的内容 ,安排得严整紧密 ,夭矫流动。那如弹丸脱手的诗句 ,使你觉得美不胜收 ,应接不暇 ,又感到句句都重要。宋人鲁山言 曾经对杜甫写此诗时的情状 ,作过这样的描绘 : 《洗兵马》一篇 ,题更奇特。点在终篇 ,尤见点睛飞龙之妙。窃意古人成诗而后有题。篇终混茫 ,踌躇满志 ,无以命题 ,而直揭篇末“洗兵马”三字大书于上 ,其时不知如何叫绝也。“篇终混茫”云云 ,指出杜甫写成此诗之时 ,自己沉浸在“混茫”境界中 ,是极有见地的。而形象密集是构成“混茫”的因素之一。他如杨伦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云 :“前半尽写穷高极远可喜可愕之趣 ,入后尤觉对此茫茫 ,百感交集 ,所谓浑涵汪茫、千汇万状者于此见之。”张惕庵评《丹青引》云 :“此太史公列传也。多少事实、多少议论、多少顿挫 ,俱在尺幅中。章法跌宕纵横 ,如神龙在霄 ,变化不可方物。”这些论述 ,都是体察到了杜诗形象密度大的特点。二、
飞动。即诗中广阔的意象按情感逻辑推移 ,达到飞腾激越的境地。杜甫说“意惬关飞动 ,篇终接混茫” ,显然是把飞动作为混茫的前提和条件。没有飞动 ,就不能构成混茫的境界。所以他论诗时 ,常常以飞动作为最佳诗意的标志 ,如《寄薛三郎中据》云 : 赋诗宾客间 ,挥洒动八垠。乃知盖代手 ,才力老益神。所谓“挥洒动八垠” ,就是陆机《文赋》中说的“精鹜八极 ,心游万仞” ,就是想象飞腾于无限广阔的世界中。在《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中说 : 应手着捶钩 ,清心听鸣镝。精微穿溟氵幸 ,飞动摧霹雳。陶谢不枝梧 ,风骚共推激。这里赞美许诗功夫纯熟 ,有如老工匠打带钩 ,得心应手 ,不失毫厘 ;又如清心听响箭 ,声音响亮而激越。但这犹非最高境界。下面说含意深远 ,能穿透天地初生的元气 ,飞动之势 ,足以摧折霹雳。这里是把飞动作为最高诗境来强调了 ,所以说是压倒陶谢 ,与风骚一样为人所赞美。此外 ,在《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中说“文章曹植波澜阔” ,以及在《赠郑谏议十韵》中说 : 思飘云物动 ,律中鬼神惊。毫发无遗憾 ,波澜独老成。所谓“波澜阔”、“云物动”、“波澜老成” ,都是指诗歌形象飞动变化 ,步步入胜。读这样的诗 ,犹如在形象和情感的海洋中游泳 ,新奇感受一个接一个袭来 ,经过这个“历程”而达到对作者所传导的内容的领会。杜诗七古、五排中长篇巨制 ,可说是篇篇飞动 ,这是人所熟知的。如《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 (文长不录 ) ,诗中感知、想象、情感、理解 ,包融变化 ,盘旋曲折 ,使人心眼缭乱 ,应接不暇。杨伦评此诗说 :“字字飞腾跳跃 ,篇中无数山水境地人物 ,纵横出没 ,几莫测其端倪。”(《杜诗镜铨》卷三 )又如五排《喜闻官军临贼二十韵》 (文长不录 )杨伦评云 :“字字精彩 ,句句雄壮 ,全是喜极涕零语。逐色铺张 ,觉一片快情 ,飞动纸上。” (《杜诗镜铨》卷四 )飞动的力量在情感 ,只有激情鼓动想象 ,才带来整个诗篇的飞动。三、惊感。如果说 ,宽广巨大的形象 ,构成诗章的包围圈 ,神思飞动构成诗章的吸引力 ,那末 ,惊感就是诗章的袭入力 ,就是在飞动运行中某一阶段强烈的进攻力量。这种力量突然袭入读者心思中 ,有如大雕贯矢而坠空 ,潜鱼含钩而出水 ,在惊心动魄中产生顿悟和理解。我国传统诗论是非常强调诗的惊感力量的。《诗品序》谓“动天地感鬼神 ,莫近于诗”。卷上评古诗又云 :“惊心动魄 ,可谓几乎一字千金 !”都是讲的这种进攻力量。至于《七发》之以要言妙道疗疾 ,曹公之读陈琳檄而愈头风 ,以及后世传说杜诗治疟疾等等 ,无论是艺术创造或轶事传说 ,都表现出人们对这种诗文进攻力量的肯定。杜甫论诗 ,特别强调惊感。在《赠郑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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