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壮英雄胆 ,茶引文人思。”古往今来 ,多少英雄豪杰 ,与酒作伴 ;多少文人墨客 ,与茶结缘。“芳荼冠六清 ,溢味播九区” ,此为茶诗 ;“欲把西湖比西子 ,从来佳茗似佳人” ,此为茶联 ;更有茶匾 ,如“陆羽遗风” ;茶碑 ,如“龙井问茶”。以茶为题材的文学艺术作品形式各异 ,内容不同 ,林林总总 ,情趣横生。而最为寓意深刻、隽永 ,令人回味无穷的 ,当属历代茶事小说了。作为一种文体 ,小说以人物的塑造为中心 ,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具体的描写 ,广泛地多方面地反映社会生活。我国古代的小说 ,从汉代算起 ,至今已有两千年的历史 ,可谓“源远流长”。综观中国历代茶事小说的发展历程 ,可以追溯到 170 0多年前的魏晋时期。当时 ,茶事往往仅在志怪小说中出现。成书年代最迟不晚于东晋永和初年的干宝《搜神记》中 ,就有“夏侯恺死后饮茶”的神异故事 ;晋王浮撰《神异记》中 ,有“虞洪获大茗”的神异故事 ;旧题东晋陶潜撰《搜神后记》(又作《续搜神记》、《搜神续记》)中 ,有“秦精采茗遇毛人”的神异故事 ;南朝宋人刘敬叔的《异苑》中 ,有“陈务妻好饮茶茗”的鬼异故事等。这些作品虽开小说记叙茶事的先河 ,但大多是继承神话传说的传统 ,集“古之仙人”的神仙故事 ,多为“丛残小语”、“粗陈梗概” ,只有极少具有故事性、完整性、形象性。魏晋时期叙述茶事的志怪小说问世 ,是有深刻的历史时代背景的。魏晋南北朝是个风云变幻的时代 ,一方面汉末战乱人口倍减 ,众生有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于是“人命危浅”的慨叹 ,“朝露微尘”的比拟和及时行乐的思想适时而生。另一方面 ,佛教于东汉末年传入中国 ,并在中原迅速扎根、生长、发展 ,随后立即与中国本土文化交融互渗 ,士大夫那种颓废厌世的心境正好迎合了佛教出世的意旨 ,给佛教迅速传播创造有利时机。因此 ,中土很快就笼罩着佛教的灵光 ,有诗句为证 :“南朝四百八十寺”。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的思想深入人心 ,大家很自然地把对清平世界的向往寄托在虚幻朦胧的苦海彼岸 ,志怪小说得以大行其道。志怪小说“张皇鬼神 ,称道灵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目的是为了证明“神道之不诬也”(干宝《搜神记·序》)。而在古人的眼中 ,茶具有轻身益寿的功能和神秘感 ,使茶事入小说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历史的车轮驶进唐代 ,中国的茶业迎来发展的春天 :茶产日兴 ,名品纷呈 ;饮茶之风 ,大行朝野 ;茶叶贸易 ,十分活跃 ;封建茶法 ,应运而生 ;茶书编撰蔚然成风 ,茶文化得到空前发展。唐代是中国小说发展的第一个高峰时期 ,茶事小说也因此作品迭出。仅在我主持编撰的《中国茶文化经典》(光明日报出版社 1999年 8月 )一书 ,就收入唐五代数十篇茶事小说 ,作品见于刘肃的《大唐新语》、韦绚的《刘宾客嘉话录》、李肇的《唐国史补》、赵的《因话录 》、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苏鹗的《杜阳杂编》、冯贽的《云仙杂记》、佚名的《玉泉子》(又 名《玉泉子见闻真录》)、王定保的《唐摭言》、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孙光宪的《北梦琐言》等。据候忠义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小说辞典》(第一卷先秦至唐五代,云南人民出版社 1986年 11月 )介绍 :这些文集 ,除《酉阳杂俎》为志怪、传奇小说集外 ,其余均为轶事小说集。也就是说 ,唐五代茶事小说的主要内容是记人物言行和琐闻轶事 ,纪实性较强。而唐代小说既有传统的志怪小说、轶事小说 ,又包括新兴起的传奇小说。由于唐传奇作者“尽幻没语”、“作意好奇” ,“有意为小说”(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摆脱了小说依附于历史的从属地位 ,是小说史上的一个飞跃。很显然 ,从整体上来说 ,唐五代茶事小说滞后于小说创作的发展 ,只是在魏晋南北朝轶事小说基础上的深入和系统化。但另一方面 ,唐代陆羽《茶经》“七之事”中收入唐以前的茶事小说均为志怪 ,而传奇小说从内容上来说 ,不离于搜奇记逸、传写奇事 ,其源盖出于志怪。也许唐五代茶事小说的创作者专注于轶事而少见传奇 ,正是为了与前人有所区别。宋元时期 ,茶事小说依然多数是轶事小说 ,多见之于笔记小说集。一类是专门编辑旧文的。王谠的《唐语林》中 ,就汇辑唐人笔记五十种 ,载有“白居易烹鱼煮茗”、“陆羽轶事”、“张巡守睢阳茶事”、“马镇西不入茶”、“活火煎茶 ”、“李卫公罢惠山水”、“茶瓶厅”、“茶托子”、“酒库茶库与菹库”、“茶茗代酒”、“煎茶博士”等十多篇。一种是记载当时人轶事的。诸如王安石、苏东坡、蔡襄等人与茶有关的轶事,屡屡出现于笔记小说。特别值得指出的是 :宋代话本中也多见茶事。宋代话本的出现 ,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 ,因为它确立了白话小说这一崭新的文体。宋人话本数目 ,据罗烨《醉翁谈录》统计有 15 0种之多。现存的只不过二三十篇 ,散见于《京本通俗小说》、《清本山堂话本》和《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诸书。《清本山堂话本》的《快嘴李翠莲》中 ,就有心直口快、能说会道的女主角李翠莲奉茶的情节。而《喻世明言》中有“赵伯升茶肆遇仁宗”。除话本小说外 ,还有“讲史”。现在公认的宋代“讲史”有《新编五代史平话》和《大宋宣和遗事》。《大宋宣和遗事》今人多从宋人旧本、元人增益之说。其中描叙的茶事故事 ,就有“蔡京更茶法”、“胡僧献茶”、“宋徽宗往周秀家茶肆见李师师“等。这些茶事小说 ,故事更加完整 ,情节更加曲折 ,描写更加细腻 ,在艺术上达到较高的成就。明清时代 ,前后有 6 0余部茶书相继问世 ,茶事小说发展也进入了巅峰时期。众多的传奇小说和章回体小说 ,不约而同地出现描绘茶事的章节。采用青苹果数据中心的电脑光盘版《中国古典名著百部》(北京电子读物出版中心 2 0 0 0年 )检索 ,12 0回的《红楼梦》全书 130 5页 ,其中 2 4 6页有茶的记载 ,出现率占 17 82 %。 12 4回的《水浒全传》130 5页 ,出现茶的页数 80页 ,出现率为 6 5 9%。其他如《老残游记》为 9 81% ,《官场现形记》为9 5 0 % ,《拍案惊奇》为 7 4 0 % ,《儿女英雄传》为 11 0 7%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 7 5 9%。此外 ,《镜花缘》、《歧路灯》、《孽海花》也都有许多茶事内容。诚如著名农史学家游修龄先生所说 :“民间小说中茶的出现频率如此均匀和高 ,是茶文化深入民间精神生活的反映。”“同样的饮茶 ,这种些微的差别 ,通过文字描述的勾画 ,没有声音 ,没有图像 ,使人看了却如身临其境 ,即使是现代电视摄像镜头 ,也无法表达。这其中茶文化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说茶》)明清小说中 ,《水浒传》把茶事与故事寓意结合得惟妙惟肖。《金瓶梅》中说到茶的有 6 0 0多处 ,在繁丰和细腻中写出了市井的俗气。《儒林外史》写文章选家马纯上———马二先生游西湖时几回吃茶 ,写南京秦淮河夜间茶市 ,都不泛情趣和深意。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老残游记》 ,第九回“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中 ,对清朝末年饮茶风习的描写颇为传神。而据清代邹三的《借庐笔谈》描述 ,《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为了收集创作素材 ,每天早晨在大路边摆上一大瓷壶 ,里面装满茶 ,还准备“淡巴菰”(旧时的烟 ) ,邀请过路人坐下歇歇。饮茗闲话中 ,搜奇说异 ,历时二十余年写成《聊斋志异》这部传世之作。“饮茗闲话”激发了蒲松龄的灵感 ,也留下了一段文学创作佳话。综观众多小说 ,描写茶事最为细腻、生动而含意深刻的非《红楼梦》莫属。谈到《红楼梦》写茶事 ,人们往往列举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那幽雅的情致。其实 ,《红楼梦》全书一百二十回 ,谈及茶事的有近 30 0处。举凡要者 ,有茶名、茶具、茶礼、茶俗、茶水、茶诗。凡与茶相关的故事 ,几近随文而出 ,有明笔、有侧笔 ,把茶艺术化 ,表现出作者对茶的审美价值观和美学追求。曹雪芹开篇就写道 :“一局输赢料不真 ,香销茶尽尚逡巡” ,用“香销茶尽”为荣、宁两府的衰亡埋下伏笔 ,道出作者对清王朝大厦将倾的预知感。在第五回中 ,作者又写警幻仙姑告知贾宝玉 ,其所喝之茶名为“千红一窟”。如此为书中茶叶命名 ,自有作者的用意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与“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谐音。而“千红”、“万艳”均为女子的代名词 ,一哭一悲 ,表达了曹雪芹对红颜女子的一种同情之心 ,怜悯之意。作者托茶言志 ,足见其良苦用心。《红楼梦》中对茶事描写的神来之笔 ,源自于作者曹雪芹对茶酷爱有加。据传 ,他曾与友人鄂比于北京香山法海寺南麓品香泉 ,以泉水煮茶 ,精于茶道 ,深悉茶中三昧。故而写茶则为茶中极品 ,因人而异 ,各有偏好 ;谈茶具 ,则道出“因人施壶”的奥秘 ;提及茶俗 ,亦是经验之谈。此外 ,论及茶的沏泡、品饮技艺 ,以及茶诗、茶赋等均有独到的描绘。“一部《红楼梦》 ,满纸茶叶香” ,此说实不为过。茶事小说走到风雨飘摇的近现代时 ,如同历史坎坷的中国一样 ,其发展是步履维艰、蹒跚前行。鸦片战争后 ,到 194 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 ,中国茶业倍受帝国主义掠夺、摧残 ,处于低落时期。茶业发展尚且如此 ,遑论难登“大雅之堂”的茶事小说。幸而有为数不多的文人墨客在乱世中写下有关茶事的零篇散佚 ,留与后人。在现代小说中 ,记叙茶事也屡现笔端。如文学大师鲁迅的《药》 ,写的是鉴湖女侠秋瑾为国捐躯 ,其中许多情节都发生在华老栓开的茶馆里 ;李吉力人的《死水微澜》有关茶事的描写 ,正是将其作为古典中国的一个缩影 ;此外 ,在郁达夫、巴金等众多的名家巨作中 ,也可找到诸多茶事的踪迹。细读这些作品 ,不难发现他们都刻有时代的烙印 ,服务于革命 ,服务于大众。谈现代茶事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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