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缘起与初衷 岳美缇读过我的京剧本<卓文君别传>,建议我换一个角度写写司马相如。罗怀臻认为转换视角,必 有新意。象一缕清风,拂去我记忆的浮尘。十年前北京上演<卓文君别传>,我对自己的本子和当 时的演出水平都不甚满意。应该说,修改旧作、重构新篇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前度刘郎今又来” 至少是一种“刘梦得式”的风光。我们三人便策划起来。是时,上海凯祺艺术团的大纛下正集结着 一批有志于艺术的名家,上海昆剧团正雄心勃勃再造辉煌。天时、地利、人和.“三国四方”,粘米面包饺子——一捏就成。在我看来,司马相如是个集文人的正面与负面于一身的人物。司马相如有文人的天赋才华。他的辞赋 曾经让汉武帝赞赏不已,将他误作古人,感叹“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他的辞赋又让闺阁裙 钗崇拜得五体投地.卓文君演出了“夜奔都亭”的千秋佳话,陈阿娇又演出了“千金买赋”的悲喜 剧。司马相如有文人“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从他“慕蔺相如之为人”<2’而更名相如,可见一 斑。在从政的实践中,他也确有由JJ然可观的政绩,他对西南夷形势的分析鞭辟入里,“天子以 为然”.乃拜“为中郎将,建节往使”,终令“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 ,“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骧”。㈨在被陷害“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 郎”.【|】的浮沉之后,他表现出一种文人式的超脱:“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㈥与此同时,司马相如又处处表现出文人的痼疾。自然,客观上的境遇至关重要。高文秀<律范叔>杂 剧中有一支【油葫芦】写出古代读书人的苦闷:“自古书生多命薄,端的可便成事的少,你看几人 平步蹑云霄?便读得十年书,也受得十年暴,便晓得十分事.也抵不得十分饱!至如俺学到老。越 着俺穷到老,想诗书不是防身宝,划地着俺白屋教儿曹。”㈦由于始终未能摆脱困境,司马相如消 磨了壮志,沉沦了崇高.扭曲了人格。汉景帝时期,他很不得意,从长安倦游归蜀,“家贫,无以 自业”,…便寄情于温柔乡,与王吉设下圈套,以琴心挑动卓文君;为分得卓王孙的家财,他“令 文君当垆”,“身自著犊鼻挥,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颇有几分无赖相;他可以为取 悦天子,写些被太史公称之为“虚辞滥说”的东西,浪费自己的才华(尽管司马迁也肯定“其要归 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甚至可以为黄金去卖赋——<长门赋),去管失宠皇后的闲事,且企望由此而邀作家书房官;而当他官场复出之后,他免不了要被“贵易交。富_易妻”的民谚所言中,他要纳茂陵女为小妾了!一个集文人的正面与负面于一身的人。是一个真实的司马相如。写这样一个传统文人,或许可以说是我的创作初衷。 考虑到人们熟悉的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的故事.‘司马相如>一剧拟从男女情爱的角度人手。我无意 重复一个自明代至今至少已有四五十部戏剧作品叙述过的业已陈旧的故事【l“。而是觉得从男女情爱的角度,最能揭示文人的灵魂。文人的情爱有着繁复而纷纭的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的)和人格的内涵。关于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段罗 曼蒂克,近代以前大多认作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偶有道学家指责其“放诞”,声音十分微弱.几 至无人理会;自“五四”以来,又有人把卓文君认作“叛逆的女性”,认为“个性解放”的典范. 从新文化运动的背景看,不无见地;解放以后,这一段故事更被敷演出反封建的主题,则未免牵强 了!西汉时期,“结婚自由,离婚自由,配合之时,不论行辈”…),其时(女诫>尚未问世,程 朱理学更是千年后的事,“反封建”云云并不沾边。作为戏剧创作.重要的不是附加上什么思想的 标签,而是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从而释放出形象的意蕴。而最为赤裸裸的呈现.则在男女情爱上 。以司马相如而言,一个传统文人在经受着种种政治的经济的磨难.尤其是在进与退、仕与隐的痛 苦的抉择中,大概只有两样东西最具价值:一是时问,时间永远是疗救痛苦医治心灵的药石;一是 女性,女性以其百倍于男性的韧,以其水一般的柔情。温润着干涸而龟裂的心田。因此,司马相如受了挫折而寄情于石榴裙,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值得称许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反叛。关于司马桐如的纳妾,或许更充分地展现出他的内心世界的独特性。封建时代小有功名的文人纳个小 妾司空见惯,品学兼优的文人似乎更以风月自赏。聪明旷达如苏东坡者,虽然屡遭贬谪,浪迹天涯 .却处处有荐枕席的女子,九百年来有谁责怪过他?郑康成府上的婢女还因会几句<诗经)而成了 风雅的“诗婢”。至于挟妓纵酒如李太白者,混迹青楼如柳耆卿者,赢得薄幸名存如杜牧之者,比 比皆是。司马相如纳妾似未可厚非。所不同的。司马相如偏偏遇着一个卓文君,固然成就了一段大风流,却又堵塞了几多安乐窝。茂陵女何许人?史书不曾记载.无非野史闲闻。我曾经这样设想,茂陵女只是司马相如自己心造的幻 影。因为与卓文君相处日久,一张面孔看熟了,使这位大文人生出了移情别向的心理。他或许觉得 同一位胆识超人、一味维护自身独立人格的卓文君相处很累,他要寻求一个单纯、幼稚,甚至无知 的心灵,~个傻乎乎不通庶务,带着更本色的原生状态的小女子,觉得与这样的小女子相处会轻松 一些?至于茂陵女是否如司马糊如之所想.那是另一回事;这并不妨碍他去心造,因为生活中确实 存在着那样的小女子,尽管更可能是女性在某一阶段中的形态。(聊斋)中的那位说王生“个儿郎 目。灼灼似贼”<1:’的婴宁仿佛差近。当然,想望终归是想望.司马棚如在富贵之后秋行春令 难免要生出尴尬,这就必然出现喜剧性的场面。还带有几分苦涩。因此,我以为那种停留在对司马 相如的忘恩负义的简单化的谴责.不能揭示司马相如复杂的心理,无助于写好这个人物。我不过根 据历史传闻,对司马相如开了一个玩笑。因为他的移情别向并不以抛弃卓文君为前提,所以在他一 妻一妾的理想破灭之后。我又让他回到青云桥,去临邛找他的卓文君去。我以为司马栩如在男女情 爱上的悲喜剧,可以折射出传统文人情感世界里丝丝缕缕的惆怅。上述关于纳妾茂陵女的设想.能 否得到观众的认可。我没有把握。从一稿演出后的反应看来,观众的看法颇有分歧,甚至直如冰炭。于是有了二稿的修改,这是后话。还是回到对传统文人的思考上来。传统文人是一个并不缜密的概念。这里涉及的是“共性”,而排斥 “个性”。我企图引伸出来的是由传统文人所形成的江流的积淀——文人传统。传统文人早已淘尽 了,而文人传统却如沉积物存留下来。它或许深埋在河底.枯水期问,又呈现在裸露的河床上。<大舞台’艺术双月刊2002年第3朋58作家书房传统文人的正面积淀,表现为民族脊梁的精神,或如儒家学派所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传统文人的负面积淀.表现为一种劣根性,毛泽东同志曾经断然认定“一遇风浪就会左右摇摆”C n3>,鲁迅先生也带着嘲讽地喻之为“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小花.便觉着有所沾湿,狼狈起来”““。司马相如留下了可供现代人思考的丰饶的文人传统,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 面对司马相如这样一个传统文人以及司马相如们所遗泽于后世的文人传统,我的心情并不轻松,一份 褒一份贬,一份理解一份无奈,我看到现代文人……于是。似有一根鞭子在轻轻抽打着,不见鞭影 ,没有血痕,却真实地感到灵魂的震颤。我的戏剧从来不为“游戏人间”,即使是一出轻喜剧。二、审视与修改<司马相如>一稿于1995年4月在上海公演。上海文化界的领导和专家在肯定该剧成功的同时, 也提出了不少问题。集中在司马相如形象的塑造上。我临轩伏案,重新审视那一行行并非兔起鹊落的文字,在修改的过程中。我着重思考了几个大关目,有的竟部分地改变了我的初衷。I、仕乎?隐乎? 中国传统文人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是对功名的顽强的追求。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历来的文人总是视功 名之路为实现自身人生价值的阶梯。平心而论,这不仅可以理解,而且应该肯定。中国文人的理想 只有在入仕中能得实现,尽管往往要打折扣。甚或变味。我在话剧(李白>中曾借人物之口说出: “读书人想为老百姓做点事,不当官又有啥法子?”然而“士”的历史命运又是确定了的,一直处 在附庸地位,从儒家“作帝王思”,“务引其君以当道”【…·到“附在皮上的毛”。这又决定了 文人人仕不可免地带有悲怆苍凉的况昧。我们后世人不可能越过历史的rJ槛去苛求前人,冷静下来倒是应该环顾自身,究底还存留着多少“治国平天下”的襟怀!与仕相对立的是隐,与仕为互补的也是隐。中国传统文人在仕途蹬蹭、功名梦断之际,往往萌生隐的 心态。在拙作中。司马相如多次求隐,虽然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隐。情寄石榴裙,是隐向爱河;身 着犊鼻:阵,是隐向货殖;而赋闲茂陵,本可以认认真真地隐了,遗憾,司马相如同大多数文人一样,他隐不下去。自今上溯数千年,真正能隐的文人风毛麟角。王康琚有“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的虚说Ct6> ,东方朔有混迹金马门的实践““。姑且不说大隐小隐是否于事无补于世无益,即从芸芸求隐者的 心态看,大多一时冲动而已。更有沽名钓誉的文人,以隐为猎取权位的手段。迂回而疾足,即所谓 “终南捷径”。元好问曾对那位市隐斋主人娄先生作过委婉而尖刻的讽刺““。那些“争捷求售” 、“索高价”者,真是“诱我松桂,欺我云壑”…】。实为人们所不齿。司马相如隐茂陵乃不得已 而为。虽然他还不曾想到要把茂陵花树当作“终南捷径”,但他确有“求售”之心——“何时货与 帝王家”,确有求售不得而引发的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悲戚。正是这一点,演化成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思想的分野。有着可贵的人格力量的卓文君多少带有理想化的天真,她自然很能理解自己的丈夫,事实上她并不反 对丈夫于正道求取功名,但她仍然希望司马相如能做到“心隐”,她显然更乐意同丈夫一起过着陶 陶然的田居生活。于是问题出现了,在卖赋事件上,二人的分歧在于以什么手段获取功名。思考至此,我决心重新修改(卖赋>一折。2、卖赋心路。 也许是巧合,剧中写了两卖:卖酒和卖赋。两卖有同有异,相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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